分卷阅读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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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快了。”魏琛仰天长笑,胸口一跳一跳的疼。

  火光跳动,映不出少年时,却映的出身后天地苍茫。以心头血为引炼制长风草,几乎耗干了魏琛的心血,毒性缓慢而有耐性,像是纠缠不清的暧昧,慢慢蚕食着他的所知所想。

  今天是十五,满月之日,一个合该团圆的日子。

  火光寥寥,魏琛跌坐在一旁,想起了很多往事。他在缓慢的毒性下产生了幻觉,仿佛有故人踏月而来,青衣散发,目光澄澈而执拗。

  “在下方世镜。”

  “这名字起的好,我叫魏琛。”

  可惜都回不去了。是不是?魏琛冲着虚幻的人影,轻轻伸出手。

  这一把火烧起来,夏日草木繁茂干燥,几乎是用不了多久,便火光冲天,点亮夜里一片漆黑,少室山后山紧挨着饮雪堂厅堂身后,喊杀声如魏琛所料,远远而来。

  “我还不想就这么死。”魏琛站起来,伸手拔剑,扬起一干尘土,“人之一世,可以生得毫无尊严,却不能死得无能。”

  “你说,是不是?”

  “很快的。”魏琛向前迈了一步,持剑挥出,“不会等太久。”

  身影快得看不清,刀光混着剑影,火光混着血花。这一战,魏琛一人一剑,虽然受伤在前,却仍然以一敌百,憾若千钧。

  火光之中孤身仗剑的身影和多年前窗下执笔临字的身影倏然重叠,在时光无情地碾压下,破碎又重新生长复合。少年之时披坚执锐江湖仗剑的豪情与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的飘然,从未如此刻这般契合。

  青山远水,姑苏冷月光。

  魏琛在倒下的前一刻,想起了方世镜平日里最喜欢临摹的《浮生六记》,他与他决裂的那天,长街雨落,孤鸿低飞,方世镜没有起身送他,而是冷眼低眉,手上不停,字字力透纸背。那日,好像正是写到那一句。

  “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他们的故事,终究画上了句点。

  广袤天地,他们又在了一处。这一次,再没有分离。

  黄少天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空中,身子轻飘飘地不着地,嵩山的早上晨露熹微,苍松点翠,一派生机无限。他伸手捡起个石块扔出去,鸟雀惊飞,扑棱棱掉落几根羽毛。

  黄少天沿着小路往上走,他觉得脑袋有些沉闷的疼,想了想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却有点记不起事情来,走了半晌也不见个人可以问问,他有些急躁。

  日头越升越高,晒的他出了许多汗,这些汗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他抬手擦了一下,发现手上一片殷红。

  原来是血。

  可是哪里都不疼啊。

  黄少天摸不着头脑,就漫不经心的往山顶走,没走出多远,就看到靠着个小小的斜坡,躺了两个人。白衣服的那个几乎快被血染透了,撑着身子睁着眼睛,小声地说着什么,靠在他身上的那个却没什么反应,手指神经质似的抽动几下,不然还以为死了。

  死了吗?

  快了吧。黄少天走上前去,想劝劝那个白衣服的。

  逝者如斯,何必纠结。做人要豁达,看开些。

  他走上前去,听见白衣服的那个小声地说话,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何日做了何事,何日说了何话,琐碎的不能再琐碎,黄少天蹲在一旁,居然听的津津有味。

  “你那日问我可有喜欢的人,我吓了一跳,现在想来,多少有些荒唐,我只恨当时没把话说开,不然又多了些时日也说不准。”

  “还记得你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那条黑鱼吗?被你扔在院子的水坑里就不管不顾了,后来吊了一尾鱼汤,你倒是喝的开心,也没问那鱼哪儿去了。”

  “说到鱼,那日天目山上那条可是真真的无辜,被你摔了个七荤八素不说,还最后被烤了吃。”

  “那日水里,你渡了一口气过来,活像是接吻。”

  “少天,我有些累了,等我歇歇,再与你继续说。”

  白衣服那个低声咳了一声,却不敢大声,像是压抑着似的,憋的脸通红,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少天,是叫我吗?黄少天抬头,白衣服那人却没看他,一双眼空洞洞的,眼角都是红的,不知是哭了还是熬干了心血憔悴的。

  是叫这个人?黄少天低下头仔细看,躺在地上那个黑衣服的人,果真与自己很相似,这种感觉荒诞又好笑,就好像是照镜子似的。

  他低头看看,这人胸前一刀又深又长的刀伤不说,内伤也极重,就快死了吧。

  这是我吗?

  黄少天探究的想上前碰碰,却被一股力量向后拉扯着,一路退了好远。

  不远处脚步声渐渐清晰,当先一人穿着一身灰色衣服,目光锐利如鹰隼,嘴唇极薄,抿的死死的。

  这不是叶修吗?黄少天笑了一下,这是我师哥,我师哥是个顶厉害的人。

  他远远的看着,心里兀自欢喜,然而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失去了知觉。

  “醒醒。”叶修俯下身,碰了碰喻文州。

  “我没睡。”喻文州转过眼睛,眼神黯淡无光,“你小声些,少天睡了。”

  “喻文州,你最好清醒一些。”叶修目光凛冽,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如果你也这样脆弱,那我不知道还有谁能救他。”

  还有谁能救他?

  喻文州闭上眼睛,他觉得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早就耗干了体力,每一次呼吸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救他。

  他唯一能够思考的,就剩了这两个字。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再没有了迷茫和绝望,喻文州支撑着坐起来,目光坚定而有力。他俯下身吻在黄少天惨白的侧脸。

  “少天,醒醒。”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我是人世间最好的大夫,你再坚持一下,我能救你。”

  “少天,你信不信我?”

  题目诗:我是人间惆怅客,出自纳兰性德《浣溪沙》

  ※“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出自沈复《浮生六记》

  第29章唯将终夜长开眼

  黄少天紧锁着眉,双目紧闭,有人在说话,他好似听到了,又飘飘渺渺,听不真切。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四处遨游了一回似的,一生之中种种场景在眼前依次闪过,有的他记得真切,有的他看着极度陌生。

  陌生的那些,便是丢了的那段记忆吗?

  有人轻轻吻他,动作温柔而虔诚,落在他侧脸的那个吻带着干涩而血腥的气息,嘴角干裂的触感很不舒服,可是他却意外的不想排斥。那个人好像在与他说话,他感受得到那人握着他的手放在胸前心口处,心跳声如擂鼓,咚咚咚。

  那是谁?黄少天太累了,他觉得自己没力气去想了,是谁又能怎么样呢。人之一世,唯死是命中注定,他一向看的很开。他自幼双亲早亡,学武亦是为了能有一日为驱除南疆虏寇,他曾想过战死沙场或是马革裹尸,对于死他一向看得通透。他今日手刃孙皓,已经是完成了他应尽的使命。

  可是,他心底有个念头,却叫嚣着不想死。

  为什么不想死?黄少天突然也想不明白,他到底还在记挂些什么,他太累太累了,需要休息,他只想安睡过去,什么都不要想。现在这样挣扎着,痛苦又折磨。

  可是那个念头好像在心底生根了似的,就是死死地不肯退让,一遍遍地拉扯着他,不许他彻底安睡过去。

  我到底为什么不想死?

  黄少天难受地咬紧牙关,从前的片段再次闪现,一幕幕快如闪电,他费力去看,却摸不着头脑。那些陌生之极的画面再度排山倒海般袭来,如涨潮时候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他的所知所想。

  那些片段里,有一个人。

  他无比确定,这些片段闪现交叠各不相同,却始终有一个人。原来我都要死了,临死前,看到的竟然都是那个人。

  那个人提笔低眉写字时如画中仙,斯文儒雅;那个人拈起酒杯饮酒时唇边绽笑,别样的浩荡心胸;那个人曾经撑着油纸伞走在天地昏暗的小巷尽头踏雨戴月,也曾经一身白衣与他相拥在长街覆雪、明烛冷月的深夜,互诉衷肠。

  眉目渐渐清晰,连声音也渐渐明朗。

  我不能死。

  黄少天心底讥笑自己刚才的自暴自弃,讥笑自己的软弱无能。我为什么要死?死太简单了太无能了,我还有更长、更长的一生。

  还有喻文州。

  黄少天只恨自己浑身痛的乏力,不然他一定要跳起来去拥抱喻文州。文州,喻文州,我不能死,你得救我,我爱你。

  意识渐渐清明了一点,他开始听得到声音,感知得到周边的世界。

  他感受到喻文州一遍一遍,耐心却又急躁的抚过他的侧脸,他听到喻文州颤抖着声音,问他:少天,你信不信我?

  我信,我只信你。

  黄少天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他费尽全身的力气,侧过头,努力地亲吻喻文州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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