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空调声和喻文州温和的讲话声，卢瀚文坐在台下托腮听着，有些神游天外。
喻队现在这个样子……和平时看起来还挺不一样的！
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上方，整个人显得风度翩翩，和平日里平易近人的样子有些差别，但是又好像如出一辙，身上仿佛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质——他很没有距离感，却又很难亲近的样子。
蓝雨的训练营规模越来越大，训练和淘汰机制也愈发完善，时常会有职业选手来和训练营的小朋友切磋，但是做全方位的演讲还是第一次。喻文州谈吐得体，将蓝雨现在的状况、对训练营小朋友的期待都一一讲清，最重要的是，还讲了自己的事情，给所有还处于迷茫期的选手鼓励。
很多人是不愿意面对曾经的失败、弱点这些让人容易灰心丧气的事情的，但是喻文州是个例外，从踏入职业圈的那一天开始，他成为蓝雨的队长，就注定要面对非议。无论是论坛里尖酸刻薄的挖苦，还是聚光灯下记者话里有话的挑衅，很大程度上都基于他的手速缺陷，但是每一次，喻文州都会用得体的回答来结束刁难，并且用更加耀眼的成绩来进行沉默的反击。
他是职业圈公认的手残，但是也是豪门战队队长，四大战术师之一，没有人会轻视于他，哪怕很多人都曾经认为以他的资质，压根就做不成职业选手。
“差距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差距而放弃。”喻文州微笑地看着台下一个个充满朝气和期待的面孔，感觉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黄少天和自己。
“连我这样都没有放弃，你们有什么理由呢？”
黄少天站在门外，装着冰沙的塑料杯滚滚落下水珠，在他手心里留下冰凉的触觉后，又从指缝间悄悄流走。他抬头看着站在讲台上的喻文州，看到他手指上用纱布包好的伤口，感觉这些冰水都淋在他的心上，让他所见所想，一切都通透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郑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看到黄少天很惊讶，“你不是走了吗？诶，于锋已经走了。”
“关我屁事！”黄少天没好气地说，“他走他的——倒是你！你不是说队长拿着行李走了吗？他不是没走吗！你谎报军情！”
“我靠！”郑轩抱头就跑，“我怎么知道队长原来不是走了，是去送于锋啊！他提的行李箱，于锋的，这也怪我啊。”
“怎么不怪你！都怪你！”黄少天不讲理起来，那实在是无人能敌，两个人在走廊打闹起来，很快就被喻文州发觉了。
“我我……”黄少天支吾着，把冰沙的塑料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等下结束了，你拿给喻文州。”
“你怎么不给他。”郑轩看了看，“啊，真是投其所好，队长最爱的口味。”
“你管得着么？”黄少天皱眉，“我我我回去了。”
“你去哪儿啊？”郑轩不解。
“回去洗澡。”黄少天抖了抖自己的恤，“湿过两个来回了。不管了，他要出来了，我先走了——”
黄少天不知道怎么面对喻文州，转身就跑，像大黄一样，撒手没，郑轩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影不见了，喻文州倒是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喻文州看了看走廊尽头，又垂下眼眸。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吃瓜群众送你的。”郑轩整理了一下措辞，“嘿嘿，喻队辛苦了。”
喻文州接过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但是很快又消失。
“他人呢？”
“回去洗澡了。”郑轩若有所思，“你们……这可是大白天啊。”
喻文州：“……”
“我没有别的意思！”郑轩连忙解释，“我是说，现在很热，白天不要吵架，会上火！”
第78章
喻文州回到宿舍的时候，黄少天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清晰的水声，喻文州实在是没法忽视他这扑面而来的存在感，于是走过去，咣当一声帮他把门关上了。
郑轩站在他身边，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哎，小年轻就是粗心啊。”
喻文州笑着看他：“好像你很有资历的样子。”
“我没有我没有。”郑轩摇手，顺便揉了揉肚子，“我饿了，要去吃饭了……这才是人生大事。”
“嗯。”喻文州点头，“我回去收拾行李。”
“这回真要走了？”郑轩伸了个懒腰。
“这回？”喻文州微微皱眉。
“哦，”郑轩苦着脸，“早上你不是去送于锋吗？然后我还以为你提着行李走了……黄少回来问，我就说你走了。”
喻文州哭笑不得，黄少天以为自己走了，说不定还被气到了。
“我走不了，下午还有事情，处理了才能走。”
“队长大人辛苦辛苦。”郑轩抱拳。
黄少天满身泡泡正在洗澡，听到说话声和关门声立刻竖起耳朵，还差点滑了一跤。他站在浴室门口耐心听声音，最后终于意识到一个让人痛苦的事实——喻文州帮他把门关了，但是也就是关个门，人家根本没进来。
我靠！黄少天三两下冲掉沐浴露，抓起毛巾擦了擦冲出来。
一上午屁事没办成，洗澡倒是洗了两次，整个市转一圈，典型的无事忙，结果喻文州不仅没走，还跑去做正事了……
随便擦了擦头发，被空调的冷风冻得一哆嗦，推门出来发现整条走廊都静悄悄的，几乎已经没人了。黄少天侧着身子站在喻文州半开着的门前望了望，看到桌子上放着他送的青梅冰沙，还剩下半杯。
破冰有望啊。
“哎！”黄少天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敲了敲门，喊了一声。
喻文州没回头，继续低头收拾行李。
“哎哎哎！”黄少天锲而不舍，继续敲门敲得叮当响。
喻文州终于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了，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你喊我？”
“嗯。”黄少天点点头，头发一甩，水珠乱飞。
“我不叫‘哎’。”喻文州又慢悠悠转过身去。
黄少天：“……”
气氛很尴尬，黄少天抬起手在门上乱挠，过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了：“那谁……”
“我也不叫‘那谁’。”喻文州头也没回，很干脆地说。
其实要收的东西不是很多，黄少天扒着门不走，喻文州只能放慢速度收拾，黄少天在门口又是“哎哎哎”又是“那谁”喊了半天，这种场景看起来真的很像土豆成精了。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土豆总是又傲娇脾气又大，每天要发八次火被哄八十次才能愉快玩耍。
“喻文州……”黄少天终于换了个称呼。
但是喻文州还是没回头。
我靠，这么冷酷！冷漠！无情！黄少天深吸一口气，决定要打破僵局。
“队长！”黄少天重新振奋起来，干脆破门而入，突然就出现在喻文州面前，喻文州猝不及防地被甩了一脸的水珠。
喻文州哭笑不得地抬手擦脸上的水印。
“听见了。”喻文州说。他本来想板着脸，但是看到黄少天期待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真的听见了，你再喊，整个蓝雨都听见了。”
“还生气呢？”黄少天坐在床上，“我看看你的手指。”
黄少天的手掌很热，抓过喻文州手腕的时候把这样的热度也传递过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黄少天的手心里跳动，节奏和心脏保持一致。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得让他突然觉得如释重负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背负着很重的行李艰难跋涉行走，终于走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季后赛准备期间就知道了于锋要离队的事情，喻文州的压力一直很大，整个季后赛过程中他都要一边去应付高强度的比赛日程，一边为蓝雨的未来思考，在食堂突然和黄少天发火，也是实在到了无法继续忍受的边缘。
确实压力很大，但是从前有过更大的压力：被所有人质疑能不能成为职业选手，被媒体和粉丝质疑能不能胜任队长，但是喻文州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能接受过。可是这一次，偏偏面对从没质疑过他的黄少天，他觉得无法接受，甚至第一次冲他发了火。
他就像一片平静的湖水，风雨之下不起微澜，就算有人投了一块石头，也只会泛起波纹，连水花都不会有，他可以接纳一切的质疑、不理解和全部的压力，面对任何人都可以笑面相迎。而湖面之下的波涛汹涌，只给黄少天一个人看。
“少天……”喻文州突然心软起来，他觉得这样对黄少天很不公平。
“嗯？”黄少天低着头看他的手指，把创可贴揭开，吹了口气，“还疼不疼了？”
“没事了。”喻文州抽回手，“很小的伤口。”
“真的啊？”黄少天瞪大了眼睛，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唉，别生气了，我真的错了，但是我又不好意思说……我把食堂的碎片都扫了的。”
“因为你又掀了一桌子。”喻文州吐槽他。
“脾气来了，收不住。”黄少天倒是很实在，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往的，“你下次也可以选择砸东西……别砸我就行了。”
喻文州笑笑，没说话。
“不生气了？那你等我一下，我回去吹头发，然后我们去吃饭……”黄少天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语气忧心忡忡的，“唉，你说食堂经理会让我进门么？今天他一早上都没敢和我说话，我会不会被拉黑名单啊。”
“很有可能，做好饿肚子的准备吧。”喻文州开玩笑地吓唬他，顺势按住他肩膀，“别动，我给你吹头发。”
黄少天还在唠唠叨叨地说话，他这个人一说起来就刹不住闸，说自己早上是怎么赌气回家的，怎么半路又跑去喻文州家的，中气十足的嚷嚷在电吹风的声音下丝毫不落下风，屋子里立刻吵得不行，但是喻文州也没觉得聒噪，他笑笑，抬手抓着黄少天又软又潮的头发，耐心地给他吹头发。
“你今天真的生气了么？”黄少天突然问。
“嗯。”喻文州点头。
“都是因为我么？”黄少天的语气不知道怎么，反倒是挺期待的。
喻文州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和黄少天说。确实，他全部火气来源都是黄少天，于锋要走，他可以理解，甚至愿意站在于锋的角度来思考，带来的压力他可以消化，甚至还会安慰有点失落的经理，但是今天黄少天乱发脾气摔东西，才真的让他觉得自己的火气压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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