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他当然爱你。”

  母亲敷衍地说着，她甚至没有回头。她只关心自己眼前的料理。一天疲惫的工作让她连续打了数个哈欠，强打着精神用左手不断搅动铁锅中的咖喱。

  电视里播着电视剧，剧里的演员用浮夸的演技诠释两个相爱之人的生离死别。瓢泼大雨是洒水机制造的虚假场景，男女主角狼狈地在雨中说些酸掉牙的台词，看起来愚蠢至极。

  “妈妈，什么是爱。”

  也许是因为没有人会关注一个三岁孩子的疑问，又或者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重要。

  嘈杂的背景音将他疑惑的声音掩盖。母亲也许听到了他的问题而无法作答，而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又或是她太疲惫了，真的没有听见。

  咖喱的味道很香，令人食欲大动。

  但这一刻，他却反胃得想吐。

  后来他上了国中。他没有像其他任何青春期的少年少女那样做出任何出格或是叛逆的举动，如果非要说的话——他故意考砸过一次考试。

  因为他想要一个答案。

  他期望从少言寡语的父亲那里得到反应，无论的愤怒斥责或者是安慰鼓励，哪一种都能让他从这个问题中摆脱。但他的父亲——这个将沉默贯彻到底的男人，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父亲只是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既不柔和也不锐利。父亲只是单纯的凝视，没有任何内容。好像所有的伎俩都被看穿，让他无遁于形。

  那时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至此，这个问题彻底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

  在他之前被当作第一r监禁时，拿父亲和他做测试并不是毫无根据。如果他在当时真的因r的身份被揭穿并被逮捕，他的父亲会感到痛苦惋惜，但他终会扣动扳机。

  因为他们的骨子里流着同样冷的血。

  “爱”不过是强者欺骗弱者耍的把戏，权利与欲望交织的网可以轻易将它摧毁。

  第十一章

  全国考试很快就结束了。

  秋本咲夕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女朋友。

  从各方面来说，秋本咲夕都是个很优秀的女朋友人选。论才智，她所在的私立女高是升学率最高的学校之一；论身份，母亲虽然早逝，但她的父亲是警署一名出色的警官；她本人知进退懂分寸，是个识时务的人。

  虽然两个人志愿学校不同，但这一点对夜神月丝毫不能产生任何影响——因为他并没有长久交往下去的打算。

  如果非要说缺点——可能只有她身为粉丝在谈及自己偶像时候的聒噪。但这又同时是他获取弥海砂活动信息的通道，总体说还是来利大于弊。

  秋本咲夕和朋友结伴从考场里走出来。她穿着米白色的外套，脸上画着淡妆，浅粉色的嘴唇看起来就像樱花的花瓣。她掏出手机摇晃着上面的金属挂件，向朋友炫耀她新得到的弥海砂专辑套装赠送的限定饰品。

  “秋本。”

  秋本咲夕转过头，脸上难掩惊喜，“月，你怎么来了！”

  “我们考场离得很近，我提前交了卷子过来等你。”

  秋本咲夕对这句话十分受用，“不用那么麻烦……不过你成绩那么优秀，肯定没问题！我可是最后一刻才匆匆交卷，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确实比模拟考试要难些，”夜神月说，“不过秋本你的成绩也很优秀，不用担心。”

  “为什么不叫我咲夕呢？”

  夜神月只是笑着。

  秋本咲夕像是被他的笑容蛊惑，甜蜜满足已经淹没她的意识直觉，于是将这个不太重要的问题抛掷脑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挎住了夜神月的臂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们彼此说笑着，进行一些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对话，这是他们常规的相处的模式。夜神月左右逢源，他擅长编造谎言所以他从不缺少话题。秋本咲夕一片真挚，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都和眼前这个男人分享，她从不会感到无话可说。

  所以他们之间从来不会因为沉默而感到尴尬。就像谎言与真相交错的篇章，仍然能形成一篇流畅的叙事。

  此时还不到下班的高峰期，电车上的人很少，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向后退却，各色各样的广告牌印着浮夸的字体，将自己装饰得天花乱坠。夜神月站在靠车门的位置，握着金属扶手，秋本咲夕挽着他的另一只手臂，依靠夜神月来保持平衡。他们靠得很近，彼此却又像是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

  “听说弥海砂是r的粉丝，这件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秋本咲夕说着话却突然顿住。她飞快地转头，在车厢里的人群中寻找什么。

  “奇怪……”

  “怎么了？”

  “好像……有一股视线刚刚一直在盯着这边……可能是错觉吧。”

  “是吗，我倒是没感觉到。”

  秋本咲夕不放弃地四处张望，但很明显一无所获。

  夜神月已经猜到了——是b的人在跟踪。

  站台旁的电车又重新发动，突如其来的作用力让所有人都踉跄了一下。夜神月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将自己面朝的方向做了些许的调整。这是个隐蔽的角度，足够他看到那个跟踪的人，又不至于对方在这个距离内发现自己的动作。即使对方已经发现，自己也足够时间看清他的脸。

  夜神月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秋本，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适合做警察。”

  她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我父亲有说过，不过他不是很希望我做刑警。毕竟，这个工作太危险了。但是我之前还是一直将这个职业作为我的目标，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就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了？优秀的女刑警也有很多。”

  “也不能说是放弃了——就是——”

  秋本咲夕没有说下去，她沉默着。夜神月看到橙色的光落在她的眼睫上，她眼底有些细碎的光，明亮耀眼。正如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脸上只有腼腆而温和的笑。

  “这是个秘密。”

  夜神月知道答案，但他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是语言本身就具有一种力量，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只要这个秘密没有转化为语言，它就不会给人的心灵套上枷锁。

  他明白，她也明白。

  如果不是在此刻相遇，她应该是个幸福的女人——但夜神月很快地又否定了这一点。也许路克是对的，他选择她也许根本就不是出于他自身的意志。可能是命运，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力量，让他们的人生轨迹偶然在此相交，很快又将必然各自分别。

  无论是他和，还是任何其他人。所有人都是这样——相遇就是一场注定的别离。

  他在记忆里模糊地捕捉了一些零碎的片段，灰色的、棱角分明得就像是玻璃的碎片，它们在他的意识边缘徘徊，一不小心就会割伤他，然后从心底流出黑色的血。在它们其中，有一片最小但是最锋利的碎片。它闪着明亮的光，就像是阳光下晶莹剔透的钻石。无坚不摧的钻石可以轻易划开的血肉，将他在顷刻间血肉模糊。

  他以为那是他死亡的记忆，但它不是——它是更令他无法自拔的回忆，以至于他没有勇气再看第二次。

  于是他只能将它丢到角落里，只当它不存在。

  “你刚刚说弥海砂是r的粉丝。那你呢？你怎么看。”

  “你说r的事情吗？”

  秋本咲夕食指关节抵在唇角，像是被这个问题困扰，“该怎么说……单说‘正义’的话实在很难下定义，我倒是认为他像是追随权主义的狂热者。也许这种狂热不是先见的，而是后天的，但它终究是超人思想的一种。r可能——想成为英雄式的人物。不，应该比那更高级——”

  “神。”夜神月说，“他想成为神。”

  秋本咲夕抬起头，她只能看到夜神月下颚坚硬的轮廓和与之完全相反的温柔的唇线。日光从头顶上方照射下来，他的面孔几乎消失在一片光明之中。

  她用微不足道的力气收紧了手臂，似乎这样做就可以抓住光。但即使是这样小动作还是被夜神月捕捉到了，他低下头，

  “嗯？”

  这是个很适合亲吻的动作。

  秋本咲夕本想大胆放纵自己一次。她知道即使自己这样做了对方只会配合她——可能他早已预测了她的动作，看穿了她的想法。

  她倾身向前，但最后她还是停住了，松开了夜神月的手臂，有些不自在地拨开自己的刘海。

  “没什么。”

  他的名字和他的人很配——炽烈而耀眼的光。

  即使无法抓住光，她也愿意做一个逐光的人。

  电车缓缓行进，很快就到了他们分别的时候。

  秋本咲夕下车了，她站在站台上朝他挥了挥手，电车载着夜神月继续缓缓前行。天色渐渐昏沉，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夜神月一直注意着自己的身后，那个人一路尾随他到了家。

  “他一直在盯着你，这要跟到什么时候——可真让人不爽。”

  “省省吧路克，以后不爽的事情还多着。”

  夜神月靠在卧室窗户旁边，厚重的深蓝色窗帘紧闭，隔绝了一切光源。他隐匿在阴影中，透过窗帘细小的缝隙，他看到了左侧街道拐角的男人——那个从电车上就一直跟着他的男人。

  “路克，你说什么样的人，既不在搜查中央，又能接触到日本警方搜查的资料，还能逃脱b的追查。”

  路克啃着苹果，心不在焉地说道，“。”

  夜神月听到这个答案笑了起来，

  “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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