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就是当个学徒工都不容易,给师傅家里做免费劳工到出师,出师了还得上交一半的工钱,直到彻底的分开。基本上那一二十年就是吃苦流汗还流血。
所以家长们是做好了半卖身的准备,没想到孩子一过去,据说第一件事就是量尺寸做衣服。
嗯?
做衣服?
之前的孩子,加上新搬进来的人家的孩子,一共五十七个学生,每个人一套运动服,一套秋季校服,一件冬季毛呢斗篷,还有一双黑色小皮靴。
作为第一批学生,最特殊的学生,他们有优待。
运动服是灰黑色的料子。校服就是很典型的红格子小西装三件套,男孩子是西装三件套和衬衣,女孩子是长裙外套和衬衣,都是黄铜扣子,扣子上有涅槃纹。胸口也有徽章。
外套是藏蓝色毛呢料子,里面是暗红色里衬,配上牛皮靴子,显得很精神。这边的人冬天习惯穿斗篷,贵族们尤其喜欢珍贵的皮毛斗篷,中层阶级则喜欢毛呢料子,可以保暖挡风。
这样的校服和学校很配,需要活动的时候就可以换运动服。
青川琢磨了好几套方案,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些。
统一的制服,是培养集体感和荣誉感的重要辅助道具,这个钱必须要花,还得花得痛快。
校服几日就到了孩子们手里,当他们提着袋子拿回家的时候,家长们都惊呆了。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上学还能白得校服。他们知道有些好的学校是有校服的,学校强制买的,一套几个金币,是身份的象征。他们看过,想过,做梦的时候偷偷奢望过的东西。如今就放在他们子女的手里。
“如果这是一场梦,请不要停。”
布料很贵,染色的花纹布料尤其贵,至于毛呢斗篷和小皮靴,那是平民做梦都想要买的高档货。在城市里,一个皮匠做这么一双小靴子,至少一个金币。
一个金币……很多人家存款都没有一个金币。
其实这些衣服鞋子都比孩子的尺寸大了一码,因为这是准备穿两年的。然而他们完全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不对。
平民家的孩子根本没有合身的概念,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穿过量体裁衣的合体衣裳,这一套衣服在他们这里就是最最合身的。
“孩子,你换上看看。”他母亲刚开口,第二句话一转,“不不,你太脏了,先洗澡,狠狠洗干净了。没有哪个体面人家的孩子是脏兮兮的。”
从来不在乎自己孩子脏不脏的母亲突然变得很执着。父亲在一旁助纣为虐,“没错,太脏了,必须狠狠洗刷一遍。”
她用大剪刀剪掉小男孩油腻腻的略长的头发,还有那些都是黑泥的指甲。然后用刷子把孩子整个狠狠刷了一遍,全身都刷得红彤彤简直刷掉了一层皮。
小男孩一路哀嚎,看得一旁的弟弟抱紧了自己心有余悸。
虽然衣服很好看,但是为了衣服被这么男女混合折腾一回,他还是……还是会选择衣服,毕竟真的很好看。
“很好。你现在可以穿上这些衣服了。”
小男孩披着布哆哆嗦嗦像是被剪光了羊毛的小羊羔,有些激动,有些羞涩。女主人上下打量没有哪处不干净了,开口这样说。
他们家的床褥是用干草铺的,难免有些小虫子。这家的女主人便很小心的先在床上放一块干净的布,再放上那些漂亮体面昂贵的衣服,对着闪闪发亮的铜扣子简直痴迷。
男孩穿上衬衣、裤子,系上皮带,然后是马甲和外套,最后是皮靴。
“哥哥,你看起来就像是老爷。”五岁的小弟这样说,这是他想到的最高级的赞美。他五岁的人生里,老爷是世界上最高级的人,不用劳作,餐盘里有美味的面包和牛乳。
男孩的母亲看着他,眼睛忽然就红了。
没错,她儿子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农民的儿子,他像是老爷,体面地上学,以后拥有一份轻松又高工资的工作。她就是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事。
这是曾经不能被打破的阶级壁垒,是农民的天花板。
如今她的儿子就像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女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儿子挺胸收腹的样子很精神。她看到那天花板裂开一道缝,透出希望的光芒。
有许多家庭正经历着一样的事情,他们家里的男孩子、女孩子,当他们焕然一新出现在简陋的家里,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自己曾经的梦想。
大部分父母总是愿意把最好的给孩子,也愿意孩子们可以走到他们曾经去不了的美好的远方。
年纪还小的孩子不能明白,为什么一向如山一样沉稳的父亲要背过身去默默抹眼泪,他们只是很快乐的穿着漂亮衣裳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模仿着他们曾经看到过的那些贵族少年。
这些孩子是如此快乐,他们的心里还没有因为现实建立一道厚实的墙,梦想就像是小鸟在自由飞翔,和白云一起飞向金色的太阳。
拿到衣服之后还要进行一个月的军训,为了锻炼他们的纪律性。
其实就是判断方向、立正、稍息、齐步走,然后走正步,走方阵。九人为一队,要罚都罚,要赏都赏,建立团体意识。然后几个小队彼此竞争,用荣誉作为诱饵,学会良性竞争。
在这个过程中,孩子们建立社交关系,学习如何和别人相处,学会定位自己在集体中的位置。
但也允许保留自己的个性,教官要善于发现每个孩子的特点,多鼓励他们。
唯一的娱乐则是学习唱寂静领的领歌——涅槃曲,以及选出六人进行升旗训练。其余孩子在升旗的时候,应该驻足,军姿站立,敬礼,眼睛看着红旗徐徐升起,然后一起高声唱领歌。
毫无疑问,这是从小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一颗‘我是寂静领的子民’的种子,让他们有强大的领地意识和集体主义意识。
寂静领的底子太浅薄了,若是领民不团结,如散沙,那么以后就是被人鲸吞蚕食的下场。
这是青川绝不想看到的。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孩子们要正式开学了,他们每个人可以带一个家长过来参加开学典礼。
有一张很正式的请帖,写着尊敬的某某同学的家长,然后邀请他们于某月某日,到某地参加开学仪式。背景是简易地图,学校的位置有一个漂亮的建筑图形。
孩子们和家长很多不识字,教官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的告诉他们,这上面写着什么,日期和地址,邀请的对象。
孩子们把邀请信带回来,一字一字的重复给家长听。
这对那些家庭来说是很正式的邀请,也是非常重要的邀请。他们拿出最好的装备,竭尽全力的让自己看起来‘还不错’。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差点为了这个名额打起来。
在这种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谁都想留下一个足迹。
老杰瑞家就是如此,他有一个孙女要上学,但是家里有四个家长,还在服刑的儿子自动排除,剩下还有三个。儿媳妇要照顾出生没有多久的小女儿,自愿退出。
剩下唯一的对手,也就是家里的太太。
“我们的丽莎一直是我在照顾,她和我这个祖母的感情最好。但是你,你经常把孩子逗哭,毫无疑问,应该是我陪同。”平时总是很温柔也不太喜欢出门的太太抱着孙女这样说。
“亲爱的,只有这次,只有这一次。”
老杰瑞平日都是听太太的,但是这一次他实在太想过去了。于是他许下承诺,之后所有的孩子的开学典礼他都可以不参加,只要这一次。
另外蘑菇屋刚刚出现的那种染色的布料,他准备给太太买一块做裙子。
杰瑞太太最终被说服了。
不是因为那块美丽的布料,至少不全是,还因为老杰瑞的眼神就像是回到年轻时候,带着冲劲儿,他真的很想。
开学典礼那一天,很多人一个晚上不睡觉,激动得夜里数星星。然后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迫不及待起床穿上自己压箱底的好衣裳。洗干净脸,把头发和胡子梳一梳,戴上洗干净的帽子。
他们吃过一顿刚刚收上来的麦子磨的粉制作的粗面包——因为今天是难得的好日子,他们愿意奢侈一回。很多人是把麦子卖到蘑菇屋,换成别的各种物资,比如酱油、菌菇、糖、布料之类的。
新麦子制作的面包真好吃啊,加上蘑菇屋买的一点点酵母发酵过,烤出来的面包十分松软。几个人吃着柔软的面包,嘴巴无意识嚼着,食不知味。
“你的脸洗过了吗?”父亲问儿子。
“洗过了。”
“你的指甲洗干净了吗?”母亲问儿子。
“洗干净了。”
“你上过厕所了吗?”祖母问孙子。
“上过了。”
“那你紧张吗?”弟弟问哥哥。
“有点?”
“好,我们出发吧。”祖父提起他的拐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迫切的心情简直像是结婚前夕。
家长带着孩子出了门,一个个在路上汇合。无论孩子还是家长都很兴奋。
之前他们是在公园里军训,其实也没看过自己的学校,教官说是很美的地方。
学校是怎么样的呢?
孩子们想象着自己未来的学校,应该是整齐的石头修建的,门上有精致的花纹,还点着亮晶晶的用蜂蜡制作的蜡烛,窗户旁边挂着幕布,那种昂贵的奢侈品大块挂在墙上。
这是他们想象到的最美好的样子了。
就像是乡下的小教堂,那就是乡下最好的建筑。
家长比孩子现实,他们不敢奢望太好的学校,那种他们曾经无意间看到过的,被石头墙壁围起来的高层建筑。无数车马停留在门口,仆人走下来,小心扶着一个矜贵的贵族家的孩子,送他们进入那扇大门。
那种地方,他们靠近一点,都有卫兵来驱赶。
没关系,只要有老师,就算是破旧的房子也不要紧。
大人们这么想,神情特别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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