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未知的不确定。妻子留在殴打她的丈夫身边,不是因为心存希望,而是因为害怕独立。只有胆子够大或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挣脱旧习。
人往往会日复一日地依循相同的模式,相同的人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现在相同的地点。寇子不认为相片中的那个男人会在夜晚的同一时间,出现在拱廊购物中心使用同一支公用电话,但说不定有人习惯在那个时候到那个地方,法官遇害当晚也在那个地方而注意到了什么。
没有店员察觉到异状,但他们被训练来注意店内的一举一动,而不是店外的中央大厅。但那些坐在长椅上或走来走去的人、那群耍酷装帅的青少年、那个一边吃东西一边用脚推娃娃车的少妇呢?他们每晚都在那里吗?每个星期三晚上?他们有那个习惯吗?
在那通电话打出的夜晚时段,寇子凭直觉来到拱廊购物中心,拦下在那支公用电话附近遇到的每个购物者,把相片拿给他们看。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他看来似曾相识吗?有没有可能以前在购物中心这里见过他?
他得到许多莫名其妙的眼神,否定的回答和摇头。有些人瞥一眼相片,说一声“不”就继续往前走。有些人花时间端详,然后把相片还给他。不,他看来不眼熟。抱歉。
寇子锲而不舍。案情陷入胶着,没有谣言、没有人告密,什么都没有。他们有杀死法官的子弹,但没有弹壳。他们在指纹自动辨识系统里找不到相合的指纹,他们没有凶器、他们没有目击者、他们没有动机;他们什么线索也没有。
他越来越生气。没有人可以在犯下谋杀案后逍遥法外,抓不到凶手激怒了当初使他成为警察的正义感。
他拦下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和他身边那个涂黑唇膏的女孩。两个年轻人虽然态度恶劣,但还是看了相片。“不知道。”年轻人眉头微皱地说。“他使我想起某个人,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
寇子保持不卑不亢的态度和语气。必要时,他可以比谁都凶狠,但今晚他刻意保持低调,好让有话要跟他说的人可以畅所欲言。“是不是以前在购物中心这里见过的人?”
“不,不是那样。嘿,我知道了!他看起来像我的银行经理!”
“你的银行经理?”
“对,自动柜员机!”他们大笑着走开。
“俏皮。”寇子咕哝,转身不让自己被激怒。但那个家伙最好别犯在他手里,而他看来就像是那种会违法乱纪的人。
寇子一直询问购物者到广播播报营业时间即将结束。今天又是一无所获,但只要他不断回来拿相片给人指认,皇天不负苦心人,迟早会给他问出什么来也说不定。
他到家时,屋里一片漆黑。他坐在车道上凝视窗户良久。“可恶!”他咕哝。回到漆黑的家从来没有令他困扰过,但现在他好想砸东西出气。短短两个星期,他就习惯了有莎兰在家等门,屋子里没有她的感觉几乎和刚刚与莎侬分手时一样糟。
见鬼的!比那时还要糟。当初他一点也不想念莎侬。发现她有外遇扼杀了他对她所有的情感,剩下的只有怨愤。但现在他想念莎兰。他在工作时还能忘记对她的思念,但知道回家时不会看到她的隐痛,总是埋伏在内心深处等着在他不忙时偷袭他。
他终于下车进屋,打开电灯和电视,去冰箱拿饮料喝。那是他的惯例,但现在令他感到空虚。冷冷清清的屋子令他生气。
莎兰星期六来和他过夜。尽管翻云覆雨的激情几乎要了他的命,他还是对她贪得无厌。他们在不在床上都那么契合,那一点有时几乎令他感到害怕。
看似完美的事物令人起疑,但他和莎兰的契合就是那么完美。即使吵架,他也不必担心会吓到她;事实上,他怀疑她有可能被任何事吓到。那一点很完美。他不必像对待玻璃娃娃那样随时小心翼翼地对待她。他们在床上火辣激情:完美。他们使对方欢笑:完美。也许是因为她出身军人家庭,但她似乎能以别的女人所不能的方式影响他:完美。
美中不足的是,她不在他身边。
他恨她住在雇主家,那股恨意强烈到使他不得不努力隐瞒。对于她的事业,他一直很通情达理,甚至宽宏大量。当她告诉他,她接下工作和要住在雇主家时,他没有怒吼:“休想!除非我死!”那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通情达理令人窝囊。
但真正令他不爽的是,他没有权利跟她唱反调。
他们是情侣,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说过“顺其自然”以外的话。他没有作任何承诺,也没有要求她作承诺。但他认为不脚踏两条船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如今没有承诺令他苦恼。他早该有所表示的,现在开口不知道有没有用。她已经谈妥条件、签订合约;凭他对莎兰的了解,她甚至不会去尝试修改条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同居的情人。
那一点也令他不爽;他不愿当她的区区,他要当她的中心。
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但他也知道她是一个律己甚严的人。严格的自我标准是她吸引他的地方之一。莎兰一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如果作出承诺,她一定会信守。在她结婚后,她的丈夫绝不必担心她会红杏出墙。她也许会和他离婚,但绝不会对他不忠──只有傻瓜才会对她不忠。
两个星期的欢爱缱绻虽然美好,但他不会笨到以为那样就能留住她。她从未疏忽对法官家人的职责或应征新的工作。他只是以为她不急着谋新职,以为他们会有更多的时间相聚。
为了什么?结局仍会相同。无论在这里两个星期或两个月,她仍然会找新工作。他猜他应该庆幸她这么快就找到工作,因为她找的越久就会找的越远,最后可能会去亚特兰大或更远的地方工作,那可就真的糟糕透了。
如果真想留住她,他就该早点作承诺。但是,天啊!只有求婚能留住她,但是一想到再婚就令他冷汗直冒。也许他们可以订婚很长的时间。
不,她会一眼就看穿他的伎俩。何况,她还有环游世界的远大计划。她选择总管这一行,专心一志于工作,不让自己受情感的牵绊,种种的生涯规划都是为了达到那个目标。他不知道那个计划在婚姻的架构下是否能够实行和要如何实行。他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先结婚,还是会坚持等到计划实现后再谈婚事。
她只差没有对他说“我爱你”三个字。他当然知道她爱他。但他什么都没做,没有巩固或公开他们的关系;他只是优哉游哉地顺其自然,现在可尝到苦果了。
莎兰不是一个可以被等闲视之或视为理所当然的女人。他不认为他犯了那两项过失,但他也没有让她知道她对他有多么重要。
他可以让事情照现在这样下去,跟许多情侣一样在周末相聚、在平时通电话,在彼此都
有空时一起吃午餐。
但这样不够。他想要每天晚上跟她在一起。他想要和她一边吃晚餐,一边聊当天发生的事。他想要和她在早餐桌上抢头版报纸。他想要和她一起健身练武。无论是空手道、有氧搏击或他最喜欢的脱衣摔角,练到最后都是以翻云覆雨收常地下室的健身房弥漫着她的幽香、性爱的气味和回忆。
可恶!连他的早餐桌都充满回忆。
他想念她。
他看看时间,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她。
“嗨。”他在她接起电话时说。
“嗨。”他几乎可以听到她在微笑。
“吵醒你了吗?”莎兰不是夜猫族,通常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就寝。他打这通电话是在碰运气。
“没有。我上了床,但在看书。”
“你穿什么?”
她笑了。“这是色情电话吗?”
“说不定。”
“我穿的是棉布睡衣。你见过的。”
“我有吗?”他不记得她穿过任何衣服上床,连他的圆领衫也没有。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可能还记得。我坐在楼梯上,两个彪形大汉躺在地板上。”
“啊,有,我隐约还记得。我以为你是罗法官的暖床炉。”
“什么?”她愤慨地说。
“年轻貌美的女子和老头子住在一起,警察还能怎么想?”
“嗯,也许她真像她所说的是总管?”
“警察不会立刻相信任何事。跟你谈了几分钟之后,我就了解真相了。”
“幸好你当时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
“我没有那么笨。我想你,莎兰。”
她停顿一下。“我也想你,寇子。没办法。”
“目前没有。但一定有办法可以让我们多点时间在一起。这个周末再商量吧!”
“星期六我不能陪你;蓝家要举行宴会,我得留下。我改成星期天和星期一休假。”
他咬紧牙关。那剥夺了他们一天的时间,因为他星期一要上班。但至少他可以和她一起醒来。“好吧,那么我们星期天见──除非你愿意在星期六晚上宴会结束后过来。”
“那时恐怕已经很晚了。非常、非常晚,可能是星期天凌晨。”
“我不在乎。叫醒我。”
“好。”她说。
☆
车道上排满了车,屋子里灯火通明。宾客聚集在房间、庭院和游泳池畔。美琳有个固定的宴会承办人,所以莎兰和那个六十多岁的妇人安排一切。侍者端着饮料和小点心穿梭在宾客间。游泳池畔设立了大型自助餐枱和酒吧,另一个酒吧在室内。
虽然餐饮有专人负责,但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莎兰注意。例如泼溅的饮料和溢洒的食物必须立刻擦拭清除、菸灰缸必须清理、浴室用纸必须补充、客人的私人物品必须看管、遗失的汽车钥匙必须寻找、酒醉男女的幽会必须在抵达令人尴尬的阶段前予以制止。
美琳周旋在宾客间谈笑风生。她是那种热爱宴会的女主人,她的欢乐具有传染力。她和一群男人站在一起打情骂俏时看到莎兰而招手叫她过去。即将被展示使她暗中叹息,莎兰摆出职业的平和表情走过去。
“莎兰,我刚刚发现这两位男士也企图在罗法官发生不幸后雇用你。”美琳说。“庞卡尔,狄雷弗,这位是家务管理专家席莎兰。”
“两位好。”她低声说,鞠躬为礼。她不主动握手;那是女人的特权,不是总管的。如果有人伸出手,她会握;但静待对方的动作是她的原则。
狄雷弗身材高瘦,有灰色的头发和羞怯的笑容,竟然在她对他微笑时脸红了。金发的庞卡尔则有严峻的五官和冷酷的眼神,半眯着眼注视她的表情,仿佛在猜测蓝桑尼有没有三更半夜摸进她的住处。她认得那两人的名字;狄雷弗就是那个寄了两封工作邀请信给她的人;庞卡尔开的价码高到令她不得不怀疑除了当管家以外,他还指望她尽什么职责。他可能认为他的提议可以先发制人,但实际上却引起她的疑心。
“很高兴认识你。”狄雷弗的声音和他的笑容一样温柔、羞怯。他的脸又红了,目光也垂了下来。
“如果我是你,美琳,我就会盯紧桑尼。”庞卡尔的音量稍嫌大了点。“有这种长相的女人在家里,男人很可能会想入非非。”
他的暗示令莎兰生气。她不该让自己做出反应,但在美琳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时,莎兰低声说:“正人君子就不会。”要暗示,她也会。
庞卡尔气红了脸,冰冷的眼睛对她怒目而视。美琳回过神来,用力打一下他的手臂。“卡尔,如果你要讨人厌,独自站到旁边去,别打扰到其他的客人。我介绍莎兰给你认识不是为了让你侮辱她,或是侮辱桑尼和我。”她轻松却坚定的语气让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只是开玩笑。”庞卡尔咕哝。
“我相信你是。”美琳轻拍他的手臂。“来吧,我们去找娇琪,我有话跟她说。”她拖着他去找他的妻子。
看着他们走开,莎兰不得不藏起微笑。他以为他把过失掩饰过去了,美琳却把他押去交给他的妻子管束。
“对不起,”狄雷弗说。“卡尔喝多了就会失礼。”
“我不介意。”莎兰毫不内疚地撒谎。“很高兴认识你,狄先生。我记得你的两封信;你的提议非常令人愉快。”
“谢谢。”他害羞地微笑说。“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我是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联络。希望你不介意。”
介意工作机会?“我受宠若惊。”她四下张望。“失陪了,狄先生,我有职责要荆”
“我了解。很高兴认识你,席小姐。”
她欣然逃回较熟悉的领域,但刻意避开庞卡尔。
☆
她好美。她的穿着朴素高雅:黑色的长窄裙,白色的窄腰衬衫和合身的黑色短外套。她的头发向后梳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耳朵戴着小巧的金耳环。她没有戴他送的项炼。
起初他有点不高兴,但后来想到项炼不适合她今天扮演的角色。蓝美琳叫她什么来着?对,家务管理专家。她不会以那个身分戴红宝石碎钻项炼。项炼是他们独处时戴的。
他也许对项炼小器了点。和蓝美琳戴的大黄钻戒指相比,他送的项炼可说是微不足道。他没有购买珠宝的习惯,所以他有可能犯了错。如果莎兰没有戴那条项炼不是因为不合适,而是因为它微不足道,那他就丢脸丢大了。
不,她绝不会那样想。她太有修养了。看看她是怎么应付庞卡尔那个大老粗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句关于“正人君子”的低声回答。庞卡尔显然不是正人君子。他真以她为傲。
他整晚都在观察她。在这个行员视帮助客户为不合理负担的时代,她对工作的专心一志令人窝心。蓝美琳了不了解有莎兰替她工作是她的荣幸?当然不了解。美琳不知道她拥有的是什么样的珍宝,也不知道她只会拥有她很短的时间。
情况比他想像中还要令人无法忍受。他的莎兰不该暴露在庞卡尔那种人的粗鲁言语下。当她在他家时,那种事绝不会发生。他会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世人的伤害。一切都快准备就绪;再做几个动作,他就可以带莎兰回家了。
☆
宴会在凌晨一点半左右结束,比莎兰预期中早了许多。宴会承办人在三点左右收拾好东西,带着手下离去。莎兰巡视门窗,设定保全,在身后锁好门,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她的小屋。
她全身酸痛却毫无睡意。洗了温水澡后,她的精神更加振作。她考虑看书,但寇子叫她在宴会结束后过去,不论多晚都没关系。于是她拿起电话。她有他家的钥匙,但只有笨蛋才会不事先告知就闯进去,吵醒一个睡在手枪旁边的男人。
“寇子。”
她知道她吵醒了他,但他的声音清楚又冷静,就像所有二十四小时待命的警探一样。
“宴会结束了,我这就过去。”
“我等你。”
她拿起事先收拾好的过夜旅行袋,锁好小屋的门窗,跳上休旅车,在二十分钟内驶进他家的车道。厨房亮着灯。
她快步走向后门,门在她到达前开启。寇子穿着拳击短裤站在光线里。
“帅呆了。”她低声说,扔下皮包和旅行袋,扑进他的怀里。他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腿能够环住他的腰。两人陷入饥渴的长吻中。
“你没有为今夜做好计划。”他轻咬着她的嘴唇说。
“没有吗?”她把身体微微往后仰,朝他皱起眉头。“我做错了什么?”
“举个例说,你穿的是牛仔裤。”他再度亲吻她,把她的袋子踢进屋里,关上门,摸索着把门上锁。“如果深思熟虑过,你就会穿裙子,而不是裤子。”
“听来太通风了点。”她边吻边说。
他抓着她的臀部,使她磨蹭他坚硬的亢奋,抱着她穿过走廊走向卧室。“如果你穿的是裙子,”他低声说。“我已经在你体内了。”
“你说的对,我真是笨死了。”她扭动身体,在熟悉的欲望中喘息。
“你可以补偿我。”他把她扔在床上,然后动手脱她的牛仔裤。
“真的吗?你有什么主意?”
“很多。”
“在本州合法吗?”
“不合法。”
“我太吃惊了。”她说。“你发过誓要维护法律的。”
“你可以在事后做公民对现行犯的逮捕。”他脱掉她的上衣扔到旁边。由于没有戴胸罩,所以她这会儿是一丝不挂。
“公民对现行犯的逮捕。”她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不是表示我必须用手铐铐住你?”
“你是说你也喜欢变态的玩意儿吗?”他脱掉拳击短裤,把她拖到床边,抬高、分开她的双腿,粗大的亢奋开始慢慢深入她紧实的通道。她抬高臀部,完全接纳他。
他们不再说话,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节奏和感觉、灼热和湿濡、她感受到的饱胀和他感受到的紧实上。他沾湿拇指爱抚她的欲望核心,使她猛然弓起身体贴向他。她倒抽口气,把手伸向他,想要感觉他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他满足她的渴望,用猛力的冲刺把她压进床垫里,双手托住她的臀部使自己更加深入她。她达到高,身体弓起,指甲戳进他的背肌里。第一次总是又猛又快。他紧接着她也达到高。他们一起躺在余波里,深切的满足使她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这里就是她的归属。这里是哪里并不重要,只要她和寇子在一起。
第十三章
莎兰在十点时闻到咖啡香而醒来。她翻身打呵欠、伸懒腰。自从搬去蓝家的小屋后,她睡得一直不大好,但她在寇子家向来睡得很沈。
她想念他,r体和心灵都是。不仅是性爱,她还想念有他睡在身旁的体温、重量和舒适。即使在睡梦中,他们仍然相倚相偎,难舍难分。
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卧室,身上只穿着一条牛仔裤。她坐起来,拨开脸上的头发。“如果那是给我的,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性奴隶。”
“确实是给你的,所以我猜我们该谈谈劳役条件。”他把杯子递给她。
她啜一口咖啡,半闭起眼睛享受第一口的滋味。他在她身旁坐下,床垫立刻倾斜、下沉。她再啜一口咖啡。“首先,我不会因为表现良好而得到休假。”
“绝对不会。”他同意,抚摸着她的手臂。“没有假释,但我猜你可以靠巴结典狱长而获得特权。”
“极力巴结。”她低声说,手指滑过他隆起的裤裆。“我什么时候开始?”
她的大胆使他忍不住微笑。“我想你已经开始了。但再不住手下床,你的早餐就要冷掉了。”
“你准备好了早餐?真棒,我饿扁了。”她捧着咖啡下床走向浴室。“早餐吃什么?”
“谷片。”
“讨厌!那已经是冷的了!”她在他背后喊。她可以听到他轻笑着走向厨房。
她梳洗完毕,穿上牛仔裤和衬衫,带着她的咖啡走进厨房。早餐确实是谷片,但他还切了一些新鲜桃子和放了一杯她最喜欢的香草优格在谷片碗旁边。他替自己准备的是相同的早餐,但分量加倍。
“真棒。”她在坐下时说。“但这么晚了,你大可以先吃。你一定比我还饿。”
“我八点左右吃了一个焙果。”
“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快七点。我跑了步、吃了焙果、看了报纸、无聊地玩了好久的大拇指。”
“可怜的孩子。”她拿起汤匙开始舀谷片。“你还做了什么?”
“你还没有醒,所以我和你失去知觉的身体做爱──”
“你哪有。”
“我有。”
“好吧,你打盹儿梦到的。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九点半。”他叉了一片桃子送进嘴里。“我累坏了。昨晚的睡眠被打断。”
“现在觉得怎么样?”
“活力充沛。”
“很好,因为我觉得很有精神。”她放下汤匙,伸个懒腰,双臂高举过头顶。寇子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来到她的胸部。“吃完早餐后,我也要去跑跑步。你有体力再跑一次吗?”
“我有体力做许多事,再跑一次不成问题。”
她欣赏地注视着快要吃完早餐的他。他说过他从离婚后开始勤于健身;运动是纾解压力的好方法。他的身体以前就不错,但肌肉没有现在结实。
他端着空盘子走向水槽。莎兰用手托着腮帮子,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前妻一定是天底下最笨的女人。”
他吃惊地看她一眼,然后耸耸肩。“应该说是全宇宙。怎么会想到她?”
“你。你爱整洁、喜欢家居、头脑聪明──”
“说下去。”他说。
“好看、幽默、性感──”
“而且属于你。”
她猛然住口,心头突然小鹿乱撞。“真的吗?”她轻声问。
他把牛奶放进冰箱,转身对她苦笑。“千真万确。”
她深吸口气。“哇!”
“我的反应也是那样,”他把他们的杯子重新倒满咖啡,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所以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我想要的不仅是现在这样。如果你也是,那么我们必须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她点头。
“莎兰,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我想要的不仅是这样。”她说,不敢相信事情发生得这么快,而且是在星期天的早餐桌上。
“好。你的工作目前需要你住在雇主家,我现在的工作时间比平时长。如果只有周末可以相聚,那么我们只好将就,但是……你晚上要值班到几点?”
“到他们准备就寝或告诉我那天晚上不再需要我做任何事。到目前为止,他们通常在晚餐后就叫我收工。我猜他们晚上喜欢独处,除非有客人要招待。”
“他们准许你会客吗?天啊!这句话听起来像维多利亚时代。”
她笑了出来。“我当然被允许在自己的时间会客。但我觉得不大合适让你睡在──”
他挥挥手。“性爱是次要的。嗯,几乎是次要的。重点是,自从你去蓝家工作后,我们见面的时间就变得少之又少。见不到你使我几乎抓狂。现在先处理这个问题,以后再来处理你的环游世界之旅。想办法处理。我不会要求你放弃,因为你真的想要那样做。我只是会嘀咕、诉苦个没完。”
她真的想要环游世界,但也真的想要寇子。“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懂得妥协之道。”她的身心一直不受牵绊,因为她从没有遇见一个重要到可以妨碍她计划的人。寇子就有那么重要。她会去旅行,但和他分开一整年?绝不!她不愿意那样做。
他清清喉咙。“我们──呃……我们可能会结婚。”
“是吗?”她问,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他更加不浪漫,主管情人节的人就要悬赏捉拿他了。
他抓住她,把她拖到他的大腿上。“那是行还是不行?”
“你没有问问题,你只是陈述一个可能性。”
“那么,你同意那个可能性吗?”
她可能永远不会听到他开口求婚,她好笑地心想。她得对他再下些工夫才行。她这辈子只打算结一次婚,所以她想要听到那个问题。“我同意那个可能性。”她娴静地对他微微一笑,亲吻他的脸颊。“等你用比较黑白分明的方式思考时,我们再来谈这个问题。”
他申吟一声,把额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你存心折磨我,对不对?”
“那还用说,宝贝。女人生来就是要折磨男人的。”
☆
他不知道莎兰在哪里。星期天一大早来查看时,她的休旅车就不在了,她从那时起就没有回过蓝家。在宴会上,他从与美琳的闲聊中得知莎兰通常在周末休假,但在周末有宴会时,她就会择日补休。例如这次的宴会结束后,她要到星期二早晨才会销假上班。
心想她可能会去别的地方,他一大早就起床开车经过蓝家。他先前已经查看过了,因此知道从路上可以看到她平时停车的地点。虽然只能看到车尾,但足以看出那是她的休旅车。但她一定是天没亮就出发了,因为他在天亮后不久开车经过时,她已经离开了。
她有家人住在这一带吗?他责怪自己没有问清楚。当然啦,她的家人不必住在这一带,她可以搭早上的第一班飞机去探望他们。
他不高兴地想到她可能有男朋友,但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可能。莎兰太有格调,绝不会和某个本地的乡巴佬共度周末。根据以前跟踪她的经验,她不是逛街购物,就是跑腿办事,但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和男人见面。问题是,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她,所以不知道她在这个地区认识哪些人。她极可能是去探望家人或朋友,但他很想知道她究竟在哪里;他最讨厌搞不清楚状况。
例如在解决了罗老头之后,他没有留下来看热闹,因为他知道罪犯往往都会忍不住那样做,警方现在都会拍摄围观者。等他翌日早晨开车经过时,车道被路障堵住,房子被黄色封锁线围祝他不知道莎兰去了哪里。朋友家,旅馆?温斐饭店的可能性最大,所以他直接开车去那里,但没有看到她的休旅车。再加上那天下雨,他不喜欢在雨中开车,所以他就回家了。
葬礼后,她回到法官家。从那时起她几乎整天都待在屋里,每天都是如此,因此他放松下来,不再经常开车巡过。根据小道消息,她在替家属清理打包所有的东西,准备空出屋子待售。后来有天晚上他去查看时,发现她不在家,因为屋里一点灯光也没有。她去了哪里?
问题是,附近没有地方可以让他停车监视她。陌生的车辆一停留就会被人注意到。他也无法不停地开车经过;他有生意要顾、有会议要开、有电话要打。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没有雇用陌生人,所以所有的监视工作都必须由他自己来。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无法随时掌握她的行踪。他不喜欢那样,但他是通情达理和有耐性的人;他可以等。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她在星期二早晨以前应该都不会回来。
上次那招太灵了,所以星期天晚上他故技重施。他开着一个多月前买的蓝色福特轿车到拱廊购物中心,白色积架毕竟太惹人注目。福特普通到毫不起眼。它当然不能和积架相比,但正好符合它的用途。但当他从购物中心打电话去时,蓝家没有人接电话。他试了好几次才沮丧地放弃。
但星期一晚上,他知道蓝氏夫妇在家,因为他查探过,车道上也没有额外的车辆。他们独自在家。他打了电话,桑尼当然很乐意和他见面。桑尼向来乐意谈生意,当一个人拥有一家银行时……人们喜欢和他见面。桑尼真是笨,不但不觉得他去找他似乎不大寻常,反而感到受宠若惊。
桑尼开门请他进去时,灭音手枪就塞在他的腰后被外套遮着。他看见桑尼甚至没有费事穿上外套时,心中感到十分不屑。那家伙穿着宽松长裤、套头针织衫和室内拖鞋。天啊!毫无品味可言。
“美琳呢?”他随和地问。人们相信他,跟他说话,告诉他许多事情。他们为什么要对他起疑呢?
“楼上,她马上下来。你说你有事想要跟我们两个谈?”
“是的。谢谢你们今晚和我见面,我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桑尼还是没有听出那句双关语的奥妙。
“没那回事,这是我们的荣幸。要不要喝点什么?我们有各式各样的饮料。”桑尼带他进入他的起居室。
“来杯红酒好了。”他当然不打算喝,但接受桑尼的款待可以避免引起他的戒心。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美琳还是没有出现。他开始有点担心了。他不想在这里耗太多时间,耗得越久,越有可能被人注意到他的车,或是电话响起,桑尼或美琳会说:“对不起,现在不方便说话,我们的银行经理来作客。”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他看看手表,桑尼说:“不知道美琳为什么这么慢,我去叫──”
“不用麻烦了。”他说,站起身来,顺势把手伸到背后拔出手枪抵住桑尼的脑袋。他靠得很近,桑尼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把枪拨开──如果来得及的话,只可惜他的反应太慢。
他冷静地扣下扳机。
子弹从桑尼的左眉上方进入,贯穿脑袋,从右后方出来。他总是惊讶于子弹进入的伤口有多么小和整齐;但子弹出来时被压扁,带着一大块颅骨和脑浆一起出来。令人惊讶。
枪声小得像一声轻咳;就算在隔壁房间也不会听到。
他准备去找美琳,但一转身就愣祝她就站在门口外边,脸上毫无血色,两眼惊骇地圆睁着。他再度举枪,她拔腿就跑。
第二枪来不及开了,他冷酷地追过去。他不能让她逃跑,一会儿也不行。她可能会尖叫着跑出屋子而引起注意。但是没有,她跑进另一个房间甩上房门;他可以听到上锁声。
他摇摇头,一枪打烂门锁,房门不中用地开启。美琳猛地转身,手里还抓着电话。他再度摇头。“不乖。”他轻声说,扣下扳机。
她倒在地毯上,正中眉心的子弹使她两眼暴突。他跨过去拿走她手里的无线电话,他把耳朵凑向听筒,但是电话另一端没有人。她不是来不及拨九一一,就是惊慌失措而无法思考。他沈着地用手帕擦拭话筒,把它放回充电座上。
躺在地上的美琳像要抓他似地伸着手,手指上闪闪发亮的大黄钻使他灵机一动。如果他拿走戒指,今晚的事看起来就会像窃盗杀人案。他今天仔细调查过珠宝价格,发现上好的宝石价值连城。这枚戒指可能花掉桑尼二十五万美元。真是的。
相形之下,他送给莎兰的项炼令人汗颜。这枚戒指的黄钻非常好,颜色会很适合莎兰,但她不会喜欢它华丽而俗气的镶嵌式样。过一段时间,等警方不再积极找寻一枚大黄钻戒指时,他可以取下钻石,拿去亚特兰大的珠宝店重新镶嵌成适合她的式样。
他弯腰把戒指从美琳的手指上硬扯下来。戒指很紧,美琳一定是胖了。他替她省去了修改指圈的麻烦。
他小心翼翼地循原路穿过屋子,擦拭他可能碰触过的所有东西。他走出前门,用手帕擦拭门把和电铃按钮。开车离去时,他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
星期一早晨,寇子去上班后,莎兰锻炼身体,打电话给美容院预约下午修指甲,无所事事地混过几个小时。修完指甲后,她去超市购物,回家做了一顿通心面晚餐。寇子刚吃完第三片奶油香蒜面包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眯眼瞥向小视窗里的电话号码,然后叹了口气。
“寇子,”他听了一会儿。“我这就过去。”
他叹息着站起来。他还佩带着枪套,所以只须打好领带和穿上外套就可以出门。“我得走了。”他多余地说。
“我知道。”她起身亲吻他。“你很快就会回来,还是要去很久?”
他再度叹气。“可能要两、三个小时,或者更久。”
“好。我等你回来。”
他低头望向她。“我喜欢听到那句话。”他弯腰给她一个深吻。
寇子走后,她清理厨房,看了一会儿电视。一则香蕉船圣代的广告看得她口水直流。她不需要香蕉船,那种甜食的高热量必须跑一百六十公里的步才消耗得掉。她平时不是嘴馋的人,饮食只讲究健康均衡。但她的经期快到了,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她都对冰淇淋特别嘴馋。
她抗拒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投降。
她跑到厨房打开冰箱。啊哈!冷冻库里有一盒香草冰淇淋。她伸手拿起纸盒,一颗心往下沉。盒子太轻了。她打开盒盖,申吟一声。盒底只剩一汤匙不到的冰淇淋。他为什么不吃完最后一汤匙,把纸盒丢掉?或者买一盒新的更好?
她嘀嘀咕咕地拿起皮包,再度开车前往超市。如果知道会嘴馋,她下午到超市时就会顺便买一些冰淇淋。她心想既然要吃,不如好好吃一顿,于是买了香蕉、三种口味的冰淇淋和其他的材料。
令她惊讶的是,她回去时,寇子已经在家了。她抱着一大袋香蕉船材料进入厨房。“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在十点前不会回来。”
他耸耸肩。“事情进行得比预料中顺利。你到哪里去了?”
“超级市常我以为你不会比我早回来,所以没有留纸条。”
他靠在碗橱上看她卸货。“怎么回事?我们要开冰淇淋派对吗?”
“香蕉船圣代。我看到电视广告,突然觉得嘴很馋。你连冰淇淋都没有。”她指责道。
“冰箱里明明有。”
“只剩一汤匙不能算是有。”
他望着三盒冰淇淋。“现在绝对有了。”
“没错。”
他等了一分钟。“我也可以来一客吗?”
“你想参加这个香蕉船的爱筵?”
“如果是爱筵,那我绝对有兴趣。我打赌我可以想出比你更多的巧克力糖浆使用法。”
“别碰我的巧克力糖浆,我对它早有计划。”
“全部吗?”
她朝他挤眉弄眼。“也许不会。”
她从碗橱里拿出两个浅碗,把材料一字排开,然后把香蕉剥皮、再对剖地放进两个碗里,用香草威化饼撑住香蕉。接下来是冰淇淋。
“我只要香草。”寇子说,着迷地观看着。“我不喜欢我的冰淇淋太复杂。”
“你会错过同时尝到三种味道的丰盛口感。”
“我再品尝你就行了。”
她舀了三球香草冰淇淋给他,再舀香草、巧克力和草莓各一球给自己。“要不要凤梨和核桃?”她问,他点头。她在冰淇淋上洒了大量的凤梨和核桃碎片,然后淋上焦糖浆、巧克力糖浆和发泡鲜奶油,最后放上黑樱桃。
“拜托。”寇子在拿起碗时说。“这至少有一公斤重。”
“好好享受吧!”她把她的香蕉船拿到桌上开始埋头苦干。
“天啊!”他在半小时后申吟。“真不敢相信你把整碗都吃光了。”
“你还不是。”她回答,用目光指向他的空碗。
“我的个头比你大。吃得我快撑死了。”
“我也是。”她承认。“但真的好好吃,而且解了我的馋。”她把空碗拿到水槽冲干净放进洗碗机里。她觉得肚皮快撑破了,这辈子……至少一个月内再也不想看到冰淇淋。
“好了。”他说。“关于巧克力糖浆……”
“想都不要想。”
他不仅用想的,还用说的,甚至在两个小时后用做的。巧克力糖浆淋在她身上,巧克力糖浆淋在他身上……可惜她浪费了太多在香蕉船上。
第二天清早六点不到,她开车回蓝家时,脸上还挂着笑容。她在大门前停车收取信箱里的报纸和输入密码,大门滑顺地开启。她驶入庄园,把车停在小屋旁的老位子。把旅行袋拿进小屋后,她迅速换好衣服,穿过庭院,用她的钥匙打开主屋的门。
她转身准备输入密码时,发现它没有发出有门开启时的警告哔哔声。她眉头微皱地检查保全面板上的小灯。难怪它没有哔哔作响,原来是警报器根本没有设定。美琳一定是忘了。她和桑尼对屋子的保全系统都有点马虎,因为他们认为有外面的围墙和大门保护就够了。
她进入厨房按下咖啡机的按钮,然后带着报纸穿过曲折迂回的走廊前往桑尼的起居室。桑尼喜欢在那里一边看报纸,一边听晨间新闻。他不喜欢匆匆忙忙,所以总是在六点半起床下楼,让自己在八点半出门上班前有充裕的时间看报、吃早餐。
走廊的小灯亮着,枱灯也是。仔细想来,前门那边的灯也是亮着的。莎兰皱起眉头,突然感到有些不安。事情不大对劲,也许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在夜里病了,因为她好像闻到──
那股气味。
惊慌席卷而来,使她往厨房踉跄后退。那股气味!事情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样,她只是把那股气味和可怕的事联想在一起。任何类似的东西都会勾起那恐怖的回忆。一定是桑尼或美琳得了肠胃炎而已。他们有她的手机号码,应该打电话给她才对,她会立刻赶回来处理。
她咽下喉咙里的胆汁。“蓝先生?”她喊。“有人在吗?”
没有回应。屋子里一片静寂,只有电器的低微嗡嗡声。
“有人在吗?”她再度喊。
她的手枪还在警方那里。由于她在蓝家担任的职务不包括保镳,所以她没有太在意手枪的事,心想警察迟早会把它还给她。但在寒毛直竖的此时,她真希望手枪在她身边。
她应该后退,也许打电话给寇子叫他来查看。但屋子感觉起来好……空,就像法官的屋子当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好像里面没有生命。
她沿着走廊缓缓前进,然后停下来干呕了一下。
那股气味。那股要命的气味。
我没办法再经历一次。那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燃烧。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不可能再一次。她在胡思乱想。也许不是那股气味,也许是她自己吓自己。她应该去查明是谁病了。她应该保持镇定,控制一切。处理危机是她的职责。
她再往前两步,距离起居室门口大概只剩三步。她强迫自己走完那三步,就像初次尝试高空弹跳的人,终于鼓足勇气从高塔一跃而下。那股气味油油地黏在她的喉咙和舌头使她再度干呕。她用手捂住口鼻,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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