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字,“爱”,还残留着汩汩的腥味。
他去了。班驳有着不堪腐朽的铁门背后,是一张华丽甚至奢艳的大床,上面端坐着一个美丽的男子。
童夏。
他比四年前看上去更加美丽,也许是那张毫无血色却更显无暇的脸庞,也许是那已经流泻到腰间的长发,这种陷入疯狂的魔美无疑是致命的,尽管,他的容颜此时很平静,很虔诚。
是的,虔诚。
他虔诚地将自己指间的一滴血挤落在面前的烛光里,“但愿她象我爱她这样爱我,生,她是我的,死,她是我的,——…”尘莫记得当时他看到这一幕是笑了的,“这是最没有自信的表现,童夏,你为她已经失去的太多,”失去了双腿,失去了食指,甚至随时准备失去生命———“所以,我要她全部还给我,”他安静地躺下,任忠实的侍者为他拭擦指间的血迹。仿佛刚才的祷告,恩,尘莫觉得,应该更象诅咒,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他侧过头来静静地看着自己,尘莫以为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张面孔,“尘莫,你是童满最好的朋友,这件事让你去做,很为难吧,可是————求求你——…”尘莫想,这才是个真正的恶魔吧,因为,只有真正的魔鬼才会展现不同的面孔,每一张面孔背后,都隐藏着他们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野心,甚至,他们会去乞求他们认为最危险的敌人。
“不管什么事,——”尘莫摇摇头,悠然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我不会背叛童满,更不想搅和到你们兄弟之间这件毫无意义的争夺里面去,只不过一个女人,”那双柔美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然后,淡淡沉一口气,慢慢闭上————“你一直想除掉尘渔砜,”沙发上的尘莫眯起了眼,心里,却象生生被撕裂开一张血口子,————原来,人的某些欲望被如此赤裸裸地揭开时,所要面临的冲击会是如此强烈!尘莫差点儿把持不住,“童夏,你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真的精神错乱了吧。他是我的父亲,我们家族可没有豪门恩怨。你现在的行为简直幼稚到——…”男人的眼睛突然睁开,那里面讥诮的笑意,————“你慌张了?是呀,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事情能牵动你尘莫,除了————他,我可以理解,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想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何况,那个,还是自己的父亲——…”“童夏!!”
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喉管,仿佛掐死的是那段肮脏不堪的过往———可,手下的男人还在笑,“这是——最没有自信的表现————尘莫————你为他————已经失去的太多——…”他竟然将刚才他说给他的话还给他!!
他还在笑,那样狂妄,那样魔媚,这是魔鬼的声音,这是魔鬼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尘莫猛然松开了手,狠狠地垂眼望着床上不住啜息的男人,“你到是煞费苦心,煞费苦心——”“呵呵,”美丽的男人枕在羽被里,柔顺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庞,可依稀仍见那双妖艳却也纯真的眼睛,“这就是我和童满的区别,为了她,我可以放弃所有,所有的所有,他做不到我这样,他永远做不到我这样,——…”“是的!是的!你哥哥千算计万算计,也决计不会算计自己的朋友!!”
尘莫突然狠狠地抓起他的头发,望着这张美丽的脸庞愤怒地低吼,他依然在笑,笑地更加艳丽,也盯着他,“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朋友,”低喃,如此诱惑,尘莫抓着他的发,好好地看着他,这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邪恶,邪恶————尘莫狠狠地甩开他的发,居高临下,睥睨着这张绝世容颜,“你凭什么杀了他,你现在就是个废物,”却见这个男人咬住自己的一缕发,眼中转换的光华————那其间惊心动魄的媚———尘莫只觉心中狠狠一颤,“我还有这躯身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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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这是怎样一幅画面!
推开那扇铁门,一股浓重的血腥便扑面而来,恐怕真正的地狱间也没有如此新鲜的腥朽味。
他就那样赤裸着身体仰躺在黑色的被单上,双眼仍然大睁着,尽管颈边动脉血管已经完全破裂,血已差不多流干,整个面庞苍白甚至泛藏青,可眼睛里依然血丝显见,是欲望未褪?还是————将死的那一瞬,痛苦的太难堪,太难以置信?
尘莫慢慢走上前去,就这样怔怔看着床上的尸体,————这是———他的父亲,一个他恨之入骨了整整十五年的男人————他死了。
突然,唇角慢慢展开————他死了。他死了。————仿佛一瞬,所有钻黑的毒汁蔓延开来,得到了无法控制的舒解,尘莫此时眼底的释放————如一朵盛开的黑色曼佗罗。
“你是怎样做到的,他警惕性如此高——…”似赞叹,又似疼惜,尘莫伸出手想去拭去他如缎的黑发上溅染的血滴,却只来得及捉住发尾。美丽的脸庞尽是不掩饰的冷酷与嘲弄,“一只被色欲糊住了心的猪还有什么警惕性可言,”冷漠地将脸侧向窗外,任身体浸盈在腥臭的血水中仿佛浑然未觉,手指摩挲着簪子上如血透红的珠玉————尘莫能想象的出,他将这记奢艳血簪毫不犹豫狠狠插进那人动脉时,这张惊世容颜上显现的残戾有多深刻————“现在轮到你交换诚意了吧,”接过仆人为他递上的暖茶捂在手里,一如优雅的罗刹。眼帘轻掀,平静地看着他。
尘莫看着这个沉浸在血色中的身影,他的发间,指间,衣间,全是凝结的艳红,这是个狠绝却也相当聪明的男人,他说,“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想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他就不会让一个人真正有机会侵犯到他,这种情况下,他依然能如此利落地干掉一个警惕性极高的健康人,除了这无以伦比足以迷惑世间人的绝色,恐怕,一些难以言喻的手段————譬如,这变化多端的面孔,他能如此静雅地端坐在他的面前,也能如上次般妖娆地纠缠在一个男人的心底————这是只不折不扣的毒蛇,可他却忠贞地爱上了一个平凡的女孩,这是陈文童的幸,还是,不幸———尘莫有些叹息地点了点头,“你把这个给她吃了。”
只见男人从自己颈项边拉出一只吊绳,上面坠着一颗很小的骷髅造型的圆玉。旋开圆玉的顶端,里面滚出一颗深红的圆丸,“你不会想毒死她吧,”这丸子确实诡异地不象好东西。尘莫突然有些失笑,这笔交易从某种意义上看,还真残忍的可笑,他帮助他杀了他的父亲,他再帮助他去杀掉他的爱人—————谁知道男人却轻轻摇着头慢慢躺下,“她怎么容易这样死去,怎么容易————”语言明明如此绝情,可为什么————又这样悲伤————带着药丸,尘莫静静离开了这间血腥的房间。那边,一直看着窗外的男人,眼神逐渐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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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颗小东西。
此时,靠在墙边的尘莫睨了眼自己手里捏着的小药丸,轻轻无谓地抬了抬眉:他去分析过这里面的成分,丝毫无毒,甚至,手下的人跟他说,这东西,和巧克力一个成分。他亲眼所见,喂给老鼠吃,安然无恙。
尘莫觉得荒唐。童夏打什么主意,他没耐心去揣摩,既然是交易,他已经完成了他那半,自己也会守信用,完成这一半。
尘莫看了眼铁栏里的身影,起身走了过去————此时,这样的美丽,虽淡漠,也脆弱。他蹲在她面前,“我能看见你心中的鬼,”他唇边带着微笑,很友善,可惜女孩的思绪仿佛已经结冰,她盯着铁窗外,一动也不动,“还记得童夏吗,”轻轻说着,他渴望从她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变化的痕迹,没有?
真的没有吗?
他突然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拥近,眼睛盯着她的眼睛,鼻息感受着她微弱的鼻息,“还记得童夏吗,”更近,更轻,————看到了,终于看到了,那双迷梦般双眼里,其实已经刻有深深的痕迹呐,是张皇,是沉痛,是挣扎————是深深的情感————“那童满怎么办,你依赖了四年的童满怎么办!恩?——…”尘莫觉得此时自己有种堪称卑劣的恶趣感。就象把一只已经走到悬崖边的小羚羊逼上绝路,左也是死,右也是死,还硬非要她做出抉择,————看她难过的,———抵触着自己双臂的手紧紧纠结着,狂乱痛苦地看着自己,这样的她————真美————“问问你心中的鬼,问问他,两个磨折你的男人,你都丢不了,丢不了——…”他突然猛地撞上去,狠狠衔住她的唇,辗转碾磨,辗转碾磨,凶狠,野蛮,冷酷,————仿佛要碾尽她心中的鬼———“不!———”支离破碎。文童被这样恶毒的吻吞噬着,拼命推拒着,唇里的血腥越来越重,可他就象要将自己吃掉,缠着,凶狠残酷地纠缠着————让我就这样死去吧,可是,谁会收容我这样的灵魂?!他们害我,他们都害我,————可我———童满,童夏,童夏,童满————交错着,是他们微笑的脸,是他们狰狞的脸,是他们温柔的脸,是他们绝望的脸————当那份疯狂的纠缠终于离开,一丝妖艳的血丝从她的唇角滑落———她知道他让自己吞下颗什么,可————无所谓,无所谓了,————现在能平静的死去都是奢望了,心里,是住着只鬼呀,一只扭曲的鬼————女孩眼中只剩下全然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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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我如果不舒服,至少也要说句话或者做点什么,让他们也象吞了个苍蝇一样哽在那儿不舒服,否则,真他妈对不起自己!”
文童觉着自己很奇怪,明明她的身体从内到外都泛着痛苦,明明也知道那种滋味叫绝望,可———脑袋里,她还能超脱般地想着些别的,例如,刚才那句话就是她的同学梅丽的名言,甚至,她说这些时的表情、动作,文童现在都能清晰的回忆起来。
尘莫疯狂地吻过她后,就退到铁栏外静静地坐那儿,也再没打搅她,也象守着她,————他怕她自杀。
文童此时是很清醒的,人在经历了极至的痛苦后,有些人也许会迷失了心智,有些人,则,也许,绝望的背后真成了超脱,只不过,迷迷糊糊,也许自己的思绪是混乱的连自己都整理不清。控制不住,也只有放任了。
文童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还特意看了看,深红的颜色,仿佛所有的苦痛都凝结在里面。她稍稍坐直身体,发丝散乱下来,她重新扎起了马尾。然后静静地靠在墙边,继续看着那铁窗外的一方小口。内心奇异般地宁静却又纷乱无比。
“童汶,”
文童听见了这声轻叫,可没在乎。是真没在乎,她又不叫童汶,不过,即使现在他是喊她“文童”,她也不想理。是真不想理。没力气理。
童满抱着朱诺进来时,他看见的文童还是那样靠坐在墙边望着铁窗外,只不过,脸色仿佛平静了太多,甚至,安详。文童的脸庞象一尊白玉沐浴在微弱的月光下,她静默无谓地仿佛已经远离尘世————童满突然抱紧了些怀里安静的小姑娘,这是唯一留住她的希望,————他甚至是急急地唤出,
“你不想看看她吗,你的朱诺,朱诺!”
听见“朱诺”这个名字,文童思绪有一瞬间的断档,那纷乱的,嗡嗡做响的,她想平静地象做看客般重新回忆着的————一切,都静止了,只有————朱诺!
她扭过了头。看向她的女儿。
这样感情的冲击,她该哭的。可,文童就是这样一个感绪单一的孩子,她看见自己孩子一切都很好,哭的情绪反而成了次要,内心里,只有无限的欣喜,以及莫大的遗憾,————她没有看到朱诺从那么小,成长的每一天,每一个变化,
童满看着她注视着他怀里的孩子,净净的眼睛里是执著,却也是那样的贪婪,贪婪地看着仿佛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也只为这一个————
他放下怀里的孩子,让她站在铁栏。朱诺纯白的小裙子,齐耳的小短发上还扎着一根纯白的缎带,在这样的囚牢里,她真是干净地让一切都无可自抑地灰暗下去。她手里的小猴子“唧唧”叫了声,突然从她手中跳了下去,钻进铁栏里,却也没跑多远,踌躇地揣着手站在地面上张望。朱诺看起来有些焦急,小手稍稍抬起手指弯曲了下,只盯着小猴子,怕它跑地更远。
文童也看着小猴子,眼神中有了丝变化,牢牢注视着她的童满能感觉的出,是温暖。
她挪动了身子过去,揪起了小猴子递给了铁栏外的小女孩,看着小女孩接过小猴子,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她自己的小脑袋也微微歪着,眼神柔澈地安抚着有些焦躁的小猴子,那样专注,那样宁静————文童没注意,自己的唇在悄悄弯起————
尘莫和童满一样,同样心中荡漾着轻许震撼与悸动看着这一幕的,————年轻的母亲,静静地坐在铁栏里的一角,仿佛倾注一生的柔情注视着自己的小女儿,那样温柔,那样恬静,那样满足,————她的小天使,她的小猴子,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切————文童仅有的光明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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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六岁了,去过许多国家,就象个小旅行者,你不想看看她拍过的记录片吗,我记得有一片叫‘狐狸日记’,在法国汝拉山区和意大利阿布鲁泽山区,朱诺那时侯还不到五岁呢,随行的摄影师雅克真的很有技巧,如画的自然景色环绕四周,镜头捕捉到了朱诺和那只小狐狸微妙的情感互动,————朱诺很喜欢小动物,她穿着厚厚的小羽绒袄在北极冰川上追着企鹅时的样子——…你不想看看吗,————”灰暗的牢房里,一束温柔的月光却仿佛清洗了一切污垢。童满温润如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急不徐,只是在温暖的回忆着朱诺的许多细节。小女孩一直抱着她的小猴子站在铁栏前抚摩着它,气质沉静而祥和。文童知道,这眼前的小人儿,耳旁这关于她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魔怔,不可能舍下,不想舍下————尘莫当然清楚童满已经很准确地戳中了文童的命脉。他,为了这个女人,不可谓没耗尽心脉。他害怕文童恢复记忆的这一天,可也不是没有准备着,朱诺,这个虽然没有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孩子,却成为他挂在心头最重要的功课,仿佛在替文童注视着朱诺的成长,他牢记着朱诺的每一点滴,因为,他清楚,这将来都是自己留住文童最重要的筹码。事实上,看,确实如此。
只是沉稳地抱起小女孩,童满注视着铁栏里的她,“你错过了她四年,可你不会错过她的未来,是吗,”唇边一抹温暖的笑,象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可文童觉得,这话,已经残酷地仿佛要将她溺毙!这是诱惑,这等残忍,错过———她能错过吗?那是她的骨肉,她唯一的生命啊,文童凄哀地垂下了脑袋,长长的马尾辫滑在了她的颈项旁,遮住了她那根本无以言说的苦涩,牢房里,此时只有她一人,纯洁的月光在她的身前静默地流泻着,铁栏的大门,敞着,文童呆呆地伸出手抓住了一缕月光,却,空空如也,一拳静静地沉浸在月线里————警局长长的走道尽头,白胡子的老警察看着那边铁门里走出一个东方女孩。同时,他明明看见从他身边走过的美丽男子,怀中紧抱着一个小女孩,微笑着落下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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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童发现,原来朱诺是个素食者。她想起梭罗的名言,“每一个想把他更高级的、诗意的官能保存在最好状态中的人,必然要避免吃肉。”这样也不错,朱诺是个很有个性的小女孩。
她很文静,当真清新淡泊的生活着,脸庞,是一种未经过生活斗争的美。
朱诺的世界没有声音,文童也好象沉浸在那样的无声中,她也再没有说过话。再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文童本身足够敏感,足够用全身心去感受眼前唯一的朱诺所带给她的一切。不需要声音。
她专注地看着小动物时,文童能从她眼中读懂童趣与关爱,
她笑着扯着风筝奔跑在阳光下,文童能从她的唇边看到欢乐与宽广,
她皱着眉头趴在拼图前,文童能从她轻咬着唇边的小齿痕上看到智慧与执著,
这就是朱诺,健康快乐地生活着的朱诺。文童从心底泛开的只有欣慰,只有欣慰。
现在她就坐在自己对面,双手静静地搭在腿上,象个安静的小淑女,可黑溜溜的眼睛里丝毫不掩饰着好奇。
文童卷着袖子,微微漾着柔俏的笑容,认真地切着一段一段的藕。
是的,她要做糯米藕给她的小女儿吃。在她的家乡,每位母亲都会做糯米藕给自己的孩子吃。
虽然,文童做起来非常不熟练,可,她在汲尽最大的真诚在做好这件事,特别是在朱诺美好的目光里。
其实,做好糯米藕是很讲究的。
藕要取二年生的紫花藕————也就是去年秋天未从湖塘起出的一批藕,过了一冬一春一夏,吸吮了春华秋露之精髓,紫花藕象久藏深闺的望妇一般,成熟了,有了难以言表的柔糯与韧性。这时节的藕,才能与蜜糖一起,拉出长长的、缠绵的丝来。藕断丝连,这是多么入骨的解释。文童心想。
抬头看了眼小朱诺,将精粹的玻璃碗推到她面前,朱诺的小脸上漾着甜甜的笑,在她鼓励的眼神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她的小脸蛋红扑扑的,还有那沉郁而绵长的藕香————文童着迷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配着这经久历练的香,眼中渐渐迷蒙,竟是如此妖娆———
她在水池旁洗那只玻璃碗时,小女孩儿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怀抱住了她的腰,她惊喜地扭过头————
小女孩儿仰着脸望着她的,那纯净的笑容,————文童只觉,今生如此,已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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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满少,我们知道,你不满意韩帛,可他现在确实是最好的一颗棋子,”靠在方大书桌后的俊雅身影脸色上并没有多大变化,可冯禾知道自己说这话肯定还是让他不舒服了下。韩帛因为一次酒后失言议论了三小姐的过往,让这位囚牛的“后起之秀”硬是得罪了这位童家少主。虽然童满也未过甚追究,韩帛更是小心翼翼行事,可这印象,却算是在童满那搁住了。
不过,事关决策,有些话,冯禾觉得还是要说完,“‘韩’这个姓就代表着蒲牢家族,在韩帛的老家,80%的成年男人都为了这个家族坐过牢。所以,韩帛作为韩氏家族最年轻的一代去竞选蒲牢的当家人不会有任何异议。您也一直赞同蒲牢家族的问题,我们不宜直接切入,扶植韩帛另立山头,挑起蒲牢的内讧,我们会更受益。更重要的是,韩帛的‘暗影’身份一直藏地很好,外界无人会知道他与囚牛的渊源。韩帛这小子,有时候性子是粗糙了些,可您不能否认他对您绝对的忠诚———”冯禾说的很认真,也很诚恳。旁坐的青阳、唐毓、蒙逸等人————这些个都是人精,脸上对此事都淡淡的,也没支声,可童满也知道,他们和冯禾是一个意思。
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童满也觉得有些无奈,如今,自己这心思怎这样容易就让他们猜了去,他是不感冒韩帛,也是因为他议论了文童,可韩帛在蒲牢这个问题上的重要性,他当然不会轻易忽视掉————他们也是担心自己会‘意气用事’吧。也许是这样,什么只要沾上文童,或多或少是会影响自己的判断————童满有些无力地抚了抚额角————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轻轻被推开————门口,一个白色的小身影————屋子里的男人们,很多都是在这一次第一次见到朱诺,这时,见到这个小女孩,可能每个人的心绪都还是淡淡的:她只是童夏的女儿。可若干年后————待他们再想起这次碰面,第一眼,那样纯净的孩童呐———历历在目,一桩桩,一件件,————这些连鬼都折腾得死的大男人们也只有唏嘘慨叹的份了———特别是,————童满朝门口的小身影招了招手,女孩带着娇憨也沉静的笑意走了过去,被他抱进怀里,温柔地看了她许久,童满说了这么句话,自语,象是解嘲,又象是个玩笑,“她真是我的小女神,看着她,我总能很容易想清楚些事情,”在场每个人都会记得当时童满再抬起头时,那自信甚至略带狠绝的笑意。后来,韩帛的介入让蒲牢家的内讧持续了五年,后来,一统蒲牢的韩帛惨死在无人的海边,后来,蒲牢家族迎来了他们历史上最年轻的女主人,年仅十三岁,后来————许多人会记得此刻童满的笑容,那是决定蒲牢新命运的开端,可,又有多少人会想起他当时自喃的这句话?
也许,世上之事,有果,就有它最致命的因。他的小女神呐,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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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光明与黑暗的均衡的节奏,有了儿童的生命的节奏,才显出无穷无极,莫测高深的岁月。
儿童清澈的眼睛,儿童宁静的气质,儿童执著的性情————朱诺正在经历着她的儿童时代,所以,以上种种,她是一种本能地流泻,而文童———作为一个成年人,难能也有这些可贵的展露,那就会演变成一种无可自抑的魔力,迷惑人心——朱诺小小的身子趴在他身旁的书桌上专心致志地练习着写字,一笔一划都那样认真,童满看着她专注的小侧脸,想着的,却是孕育出这个小生命的女人————童满感慨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清楚地记得文童那时怀着朱诺时的模样。原来,那时,她已经不知不觉如涓涓细流渗透进自己的记忆,淡淡无痕,最终到刻骨铭心。
他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无望般的悲凉,自己竟能如此卑微地心念着她,她————她又能念起多少属于他的记忆————童满静静起身,离开书房,又习惯性地走向那间房间。文童自从住进这里,就极少走出这间房间,她不言不语,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小小一方空间,小的只能容下一个朱诺。
推开门,心中却是那样酸楚的一窒!
她静静地斜躺在窗边的软塌上,清丽的脸庞沉浸在和暖的阳光里,靡丽的如一幅浪漫的油画。眉宇间是如此淡泊,也如此柔软,清亮的眼睛里仿佛可以稀释一切情感。她,她会融化在这缕阳光里———童满没由来地一阵心慌,仿佛她会随时消失在这斑斓迷离的光线里,失措的,奔走到她的塌前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慢慢跪在了她的面前,额头,紧紧贴在了她的手臂上,“别走,文童,别走——…”这难以自抑的乞求是如此班驳脆弱:四年,也许更早,他心里有了她,念着她,护着她,曾经,有恨,可,也有那深深的爱呐,她竟没一丝一毫念着他吗,四年里,她是他的童汶,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难道,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吗,童满苦涩地湿润了双眼。双手间这握住的温度,能温暖他一世,可,终将只剩下这奢望的一刻吗,我留不住她,留不住她————心中辛酸的绝望与无助如混沌的水晕在渐渐扩大,唇边,滑下的是他支离破碎的轻咽,“你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刻,”他抬起已经迷蒙的双眼,不在乎被她看见,被她看见自己的脆弱,这是为她,只为她,“是的,我舍不得你,陈文童,你已经把一个男人逼成这样,你心里有一丝一毫有他吗,有他吗,”更紧握着她的手腕,童满痛苦地望着她,是的,他想问清楚,清清楚楚听她说,她的手抚上了他的额角,静静地望着他,那如月般的目光,“童汶的心里有你,满满都是你,她记得你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话。你说,信心是灵魂的防腐剂,她在你的面前时时刻刻保持着自信;你说,绝对的丑陋是没有的,于是,她有了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你说,应该自由而勇敢地去思想,于是,她真正坦诚地面对了那个隐藏在她灵魂深处的自己,原来,她也任性,她也会骄纵,也会疯狂——…”听着,听着她柔柔的声音,————童满突然哽咽地咬上她的拳,眼眶红红地望着她————是的,她心里有他,有他!可,不是文童,不是陈文童,而她,一直是陈文童,过去,现在,将来————都是陈文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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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她的拳。手指无依地动了动,想抓住什么,却,掏空了,掏空了————掏空了仿佛一辈子的情感————起身。童满空茫地看着软塌上的女人,而后,转身离开。在转动开门锁后,终将还是没忍住,转头又看去了一眼,她依然静旎地斜倚在那里,黑色的长发如虚郁的浮云流泻进他的眼底,她,终究没有再看他一眼,终究没有————许多年后,童满常常想,如果文童知道这是她与他今生最后的相处,她会不会回头再看他一眼————如果上帝要在地球上创造一个伊甸园,他会选择哪里呢?
很可能会是巴布亚————印度洋和太平洋上最后一片未被污染的净土。
这里,天空是一派万里无云的蓝,明媚一如16岁的少女,健康、快乐,没有一丝心事。
海水,又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特别是城堡下近海处是一片澄清,象一块起伏波动着的翡翠,重重叠叠的海浪尽情地把天光吸呐、摇匀,然后在远方的深海处酿成整幅整幅粘稠似酒的蔚蓝,浓烈似情人的眼波,让人望着望着便痴了过去。
可,这是它温柔的时候。如果,它发怒了呢,风,浪,雨,有如天翻地覆地怒吼,窗棱被鬼魅般地撕摇,连高高圆形穹顶上的水晶吊灯都仿佛摇摇欲坠,空旷而阴森。
任何人此时身处在这样的城堡里,都会显得孤立无助吧。更让人心惶意乱的是,城堡里居住的小主子已经高烧一天,生命忧险了。
文童眼睛熬地通红,一直跪在朱诺的床前,双手紧握住她的小手,似要将自己熬到最后的一点生命之光全给她————“三小姐,您这样也不行啊,您也要吃点东西,小小姐她——…”老仆人都流下了泪。
整间屋子里压抑着悲伤、绝望、惶恐———“想想办法吧,想想办法吧,——…”仿佛什么都没听到,文童只唇紧贴着朱诺的小手:她的身体那样炙热,手,却如此冰凉。
文童的心,只有绞痛,那种碾碎了的,再也没有未来了的疼————屋里,两个身影沉重地退了出去,“这么多医生都没有办法!?”
魑辕的低吼中确实有失平日里的沉稳,这也难怪他如此,童满此时身处日本,如今发生这样的大事儿,又偏逢外面风雨大作,天气恶劣的让这座平日温暖的城堡仿佛陷入地狱,与外界的通讯竟然全部终止。最糟糕的还不是这,小朱诺的高烧此次极其凶险,岛上的医生束手无策是因为他们到现在还根本查不出个病因,岛上医疗条件又有限———再加上文童————如果这次一失两命————魑辕想都不敢想下去——“这样的天,飞机肯定是走不动了,只有赌赌用船,————要召集岛上有经验的船民,看看我们的人里面有没有识水性的——…”魑程却突然拉着他的胳膊直往外走,魑辕一时没回过神,“你说什么,走哪里,——…”魑程的脸色也并不好,却是在极力保持冷静,“手令,这种状况是到要拆开手令的时候了,就送到那里去,只是一定要安全地送过去!”
魑辕的脸庞此时也有了一层庄严的凝重。魑程说的对,满少把三小姐和小小姐交付给他们两,他们两就是豁着这条命去也要保住她们。
手令,是密封着一道指令,由童满亲自手书,只交给魑辕魑程两人。每次,童满出岛前都会交给他们一纸密令,这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不能拆开的,里面通常会是一个地点,童满嘱咐他们两,如果真遇到紧急情况,就把文童和朱诺带往此处安顿,而且,还特意嘱咐一定要到最紧急关头才能拆开看,因为怕泄露了地点。而且只能去这个地点。不过,童满为人谨慎,每次他回来,就会当着他们两的面又将手令拆开,特意着让他们两看到此次密令的地点,就为告之他们,地点每次也都会有变化的,让他们两也无从去猜度。
两人匆匆拆开了手令,上面的地点却是让两人吃了一惊,“拜伦岛?”
谁都知道此时那里住着的是谁,谁也都知道,此时的满少已经与那位决裂至此,就为了这娘俩两个,还往那里送?
两人又仔细地看了看手迹,确实是童满的字迹,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去拜伦也好,目前,那里的医疗条件绝对是最好的,先救人再说,小小姐的病拖不得了,”魑程皱着眉头收好了手令,“拜伦到是离这里也不远,只是,外面这天,——”“所以,咱们要快,船是现成的,关键是人——…”两人匆匆向城堡外跑去。
是夜,一只坚固的海船颠荡着驶离了城堡,渐渐,消失在黑洞般海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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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拜伦岛,也许确实是拥有魔力的,就象久石让的音乐,恬静清新里,又蕴涵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媚艳———文童一踏上这里,突然有种宿命感,内心里仿佛一声叹息———叶落归根。当然,情绪上的沉静,也主要是因为朱诺,一路颠荡而来,直到安全登岛,她终于醒了。
小脸蛋因为高烧还通红,眼睛却奇异地特别明亮,路上,她拒绝任何人去抱她,却一直紧牵着文童的手,甚至,是拉着的,一路走进那巍峨的城堡。
开始,文童是担心的,她的小身体刚着地时还摇摇欲坠,可她到底是和自己一样倔,站住了,静静地望着她,然后,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眼神里————文童觉得,那里面写着一种叫“欣慰”的东西。
一个六岁的孩子,沉静地牵着自己走在这华丽而又庄严的廊道里,文童甚至是震撼地望着走在身前的小身体,那里面仿佛住着一个雍容而高傲的魂魄,那样气韵自华,又有一种持重凌厉的气势————走进第一道门时,有侍卫要上前,朱诺只是投去一眼———那绝不是一个六岁孩子会拥有的眼神,那种震慑的力量————此后,再没有任何人上前,一路,望着她牵着一个女人,象走在自己的帝国。
文童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样的朱诺,————于她,是喜?是悲?————最终,只能化作苦涩的无奈———门,被朱诺轻轻推开,她回过头望着自己,微微一笑,很清澈的笑容,然后,松开了手。文童顺着她的眼光抬起头,————微风扬起窗帘,光斑在浅绿色的墙壁上流淌,宛若深海,然后————撞进的就是一汪绝艳的痴迷!
文童几乎是立即地转过了身,全身不可自抑地在隐隐颤抖,指,深深掐进掌心内,刚要迈开步———却听到,身后,仿若绝痛的呼喊,“我知道你一直嫌弃我!!”
那是一个男人哭泣着的呼喊,那样哀伤,那样悲戚,那样委屈———“文童,看看我好吗,我想你,我想你——…”象个失声痛哭的孩子,口里哽咽地只剩下破碎的“我想你”————文童的心纠结地仿佛快碎掉,泪水,一颗一颗的,象断了线的珠子只往外掉,————“你今天没吃饭,我可也陪着你一天都没吃啊,你还有那些‘不好吃’的柿饼、金钱橘填肚子,我可什么都没吃,”“文童,你说过永远不离开我的,…死神也别想夺走你”“这是两只未成年的狨猴,等他们长大了可能会有松鼠那么大,”“文童,我们的孩子,别让他走了,求求你,我们的…”“文童,我们的孩子是在美瑛时有的,我向你发誓,我也一定会让她在美瑛降生,在她自己的‘美瑛帝国’里,…”“我的文童真是个天才,你都记得啊,只看过一遍,”“祝你生日快乐,”“我们家朱诺就从来不吃手哦,”“她那么小就好象很爱干净,”“所以我们要找间白雪一样的房子给她住好不好,……”————————所有的所有,含在嘴里,伤在心上,只剩下两个模糊的音节———却始终呼不出口。文童哽咽着流着泪慢慢回过了头,————原来自己竟然从来没唤过他的名字———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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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美丽的竟有些惊心动魄的脸了,可,不住流下泪的文童想到的,只有两个字,福薄。
是他,也是自己。都是可怜人。
他为什么要碰上自己,就算再黑暗,那也是个顶着尖儿的精致人物,何苦…被糟蹋成这副模样,那双腿…站在那里只流着泪,看着床上痴望着自己的人儿,文童眼中有浓浓的忧伤与悲凉。
她现在才发现,有些人生道理是需要自己走一遭才顿悟的。歌德说,人都认为,自己一生要自己来引导,但在心灵深处,却任凭命运摆布。是这样啊,曾经,她何尝没有过那样的认命,她想过————要和他好好过一辈子的————是的,她不骗自己,那天在警局门前深深磕下三个头后,她确实决定放弃些什么。“在命运的颠沛中,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气节。”她确不是个有崇高气节的人,既然,他遏制住了她命运的咽喉,…她认命。
但是,命运也很容易抛弃对它忠诚的人。他和她,终究还是错过了————这个男人,之于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文童定定看着他,看着他流着泪乞求地向她伸出手,象个无依的孩子,文童走过去,怔忪地如一个旁观者,想着,他和她这过往的一切,他将她生拉硬拽进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他活生生击碎了她的梦想,桎梏着她的灵魂迫着让她睁大双眼看清那黑暗的浑浊,然后,陪着她,沉沦,沉沦,———他们共同有个孩子,他为她不顾一切,失去了一双腿,————已没再流泪,却伸出了一只手,握住他的,———她听到他口中溢出的一声幽咽,那样肝肠寸断,他的额贴在她的手背上,虔诚的,心碎的,哭泣着,“你离开了我五年,————你说,骨灰化成养分,滋润了泥土,泥土孕育了万物,树有荣枯,但是,物质永不会消逝。最深的爱与思念,会在今生回荡,————你说,村上春树看见了雪的酷与美,却看不见红叶灵魂里的热情,他没有能够让红叶漫过他的眼睛————你说,北海道————文童,我再也不能带你去那片雪国了,再也不能抱着你——…”语无伦次,象个悲伤的孩子,他哽咽地抵着她的手背哭泣着,絮絮着她曾经说过的许多话,原来,他都记在了心上,————文童眼中涩涩的,可终究没有泪水,另一只手,迟疑地,最后,还是抚上了他的头,都是可怜人,可怜人————童夏在她的掌心里抬起了头,全身极力抑制着战抖,却抑制不住心头疯魔的狂啸,他灵魂的每一寸都如噬血的妖魇在炙烈燃烧,宣泄着悲伤,宣泄着绝望,宣泄着,即将而来的时刻————“她是我的,永远永远!”
文童惊异地看见,在她怀里抬起的通红双眼,流下了,血泪。
串串朱红,如燃烧在刺骨烈焰中的冶艳蔷薇,沉沉地淤塞在生命呼吸的出口,顺着他仰起的美丽面颊,滑落,滑落———“文童,吻我,最后一次,吻我,好不好,”那样脆弱的气息,却,眼神中那样炙烈到癫狂的情感,文童看着他艳红的唇,却仿佛是粘满了刀刃的豁口,迸裂的是一口热井的汹涌,囚禁的是一抹孤魂的绝鸣,奇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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