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藏在眼镜背后，也确实时常觉得眼镜的存在，阻拦着他真正清楚的看这世界。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先跟自己说这话的人是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席小东！
他更没想到这件事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么普通的被捅出来了！
“小漾，水本身没有形状，它只能跟着容器变，我不知道这到底好不好，你认为呢？”席小东思量再三，鼓起勇气道：“你什么时候不做齐天大圣，只做你自己呢？”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可我……”席小东诚恳道：“我觉得你很累，也许……我想，或许你应该适当的放松一下自己，给自己放个假？医生也有假期的，对吧？”
“……”这才是真正善良的人，申漾心里忽然被一阵没来由的暖意充斥，他恍然明白为什么骆骁会说，小学长才是真单纯。
他几次三番说要休息，具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理会。所有人都当他是超人，是精力旺盛，能量用不尽的机器，却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他累，时常觉得精疲力竭，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休息。
只是别人都不这么认为，连张奕都不这么认为。
“你不要跟别人说哦，包括你哥！”
“？”
“我停专家号，是因为我请了一个月的长假。”申漾喟叹一气，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这件事说出口了，他忽然觉得轻松多了。深深呼出一直拥堵在他胸口的那口闷气，申漾继续道：“我确实觉得疲惫不堪，不仅仅是重复劳作，也不仅仅是展不开手脚。我就是很累，精神上的疲惫，所以这个月开始，我把周末也休上了。”
“周末？你参加工作有十年了吧，居然这个月才休周末？”席小东摇头，不赞成道：“劳逸结合，才能延长发展。”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可是……”席小东斟酌了一下措辞，道：“所谓‘生生不息’，不就是‘薪火相传’吗？你集中火力一次性把现有的热情烧没了，新的柴火又没有到，还怎么持续下去，更遑论‘生生不息’！”
“你是医生，对医疗事业没有热情了的话，岂不是很危险？就像教书的，如果不热爱教学，心思不在教书育人上，怎么教的好学生呢？”
“你说得对，对极了！”申漾赞道：“我师父也说，我这双手是救人的，不能违背了医者本分，所以我……一直坚持着。”
“……”席小东被夸了，略羞。知道他需要宣泄情绪，需要一个树洞，倾诉自己的负面情绪，他同情的摸了摸申漾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有的时候我累得恨不得放一阵妖风，把病人都吹走！可我不能那么做。我是救人的医生，我不能玩忽职守，也不能放松懈怠，病人来了我甚至不能吃饭……可我们这一行是这样的，过手的是一条条生命，一个不小心，就是别人的一辈子。”
“医生和老师，都责任重大，都是关乎别人一辈子的长久之计。”席小东道：“都不能任性。”
第72章所以更难
“没错，不能任性。”申漾忽然浅笑，打转方向盘将车驶入席小东家所在的小区，停在他家楼下，道：“你可真是个小天使！谢谢你听我倾倒垃圾情绪，倒完以后，感觉自己元气满满——”
“又能装新垃圾了？”二人心照不宣，一起笑了。
就像晚上睡觉是为了白天工作，周末休息是为了工作日能更好的工作，倾倒垃圾则是为了装进新的，人活着，不就是一遍一遍重复，并“生生不息”的持续下去么！
两人各自笑着，谁都不提到已经达目的地的事，依旧坐在车中闲聊。
申漾忽然道：“我挺好奇，你怎么会跟我说这些话？”
“我以前开导叛逆期的学生时常说这个……”说着，席小东默了，想到某种可能性，他侧首，古怪的看申漾，揣测道：“你——”
“嗯。”申漾点头，这一次不用他提醒，席小东也知道是不能对任何人，包括白平云说的话了。
“像断层了一样，我有点不知所措，”申漾半爬在方向盘上，喃喃道：“其实理论我都懂，可——”
“可就是因为理论都懂，所以更难。”席小东有些难过，断层了，他懂。想到他几番跳级，顶着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头衔，却连普通人的普通生活都没有经历过，席小东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转眼晕上了泪意。
成长，究竟是什么呢？
席小东说不清楚，也许，所谓成长就是在应该的年龄做应该做的事，遇见应该遇见的人，产生应该产生的感情，犯应该犯的错……
可这些申漾都没有，他全都跳过去了。
他的成长道路上只有念书这一件事，心理意识该形成时，他只默默的羡慕嫉妒恨了一个张正义，一直持续至今。
太可怜了。
想想席小东又觉得这时候掉眼泪不好，连忙笑道：“哎哟，你不是已经在谈恋爱了吗，我听说你男朋友做饭特别好吃，啥时候带来下厨啊……”
“嗯！”想起袁华，申漾也笑了，侧首看了席小东一眼，没想到他居然会邀请他们去他家！他嬉笑道：“他嫌殷宁家的灶小呢！你们家的也大不到哪儿去吧！他施展不开手脚！”
“咦，你好嘚瑟啊！”
申漾捂着脸嘿嘿直笑，半晌才道：“幸亏他回来了。怎么说呢，抛开责任、义务，我是个人，不是无知无觉的机器。”
“当然是人！”席小东打包票道：“你等着，我哥一定能做个可以让你腾出手的助手，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小小漾’！”
“……”申漾古怪的看着席小东。
“？”席小东还在拍胸口，忽然发现申漾目光古怪的看着自己，忽的又飘走了，他一阵莫名。又想了片刻，他恍然明白了什么，脸唰的一红，他居然调戏他！他气急败坏的指了指申漾，下车逃也似的跑了！
冬日天黑得早，白日的晴朗延续到夜晚，夜空中稀奇的显了几颗朗星。
“哈哈哈哈哈哈！”申漾大笑，按下车窗喊道：“秘密哦！”
“你坏死了！”席小东大喊了一句，楼道上的声控灯在噔噔噔的上楼声中亮了，橘灯在冬夜莫名带来些暖意。他心里倒是明白他只是逗自己，像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
他转身冲申漾摆了摆手。
申漾啼笑皆非，他就没见过被调戏的人还跟“坏人”挥手告别的，席小东根本不会应对外人！这么看来，白平云确实应该把席小东藏在家里。
他估摸着时间下车，仰头见701的灯亮了，窗户边印出了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正在往下看，申漾便知道席小东安全到家，给白平云发了条到达的消息后，他转身上车，驱车离开。
19号，他有约。
大门口，申漾在习惯的车位停稳车，哼哼着小曲儿整理自己的背包，意识到自己在哼“小兔子乖乖”时，兀自笑了起来，暗道席小东唱这歌是个可爱的孩子，自己哼这歌就……像猥琐的色狼了。
“叩叩。”敲车窗的声音。
申漾抬头看车外的人，人未看清，他先笑了，然而看清来人的瞬间他立刻僵了笑意。
“哎哟，不要失望得这么明显嘛！”殷宁在车窗外笑，道：“差别对待了啊！”
“你还不回家？”申漾拿着背包下车，见殷宁站着不动，停车场里也不见殷宁常开的那辆车，怪道：“快七点了，你居然还在外面晃悠，这太不像你了！”
“他在学校有个活动。”殷宁解释了一句，和申漾一起往校园里走，道：“吃饭了吗？”
“和小东一起吃了碗面才来的。”
“你和小学长？”殷宁古怪的看着申漾，道：“你们在玩什么？昨天就觉得你们三个怪怪的！”
“周末认识的朋友。”申漾嘿嘿笑，打了个马虎眼把这件事掠过去。那二人现在都是他的病人，他们的病情治疗之类的并不适合对任何人说，包括他的朋友。
“你还说约今晚？”
“今晚不是正好，”见他不多说，殷宁也不多问，随口解释道：“你俩都来，他还能带小学长一起，我们一起参加个活动，再一起宵夜，不是正好吗？”
“手机已经给他了，他给我换了个新的，你瞧。”申漾显摆着把手机递给殷宁，道：“他让我‘玩穿弄坏’，所以我决定，认真一点，争取明天就给他打电话，跟他换新机！”
“你——”殷宁哭笑不得，亲昵的在申漾背上拍了一掌，道：“你这点跟他一样，尕坏又精怪！”殷宁口中的这个他自然指骆骁。
“当你夸我哦！”申漾把手机装回口袋里，跟殷宁一起往前走。
“话说，你的手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你的挡住他了？”
“我也不知道啊！”说起这件事，申漾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得意，将周六的事详细的给殷宁讲了一遍，讪讪道：“反正就是这样，发现的时候，他们两个都说只有我的手机挡住了，当场问过几人，答案也是一样的，这事他应该跟你说了吧？我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啊！等等，我们为什么来食堂？已经吃过饭了！”
“去食堂顶楼的室内汇演中心啊，我们的迎新活动都在这里。”殷宁一脸“别想骗我”，似笑非笑的打趣道：“别告诉我，你不是来看他的。”
“那你……哦！”申漾恍然大悟，看来骆骁来参加的活动就是袁华他们的迎新活动。
“学长加持哦！”申漾怪道：“可是……他不是从来不参加这样的活动吗？”
“不知道他们怎么约的。”殷宁耸肩，示意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结果是这样了，骆骁同意出席袁华他们班的迎新晚会。他叹道：“我都不知道他们俩居然这么聊得来。”
“别看我，”申漾跟殷宁一起走进熙熙攘攘的汇演中心，道：“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汇演中心很大。
座椅选择了无声回弹的软椅，这是电影院级的选择！申漾晕了一下，看着黑压压的人头，观众席位近千，这还没算上半空中伸出的十个独立包厢，这里的装潢布置像极了上个世纪的大剧院设计。
这是申漾见过的最大展厅，比省电视台最大的那个演播厅还大。
距离晚会正式开始还有近二十分钟，可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后排的空地里还有不少人自带板凳占据位置。申漾四处看想给自己找个位置，这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大的迎新晚会，居然连座位都没了！
“不限票就是这么麻烦，人太多了！”殷宁倒是很满意申漾的惊诧，颇得意道：“可新生展示演出，收门票也太扯淡了。”
“一直都这么多人吗？”申漾几乎以为自己是来参加跨年活动录制的！
“不。”殷宁道，说着他指着正对舞台的观众席中已经被提前占领的位置，示意申漾坐在那里，他坐在他身边，介绍道：“今天的人比平常多了很多，你看那边。”
申漾这才发现两边都是些社会人，原来并不是只有学生来！
他坐下，把背包摊在腿上。申漾个子高，坐下时习惯性靠前下滑，半躬着身体，竭力不让自己挡住后面的人。沿着殷宁的手指看过去，他发现大厅的观众席分了三个梯队，靠近舞台的第一梯队又分了三个板块，每个板块都是四排，每排十位，呈弧形排列。每五位中又单另出一人宽，以便进入。这是非常人性化的设计，也是一种安全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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