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元宵看花灯，要不是她非想要摊贩上的小玩意儿，也不会走丢；爹爹不能弃秦家庄于不顾，极力反对哥哥和苏先生，可自己却极力支持；爹爹年纪大了，想给自己找个好归宿，可自己偏偏出逃秦家庄……

  要是自己可以听话些，可以懂事些，爹爹是不是不会引发心疾？是不是即使生了此病，也能治好呢？

  她想着那么多事，心里也憋不住难受。

  就在距离秦家庄约有五十里的时候，她突然下了马，跑到路边呜呜哭了起来。

  “姑娘，”洛星也随着下了马，并将两匹马牵到路边，“姑娘，你别这样，你还得回庄看庄主呢！”她把马栓在旁边的树干上，接着从后面拍着秦霜。

  “星姐，我不想回去了，”秦霜哭着，“我不想回去了……”

  洛星皱着眉头看着她，待她哭过一阵，才说：“姑娘，你不是一直着急回去吗？这都快到家了，你……”

  “让她哭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哭出来就好了。”

  洛星回头，愣了一下，随即施礼：“齐公子。”

  齐晨是一路追过来的。早上他听说秦家庄来了人，就觉得不好，秦家庄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一路跟着秦霜，在外面听到了事情原委，心里担心她，也就跟着她过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秦霜擦了擦朦胧的眼睛，问齐晨。

  “没什么，”齐晨说，“恰巧路过。”

  “此地距齐家庄几百里，你说你恰巧路过？”

  “不行吗？”齐晨看着她，转声说道：“你还哭不哭了？不哭就赶紧回家，你爹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你！”秦霜瞪了他一眼，随即把马牵出，也没有施礼告辞，上了马就走。洛星大惊，急忙向齐晨施礼，一声“告辞”，随后追着秦霜去了。

  齐晨叹了口气，却不着急了，慢悠悠地上马，也往那个方向走了。

  秦家庄。秦穆明正在和自己的儿子下棋，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却依旧淡定自若。相反秦枫，眼睛红红的，又慌乱又紧张，完全静不下心来。

  “怎么了？”秦穆明看他的样子，说：“枫儿，上次才赢我一次，这就骄傲了？”

  “没有，爹，”秦枫低声说，“我好好陪你下。”

  “那就对了，也没什么大事，你慌什么？”秦穆明笑着落下一子。

  “爹，”秦枫的眼泪盈满了眼眶，“你……”

  他说不出话来，没什么大事，爹你的命啊，还不算大事吗？

  “你哭什么？！”秦穆明竟有点生气了，“该你落子了！”

  “好。”秦枫没让眼泪落下来，然后低头落下一子。

  “这才像样嘛，”秦穆明也落下一子，“人生在世，谁还没有生老病死，男子汉大丈夫，没必要为这个哭哭唧唧。这都不算事，不算事！”

  秦枫点点头，慢慢静下来，努力把自己的精神集中在下棋上。

  终于一局棋下完了，秦穆明笑着对儿子说：“枫儿，你这次可退步了啊，你输了。”

  “是爹的棋艺厉害。”秦枫说。

  “可记得你答应过爹什么？”秦穆明问。

  “记得，”秦枫呼出口气，“去齐家庄向泉姑娘提亲。”

  “这事我不逼你，你要是想反悔，我也答应，”秦穆明说，“我老了，对你的担心也的确多些，可是我明白，有些事情是勉强不得的。我也知道，你心里很不愿意娶妻，这事也难为你了。谁让这秦家庄，偏偏需要女主人呢？往后的路，你要自己想好，不要因为一时意气负了秦家庄，也别因为这庄子完全辜负了自己。”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沧桑无奈。

  他最担心的就是秦枫。他都二十四岁了，不愿娶妻也就罢了，可他心仪的那苏先生，又是重病之身，活不了多久。而且，那人的身份和来路都还是个谜……

  “爹，”秦枫笑着，眼睛却红了：“你放心吧，我不会反悔的。落子无悔，这不是你教过的吗？我都还记着呢。”

  “好，”秦穆明也红了眼睛，“你能这么想，爹很欣慰。不过既然决定娶人家，以后就得好好待她。切不可因为自己的心意，就故意冷落她。”

  “放心吧，爹，我知道。”秦枫点点头。

  “庄主，”流韶走了过来，施礼道：“姑娘回来了。”

  “霜儿回来了！”秦穆明一喜，秦枫虽没说话，但心里也是高兴。秦霜从流韶身后走出来，关切地问：“爹爹，你怎么样啊？”

  她一进庄子，也没回霜院，就直接到明院看父亲了。

  “好着呢！”秦穆明大笑，“你一回来，什么病都好啦！”

  秦霜看着父亲，从师叔师姑成亲，到现在也不过是二十多日，可爹爹瘦了一圈，原来虽也坐着轮椅，可锋刃与威严还在，现在坐着轮椅，却像个病重的老头儿了。这些天，爹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吗？

  “爹爹，”她走过去抓住父亲的手，“你瘦了！”

  “我的霜儿没瘦，倒是还好，”秦穆明笑着，“这就说明啊，我那师弟师妹没亏待你！”

  “爹爹，他们待我很好。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她急着问父亲的病情。

  “霜儿！”秦穆明打断她，“你才刚回来，一路奔波辛苦了，还没吃晚饭吧？今天在这个院子里，我们一家三口吃团圆饭！”

  秦霜看他不想让自己问，就停下来，点点头：“嗯。”

  此时天还明着，可已然到了吃晚饭的点。夏日的白天很长，院落里的不知名的虫子已开始了歌唱。秦霜和秦枫陪着父亲说话，三人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又感叹不已。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坐在一起说些家常了。

  不多时，流韶开始上菜。菜都是按照三位主子的口味做的，今天庄主、公子、姑娘都在这个院里吃饭，流韶还特意把枫院和霜院的厨子叫过去了，让他们做点公子和姑娘喜欢的菜。

  三人坐在一起，面前有一桌子平时爱吃的菜，却都没什么胃口。

  秦穆明先夹了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边吃边说：“你俩什么时候私下那么有规矩了？我不吃，你们就不敢吃了？我记得你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们以前啊，还没等我上桌就开始吃起来了。”

  那都是他们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们年龄小，还没有独立的院落。小孩子总是饿的快，还没到饭点就吵着要吃的，父亲也总是备着点心，可他们偏都不爱吃，就喜欢院子厨子做的一些菜，三丝皮，红烧鱼，小炒肉……还不等父亲上桌，兄妹二人就开始抢着吃了。

  秦枫秦霜想起当年的事情，不禁都默然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自己就那么大了，也就一转眼，父亲就……

  “怎么都不吃饭，也不说话了？”秦穆明笑了，“刚才不都还好好的，来来来，先吃饭！”说着，他依次递给儿子、女儿筷子，并给他们一一夹菜，“现在都大了，也不像小时候抢着吃了，哎，还是你们小时候好啊……”

  秦霜的眼泪啪啪掉在了碗里。

  秦穆明看见了，说：“霜儿，你怎么了这是？我记得你可不是爱哭的丫头。”

  秦霜擦了擦眼泪，“爹爹，我没哭，我就是好久没吃咱家的菜了，想的很。”说完，她吃了父亲刚才给夹的菜。

  “这才对嘛，”秦穆明笑了，转头看着秦枫，他倒是没哭，就是眼睛红了。

  “枫儿，你怎么不动筷子？”秦穆明问。

  “啊？”秦枫从思绪中回来，说：“爹，我想喝罗碧吟露了，我们开一小坛吧。”

  “好！”秦穆明大笑，接着喊来流韶，“开一坛罗碧吟露，顺便给霜儿带一小壶青梅酒。”流韶应声，不过片刻，桌上就多了两种酒。

  秦枫给父亲倒酒，也给自己倒上，然后端起酒杯：“爹，我敬你。”说完，一饮而尽。秦穆明笑了，随即也喝光了自己那杯。

  “来来，别光顾着喝酒，多吃点菜。”秦穆明对儿子说。秦枫“嗯”了一声，随即低头吃起来。

  秦枫秦霜围着父亲，就这么吃着饭，说着话，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秦枫大秦霜六岁，也算是大哥哥了，可在饭桌上，从来不让她。两人每天都要为吃饭吵架打架，不是争一块排骨，就是抢一块肉，弄得秦穆明好不头疼。他曾经试着让他俩分开桌子吃，可这样一来，两人吃饭都不那么活泼了。于是他也就作罢，也渐渐乐得看他们争吵。

  可后来，秦霜就走丢了，一丢就是好几年，这中间秦枫有了自己的院子，把她找回来，她变得寡言少语许多，在庄里过了一段时间，才变了回来。

  三人都努力多吃一些，也都努力做出不伤心的模样。可是三人心里都清楚，像这样围在一起吃饭，还能有几次呢？

  饭后，秦枫起身告辞，说自己这几天就会去齐家庄提亲，希望父亲安心。秦霜听了一震：哥哥这是要准备娶妻了？是因为父亲吗？

  秦枫走后，秦霜留了下来。她想和父亲单独说会话。

  “霜儿，”秦穆明笑着，“有话就快说吧。”

  “爹爹，你身体怎么样？”秦霜问他，“大夫怎么说？”

  “洛星没告诉你吗？”秦穆明说，“你爹爹我啊，最多还有两个月可活喽。”他说的很是欢快，就好像死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爹爹，你，”秦霜听着父亲的语气，“你在说什么呢？”

  “霜儿，”秦穆明抓着女儿的手，“生老病死，天道轮回。这都是顺其自然的事，不要伤心。”

  “可是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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