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是任何一幅画的任意一个部分,不动声色,毫无突兀。温和到,仿佛他去杀人,对方都会错觉剑锋是钝的,是无害的。
只是一个恍神,青年修士便不见了。宋扬左顾右盼,四下里找寻他的身影。忽见他从另一方向而来,仿佛一片月白色羽毛,轻飘飘落在他眼前。
红尘界的修士向来严苛,更何况眼前这个天神似的高手。宋扬瑟瑟发抖,生怕被当做妖修抓起来。对方俯身,微微抬手,就吓得宋扬缩成一团。
可下一刻,一只修长温暖的手落在他头顶,轻轻一摸。“可怜的,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宋扬还在发愣,紧接着,对方从袖中取出一枚红润的苹果,微笑道:“饿了吧,我怕你跑掉,连忙回屋取来,还好你还在。这苹果是江北送来的名产,很好吃的。”
宋扬对鹿时清的第一印象,便是绝世高人,绝世美人。
可很快,他就知道,鹿时清是个拿面具遮脸的丑
八怪,而且话很多。
但他不嫌弃,在他心中,鹿时清是冷冰冰的修士中,最有人情味的一个。日后熟悉些,他便放肆起来,把鹿时清给的苹果吐的哪里都是,雪夜里玩耍过后,钻进鹿时清的被子里,把他冰醒。
鹿时清总是微笑着,一点都不恼,纯真得如同少年。
而今数十年过去,历经生死背叛,看过红尘险恶,这个人由内而外,竟从不曾老过。
宋扬蓦然愤怒起来:“青崖,就算你拿回修为又如何!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鹿时清目光笃定:“我可以救星星。”
宋扬冷笑:“丁海晏照旧讨厌你,现在顾星逢又在他手上,你要怎么救?他是不可能放人的!”
“团团,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宋扬怒道,“青崖,我和你共生共死,你就一点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鹿时清沉默片刻,“你骗我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我是为了你好啊!”宋扬情绪激动,就要去拽鹿时清,“青崖,你这个傻……”
话音戛然而止,裴戾站在他身后,手指点在他的头顶。
他闭起眼,失去所有知觉与行动力,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
裴戾拧眉道:“白团团这个畜生,居然如此猖狂,当初……”
“当初多亏他挡下一半剑气,否则,我未必能活。”鹿时清微微一叹,抬起手。
“青崖!你这个傻瓜!放开我!”不甘的咆哮声中,浅淡的狐狸影子从宋扬的身上抽离,重新被鹿时清吸纳进自己的神识。这一次,鹿时清灵力全盛,白团团没有挣扎的余地。
“团团,安静些吧。”鹿时清哄了一声,用咒术将其暂时封印。
虽然是救命恩人,但白团团毕竟杀了人。鹿时清打算救了顾星逢,便将他交给那些死难渔民的亲人处置。
裴戾在一边注视着鹿时清,久久无言。
从他醒来后,鹿时清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他,和他说的那只言片语,也是冷漠中透着疏离,与往日的宽厚亲和相差千里。但这无可厚非,毕竟,他杀过他。
但,他是他的弟子啊。如果鹿时清气他,恨他,大可以拿剑刺他报仇,总好过这样无视。
封印了白团团的魂魄,宋扬软软倒地,鹿时清将他接下来,扶到洞边靠着。裴戾连忙凑过去,一边帮忙,一边道:“师尊,我……”
“宋扬也是你徒孙,照顾好他,我去救星星。”语速略快地说罢,鹿时清闪身进入雨幕中,飘然而去。
裴戾的言语生生截断在齿间,望着一片漆黑的雨夜,他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声“好”,低头给宋扬输灵力。待宋扬的身体温热一些,他收了手,也和宋扬并排靠在石壁上,继续望着雨夜出神。
……他和鹿时清何止是回不去。
天镜峰正殿。
丁海晏和常松涛丁缘,一道走出大门。有灵力加持,雨点绕着他们散开,未曾沾身。
丁海晏道:“今日多谢常掌门相助。”
常松涛略一颔首,“只是贵派的事,由我这外人插手,不甚妥当。贵派各峰主与高徒,也怕是颇有微词。”
丁缘纠正道:“不是颇有微词,当面已经反驳数次。”
丁海晏给他一个凌厉的颜色,摆手道:“无碍,这都是为了沧海一境着想,日后他们自会想通。”
常松涛回身看看正殿,有些不解,“只是恒明君方才请求,要去天镜峰后山,丁峰主为何不答允?”
“他一个妖人,不能掉以
轻心。”丁海晏看看风雨交加的天际,“我已修书至长白雪岭和昆仑太虚顶,询问另外两家的意思,待拿到回信,再处置他。”
常松涛道:“依我拙见,若他是万妖界来的,不如放归。”
“为何?”丁海晏止步,“我堂堂红尘界,还怕区区万妖界不成?”
丁缘道:“叔公,万妖界与红尘界素无往来,也不知其深浅,还是谨慎些的好。”
“休要灭他人志气。”丁海晏眉峰冷厉,“不过是一群妖修,乌合之众,就算有交际,也不怕他们。长生界也不会容忍他们危害红尘界。”
“丁峰主高见。”常松涛勾唇一笑,素了几日的脸上总算有些人气,抬手道:“请吧。”
几人走后,正殿里灯火未灭,门前把守的全是生面孔,是河洛静地的人。
顾星逢坐在蒲团上,身上血迹早已干涸。他灵力衰弱,如此坐着并不舒坦,可手上戴着缚灵环,又有结界舒服,他不得不维持这个姿势端坐。
如斯窘迫,如斯痛楚,他的眉间只有焦灼。
后山的荣枯泉,他每日或早或晚,都要去一次。今日仙云会,他白天无暇,谁知夜间又被困于此。
可就算他能去,缚灵环不除,他就是个废人,无法调动灵力注入荣枯泉。
倘若……
顾星逢攥紧五指,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外面把手的人斥道:“几位请回,丁峰主吩咐,谁都不许看视。”
柳泉和柳溪抱着两坛酒,笑道:“说啥呢,里面是妖人,我们才不稀得看。就是看几位大兄弟辛苦,过来犒劳你们,啧啧看这酒,贼拉带劲了。”
“不要,赶紧走!”
柳泉柳溪还未答话,杨天绍和几个弟子从另一头过来,见状大怒道:“喂,那是我的酒,你偷拿我的酒!”
柳泉把酒往背后一藏:“小家子气,不就两坛酒,我是拿来犒劳大兄弟的,是吧大兄弟?”
杨天绍直接过来抢:“不管大兄弟小兄弟,都不能喝我的酒!”
“哎呀大兄弟他来抢了,你们快拿着!”柳泉柳溪便往那几个守门弟子身后躲,杨天绍几人紧追不放,每个守门弟子身侧都有一两个人围着,场面一时不可开交。
趁机,一个身影悄悄窜进了正殿。
第75章暴雨时再见
柳泉柳溪和杨天绍余光瞥见,拉扯得更起劲了。
顾星逢听见外面喧哗,便知道是门下弟子前来。过不多久,果然趁着灯影,叶子鸣匆匆而来,见着他也来不及施以大礼,拱手道:“掌门师尊,我们来救你了。”
这对几乎山穷水尽的顾星逢而言,是莫大的曙光。可他眉目未展,沉声道:“速速回去,你们解不开这结界。”
营救顾星逢,是由一众弟子私自计划实施,并不敢让师辈们知道。然而这结界是各派高手合力施加,仅凭叶子鸣等人,非但打不开,还会让他们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眼见顾星逢面色如纸,叶子鸣有些焦急,“大师兄在协同玉关峰处理事务,否则他来帮忙,或可一试。”
守在外面的河洛静地众人,全都是掌门常松涛的得意弟子,没那么好糊弄。恰逢丁缘送完丁海晏和常松涛回来,见状便问:“何事吵嚷?”
其余人还未回答,柳溪抢先凑上来,“这位就是丁师兄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来给各位送酒的。”
杨天绍拦在丁缘的另一边,“就算是丁师兄,也得讲讲理。他借花献佛,偷的是我的酒。”
柳泉瞪眼:“别扯犊子,给几个大兄弟喝的,能叫偷嘛!”:
“我叔公暂离沧海一境,是不是自己人,尚未可知。”丁缘一板一眼分得很清,不再多言,迈步就往正殿去。
柳泉等人愣了愣,赶紧堵住去路。丁缘脚步一顿,疑惑地看着他们,片刻之后,忽道:“难道你们故意拖延?让开。”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柳泉,径直冲进正殿。柳泉等人对视一眼,蓦然对丁缘出了手。
不打则已,一打,丁缘心中的疑惑落定,回身反击。他年长柳泉他们几岁,修为自然高出一些,一打三游刃有余,不忘吩咐其余弟子:“速去正殿查看。”
弟子们多数留下帮他,两三个依言进入正殿。不多时,他们齐刷刷跌了出来,叶子鸣沉着脸迈过门槛,手上灵力未熄。
丁缘一招打散沧海一境弟子,退在一边,拧眉看向叶子鸣:“子鸣,你是沧海一境有些资历的弟子,为何也跟着他们胡闹?”
柳泉他们见着叶子鸣,连忙围过去。他们虽没看见正殿情况,但看叶子鸣的脸色,不用猜也知道没有得手。叶子鸣冷冷道:“若此时正殿关的是丁太师伯祖或常掌门,你当如何?”
丁缘微微一叹:“如你们一般,前来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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