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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睛一直打量着安戈,道:“这段时日......你,还好么?”

  安戈十分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道:“还不错。”

  “侯爷待你如何?”

  安戈平心而论,“也挺不错的。”

  “不错便好。”

  封若书笑得越发凄凉,似是看破了尘世,笑世人,也笑自己:“前些日子,你遭了劫持,侯爷心急如焚,甚至不惜触犯城禁去寻你,我瞧着他的样子,便看出,他对你也有几分真心。”

  他骨节分明的手搭上桥头的青石,分明没什么举动,却生了那样一副谦谦君子的风骨。

  自古多情之士,皆是伤心之人。

  安戈瞧着他凄清的眉目,心中也不很是滋味,道:

  “我现在没有忧愁,自然过得好。但是我瞧你不好,心里便也不舒服。”

  “你如何得知我不好?”封若书浅浅笑着,望着桥下的滟滟湖水出神,“我身为国师,最大的期盼便是国泰民安,如今容国日渐强盛,我便也安心。”

  自从云舒君告知他,那日他怀揣着庆幸,错以为眼前之人逃脱囹圄,实则却是被歹徒挟持,那之后,他便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关在屋中,赎罪式地将古典古籍翻出来,列了《治国四十二册》,交与容王。容王对此十分满意,却也担心他的身子,见他气色欠佳,便准了他二十日的假,让他回去休息。他却马不停蹄跑到边塞微服视察,二十日后折回,有呈上了一张玩忽职守的边将名单。

  这几月他一直如此,辛劳不断,病痛也不断,皮骨逐日消瘦下去,眼神却凌厉渐盛。

  他想了许久,端着一杯凉茶,从白天坐到晚上,再从晚上坐到白天,终于想通一些事情,打算今日趁着宫宴,将这番话说与“安如意”听。

  “我第一眼见你,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公主。然则后来在永安县,我误打误撞遇见你,却被你生生抽去了魂魄。你那时回眸对我一笑,巧笑倩兮美目盼,我便恍惚明白,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褒姒莞尔,是合乎情理的。你我之间,若没有那一眼,没有永安县的奇遇,亦或者,你没有收下我的传家宝玉,我想,我不会对你痴念至此。”

  永安县的奇遇,便是安戈第一次代嫁,为了逃离县老爷的追捕将嫁衣卖与封若书的邂逅。

  安戈心中窘然——原来这段孽缘,他当时在永安县也插了一脚。

  封若书一直以为那是安如意,也一直将那身嫁衣珍藏在府中。奈何清风不似明月恒,明月与风不相行。他所珍爱之人,终是上了别人的花轿,披上了别人的嫁衣。

  “如意,我心中唯有你一个,这辈子怕是也不会变了......但,你既然在侯府过得好,与侯爷恩爱,我便也不能插手,毁了你这份幸福。”

  他缓缓抬手,将安戈头上的步摇扶正,眼眸无比深情。

  “但若哪日侯爷苛待于你,我即便与天下人作对,也不会放过他。”

  安戈抬眼,怔怔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睿智的眸子分明在笑,却盛满了凄哀。

  他觉着奇怪,分明是安如意负了眼前之人,他却无端端心里难受,感觉眼前之人的悲苦,皆源于他。

  封若书说完这些话,对他行了一个拱手礼,没有弯腰——这是拜见贵妇人的礼节,弯腰的拱手礼,只用来拜见妃嫔和公主。

  “在下还要去面见大王,先行退下了。侯夫人也请快些回去罢,以免侯爷担心。”

  是“侯夫人”,不是“如意”。

  安戈瞧着那抹湖蓝色的快要被风吹散的背影,觉着很是心疼,大概封若书与方羿撕破脸,不管不顾闹一出,或者径直甩他这“负心人”几个大巴掌,唾骂一顿,他心里会舒畅许多。

  只怪深情之人太过洒脱,将苦楚悉数咽入腹中,倔强着,不肯示与他人。

  “主子,您不觉得,国师可怜归可怜,但城府却深不可测么?”

  回去的路上,茯苓谨慎地提醒。

  安戈斜了她一眼,“哪里深了?”

  茯苓道出自己的依据:“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您的步摇刚好不见了,又刚好被国师拾到,更奇怪的是,他竟然认得这是你发间之物。”

  这是以前那些男子为了幽会安如意,常用的手法。

  然则,安戈不是安如意,不懂那些尔虞我诈的弯弯绕。凡是他认识的人,都会在心里有一个定位。若他认定了封若书是满腹诗书的清雅君子,便不会觉得他心机深沉。何况他现在正心疼着人家,更是听不得没有实据的指责。

  于是眉头一皱,“这又怎么了?”

  茯苓尚不知他心中之火,只接着道:“这说明,国师指不定用了什么手法,将您的步摇拿了去,然后在御花园的某个角落,等着您去找,就为了跟您见面呢。”

  安戈停了脚步,终于将心中的不悦挑明了说:“国师是饱读诗书的君子,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再有,他即便是算计了两下又怎么了?他为何变成现在这样子,难道不是拜安如意所赐?即便是他杀人越货了,也轮不到你来指责。”

  茯苓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恍然大悟般跪下,忏悔着认错——她这是怎么了?明明跟了新主子这么久,为何又潜意识拿了伺候安如意的那套推论出来?

  安戈愤怒的对象本是安如意,对茯苓的态度,严谨些来说只算是迁怒。加上这丫头平日对他尽心尽力,连喜欢喝几分热的茶水都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唯恐伺候得不好。于是气呼呼吹了半天不存在的胡子,还是揣着那颗豆腐心原谅她:

  “哎哟起来了,我还饿着呢,赶紧回去再吃点儿。”

  茯苓听到安戈不再计较,心口大松,连忙抹了眼泪起身,却听到不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安戈的耳力好,即便隔着一座假山,他也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楚。

  “——要说国师和安如意没有半点私情,我是万万不信的。”

  那声音透过千疮百孔的假山穿过来,透着中秋凉风的劲头,吹旺了安戈才压下去不久的怒火。

  于是寻声过去,看着这些只敢在背后议论的人,究竟生的什么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

  老木这周上了一个好榜啊啊啊!已经原地跳了一晚上了!

  第49章放手(三)

  假山那头,几个衣着考究的男女正掂着丝巾说道,言语中对“安如意”甚是不满。

  “我今儿在宴上也瞧见了,什么‘八川第一美人’?眉细脸尖,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旁人避都避不及,她倒还娇贵上了。”

  “就是,若要我说,安如意的容貌还比不上沈妹妹呢,若不是未国长公主这个身份,谁稀得看她呀!”

  此时,那人群中的“沈妹妹”娇盈盈地扶了扶鬓角,道:“姐姐可莫要这样说,比起你们来,妹妹只是那明月旁的微星,不及各位姐姐的光芒万一。”

  “要说沈妹妹这小嘴儿就是甜,要我有这么个妹子,可不舍得将她嫁人呢!”

  人群中一碧衣女子听了,接着她的话往下问:

  “对了,沈妹妹,听说令尊大人有意让你与霍邦结成姻缘,你们这桩婚事,何时成呀?”

  沈女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霍邦将军么,倒是有一番作为,不过人在沙场,刀剑无眼,若是哪一日遭了什么不测,依照容国律例,我可是要守三年寡的。”

  那碧衣女子认同着点头,“说来有理,何况霍邦一介莽夫,哪里懂得怜香惜玉?”

  另一红衣人也连连应和,“可不是嘛?又不是谁都像安如意那般,含着金汤匙出生。现下竟有那么多男子对她魂牵梦萦,也不知这些男人是怎么想的。”

  沈女见这些人与自己的想法一致,胆子便也大了起来,挺直了脊背,道:“女人要得男人的心,哪能是只靠皮囊的?人家的手段多了去了呢。”

  果然,众人疑惑不已,“诶?此话怎讲?”

  “你们都还不知道呢吧?”沈女噗嗤笑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前些日子那个管瑶,想必姐姐们也都认识。她可是王后娘娘家的亲妹子,也不晓得是哪里吃罪了这位长公主,前不久被卖到青楼去了,昨个儿才被王后接进宫中,啧啧,虽然人没有缺胳膊少腿儿,但身子也就......”

  她的话未有说完,留白了两句,却让周遭之人都明白了意思。

  那绿衣女子吓得变了脸色,“连王后娘娘的人都敢动,那我们这些人,岂不就跟蝼蚁一样,她想怎么踩便怎么踩?”

  沈女道:“要不怎么说她手段狠辣呢?”

  “那方侯爷,知道她这般蛇蝎么?要是被蒙在鼓里骗了,岂不让这安如意捡了大便宜?”

  “自然是不知晓的。”沈女姿态颇高地仰着下巴,“不过安如意也不曾捡到什么便宜,依我看,她恐怕在侯府不怎么得宠,故而才寂寞难耐,对国师下手呢。”

  得,先是霍邦,再是管瑶,现在话锋一转,又说到封若书头上去了。

  “国师?我父亲说,国师近日身子欠佳,上朝都没去,安如意是如何勾搭上他的?”

  “若那些见不得人的伎俩都被你我知道了,这八川男儿万千,还有几个看得上她?”沈女讥笑了两声,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道,“今儿上午,我让一个婢女去撞了安如意一下,趁她不注意,抽走了她头上的步摇。本来想戏弄她的,唉,也是我不小心,戏弄不成,反倒被国师瞧见了,好说歹说非要我交出来。我琢磨着,我父亲正赏识他,指不定以后我俩还要结成夫妻,便看了他几分薄面,还给了他。”

  听到这处,茯苓赧然地垂下头去——果然,是她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误会国师了。

  而那头,众人都唏嘘不已。

  “如此说来,国师这样重视那安如意的东西,这二人是真的有私情了?”

  “国师一表人才,又年少有为,如何要被这有夫之妇,勾去了心思?”

  “还是沈妹妹聪慧,巧施妙计,便看穿二人的苟且。”

  “依我看,沈妹妹才是这‘八川第一美人’,那永定侯府里的那个,连个屁都不是!”

  安戈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气势汹汹跨过去,高声道:

  “——既然我连屁都不是,那你们这些成天三五几个嚼舌头的,又是什么?”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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