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羿不悦地看他一眼,冷冷道:“我是将军,应该身先士卒。”
陈述句,不容拒绝。
周遭气温骤降,胜过冰冻三尺的寒。
霍邦、封若书,接连颔首,“是。”
时间匆忙,方羿打算回营跟安戈告个别。
跨门进去时,安戈正与勤务兵有说有笑,然则听见他进屋的脚步,满心欢喜的人骤然变脸,好心情荡然无存。
“大,大将军回来了......”那勤务兵左看右看,只觉得这两人不说话就能把他杀死,“那,那小的先退——”
刚起来一点儿的肩膀就被安戈摁了回去,“——退什么退?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你怕什么?”
空气凝滞到冰点,稀薄的气流压迫着心脏,让人不敢呼吸。
嚓......嚓......嚓......
方羿徐步走到二人跟前,冷冷道:“出去。”
勤务兵如获大赦,腾然起身,“是!”
安戈眼睛看不见,却也知道方羿现在板得跟木头一样的脸,于是也站起身,“行,那我也去。”
方羿一把拉回他的手臂,二人错身而立,“不准走。”
“凭什么?”安戈一把甩开他的手,“你自己说的,我要走就走,你不拦着。”
手中空无一物的感觉很是不好,方羿生疏地握了握拳,道:“你现在眼睛看不见,等寒针来了,复明之后再走也不迟。”
安戈冷笑,“那可真是太感谢您了,反正我都欠你那么大个人情,多欠一个也无所谓。”
每每他嘴里蹦出“欠”这个字,方羿总是要生一股窝火,“你一定要算这么清楚?”
安戈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果决道:“我身份不高,却也担得起‘磊落’两个字。活了这么久,除了老爹,我还没亏欠过任何人。”
除了你这臭猴子!
无奈之下,方羿只好道:“你中秋救过我,我本该还你一条命。”
安戈连忙说明原因,“我那是怕守三年寡,跟你没关系。”
方羿转头看他,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总归是救了我,不是么?”
“那好,你非要这样说,咱俩这档子姑且就算两清了。”安戈不与他扯奔太多,暂且退了一步,问了那最致命亦是最困扰他的问题:“那我问你,我得的究竟是什么怪病?为什么要割你的肉?”
方羿不言。
他至今想不出一个完好的借口弥补这个缺口,所以干脆不说。
安戈气氛又无奈地摊手,“得,又不打算说。”纤细的眉毛一竖,“那就没的说了。”
语罢,他脚下生风,阔步朝门外走去。
“去哪儿?”方羿叫住他。
安戈的脚步却一瞬也不停,三两步就跨了门,“没你的地方!”
眼睛看不见的人,却如大刀在手威风凛凛,仿佛坐拥万里江山的君王,眼中空无一物。不看凡尘,凡尘亦及不上他。
只是————
“哎哟!”
他伪装了这样久的端庄,这样久的威严,一下子就败在坚挺的门槛上。
安戈啃了一嘴的雪,拳头愤愤往雪地一捶,打在疏松雪堆上如同揍了团棉花,无处着力。
可恶!
可恶死了!
寒针是在安戈摔跤的当晚赶到的,他医术高明,加上又给安戈诊过好几次,对他的体质了如指掌。粗略看了几下便找到症源,针灸、用药。
挑灯医治了约莫三个时辰,接近破晓时,终于大功告成。安戈被他喂了药,一直睡着尚未苏醒,预计两个时辰以后,他再睁开眼睛便能看清东西了。
自然,寒针的脾气不好。以往方羿有求于他,他皆要在嘴壳上占尽风头。但今日方羿已携大军出城了,不在军营。他这一窝子火也没处发。
直到,他听说萨伦曼竟然割了方羿一块肉......
“一斗血就能完事儿的工夫,他要了方羿一块肉?!又不是菜市场杀猪!还论斤卖不成!”
古咒书上有记载,缓解西施咒发作的办法,得用内力深厚之人的生肉与白石兰花的第一片嫩叶沸煮,萃取肉中精华,得药汁。但现在是什么年代?几百年过去,生肉早改进成生血,只是对放血之人的内力要求更高罢了。将银针淬了药汁后刺入五十个经外奇穴,发作之毒便可暂解。
这什么劳什子萨伦曼?都是一国之君了,能不能与时俱进了!?
他冲到萨伦曼的营房,将万人之上威严无边的蛮疆王骂得狗血淋头,最后他嗓子都哑了,才意犹未尽地拍拍手离开。萨伦曼被说得面红耳赤,他都说了,他只大概记得一些门道,这孰多孰少,有时......也有偏差么......
所幸封若书善为人道,软言细语登门致歉,又说鬼医对谁都是这样,让他莫往心里去。一场血雨腥风才没有恶化。
唉,做人难呐......
安戈睁眼之时,已经是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
也就是说,他现在可以去问方羿拿离亲书,然后远走高飞,无拘无束了。
只是当下,房中空荡,床边空无一人。
即便是前段时间冷战,他与方羿还是睡同一张床的,虽然一人靠着左边的床沿,一人贴着右边,但两个人的被窝,即使天气再冷也是暖烘烘的。
“这人去哪儿了?”
他一面揉着眼睛一面坐起来,前些天幽黑的视野一片煞白,狠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刺眼的白光慢慢减弱,依稀能看到左一团右一团的物体。又过了好一会儿,模糊不清的轮廓逐渐清晰,视野中的那一团水雾也似见了阳光一般,消弭无存。
“诶?真神了啊......”
鬼医不愧是鬼医,医术天下第一不是吹牛的!
他一面赞叹着,一面钻出被子去倒茶喝。
却无意间,听到外面一阵轰隆隆的嘈杂。盾牌碰撞、军靴踏地,还掺着不知哪些士兵的议论声。
出什么事了?
安戈好奇,贴着门侧耳去听——
“断龙崖雪崩了!”
“大将军跟一万个兄弟都中了埋伏,现在大雪一盖,怕是尸骨无存......”
“霍先锋已经带人去救援,但是雪挡住了去路,根本过不去......”
“只能先把雪扒出来运走,但这少说也要扒两天。”
“谁能想到蛮疆会在那儿设埋伏?真是该死!”
中了埋伏......尸骨无存......
轰!
安戈脑中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劈断了巍巍高耸的白玉台,坍塌破碎,陷进千万丈深渊。
“小安?”
这时,门外传来封若书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的节奏很快,紧不紧张,刺不刺激!
第83章生死一线(二)
“小安?”
封若书在门外唤了一声,他素来讲究礼仪,进别人房间之前均要叩门轻唤,待主人应声再进屋。
只是安戈尚在“昏迷”,他只在门口驻足了片刻便进去了。只是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安戈已飞速躲回了被窝,装出一副还未苏醒的模样。
“还没醒么......”
封若书遥遥朝床上望了一眼,眼眶微红。他两天两夜没合眼,仍旧没有一点困意,脑仁酸痛得像泡进了镪水。虽然绷着脸强装镇定,却仍掩盖不了内心的慌张。
方羿出事弄得他焦头烂额,死讯传回军营,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迅速扩散,三军上下人尽皆知,显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亦或许,又是蛮疆在设兵埋伏之后的连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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