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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之人睡得安详,若忽略眼尾那滴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清泪,大约能当他是真的睡着了。

  屋外杀声滔天,前几日精心养育的花丛俨然一片狼藉,玉白的花瓣,青翠的嫩叶,尽皆都被红血湮没。

  这场人数悬殊的厮杀,仿佛一团熊熊烈火,陡然烧光了山林长久以来的宁静。

  “我封若书是个无情无心之人,莫对我好,不值当。”

  “把我的情和心给你,死了也值了。”

  彼时月明星稀,树影绰约,这几乎飘散在风中的呢喃,其重量,只有说的人清楚。

  霍邦用了一辈子去诠释,什么叫,用生命去守护一个人。

  封若书醒来时,空气中尽是沉重的血腥,他顿了顿,想起昏迷前的情景,幡然爬起来,不管不顾朝门口冲去,却被门锁阻断。

  急忙顺着门缝朝外望,只见平日充溢着花草香的院子堆了一座高高的尸山,上头摇摇曳曳站着一个人,他刚抽出插进自己体内的刀,将身前最后一个敌人砍了下去。高大的身形在半空摇摇欲坠,仿佛残破的皮影,刺眼的日头将将被他的头颅遮挡,随着摇晃的动作,偶尔从旁边的空隙中穿透下几道强光,刺进封若书的眸子。

  “霍邦!”

  封若书大声吼叫,重重在门上拍了几下,木门纹丝不动。

  然则那人却没听见他的话,向四周环视了一圈,见敌人终于都被他杀了,才如释重负般展颜,直直从尸山上滚了下来。

  “不要......不要!”

  封若书眼睁睁见他从高处摔下,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塌了般。后退两步,狠狠朝被锁的木门撞去。

  砰!

  砰!

  他的身子单,力气薄,霍邦一掌能劈开的程度他撞得几乎骨折。

  “啪!”

  在第十四次拼撞之后,门锁终于断了,封若书一下子摔倒在地,也顾不得自身,直直扑到霍邦跟前。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加上一直厮杀的缘故,血已经快流干了。

  “霍邦,霍邦!你听得见我么?你怎么样!”

  “军师......”

  他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半空的白日,在封若书拿了许多衣裳帮他止血时,涣散的眸子终于动了动,对上封若书焦虑万分的脸。

  “抱歉,你给我买的衣裳,弄脏了......”

  他们生活拮据,许多东西都是将就着用,能不买便不买。前两日他过生辰,封若书送了他一件袍子,墨黑红边的颜色,将他健壮的身子衬得很好看。他喜欢得紧,每日都披在身上,等到穿脏了,便晚上洗干净,第二天又接着穿。

  封若书见他遍体鳞伤,心里又急又气,尤其看到他心脏被刺穿一个窟窿之后,眼泪便更没止住,“闭嘴!我现在给你包扎止血,不准说话。”

  霍邦见他生气,便真的什么都不敢说了,只是盯着他看。眼神之贪婪,生怕是最后一眼。

  血还是跟开了闸的河水般不断从心脏往外涌,封若书将更多的纱布和衣裳都按上去,整个人都在发颤,连说话都找不到支点,“只要血止住了,咱们就有救了。”

  他说的是“咱们”,不是“你”。

  彼时封若书已将霍邦视为生命的全部,若这人没了,他当真不知要如何活。

  “没用的......军师,别白费力气了。”

  他在沙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什么伤可以治,什么伤不可治,他再清楚不过。

  “我说可以便可以,你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封若书几近崩溃。

  霍邦的唇角噙了笑,只是笑得很苦,他缓缓抬起手,拭去封若书脸庞的眼泪,吃力道:“军师,莫哭......我的时间不多了,想看你笑笑。”

  昨日闲云野鹤,今夕血流漂杵。

  封若书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明明他们昨日还在说,最近天气不错,赶紧拿棉被出去晒晒,不然就要生霉了,还在说,他这幅字要是卖出去了,就给霍邦再买双布鞋。分明良辰美景俱在,分明真情真意俱在。

  怎的现在,就要生离死别?

  封若书心中那方美好的世外桃源逐渐坍塌,怒吼着朝地上捶了几拳,白皙的指节瞬间鲜血淋漓。

  倏地,他的动作一僵,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连忙将霍邦身上的层层纱布打结,道:

  “有办法,方羿说过,寒针换了隐居的地方,离这里很近。我带你去,他的医术天下第一,肯定有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章节大家可以私戳我微博,以及,马上要虐国师了,后妈作者自跪搓衣板

  第126章阴阳隔(二)

  封若书一路将霍邦驼到河边,恐惧加上急促,体力已然渐渐流失。跌倒了好几次,额头膝盖皆磕破了,发间的木簪亦不知所踪。头发披散,衣裳污脏,这狼狈的样子,当真与往日占了极端的两头。

  在将小舟划离泊口时,他撑着划船的竹竿,手脚皆软,连说话都力不从心。

  身边躺的,是这世上唯一顾惜他的人。是将他这个无情无心的鄙履视作掌中珍宝的人,是从初见开始到现在一直唤他军师的人,是他被世人逼到幽黑绝境走投无路却陡然给他光明的人。

  是他被世界欺骗,缩进自己的蜗牛壳子封闭起来,最后还是打开心房,独独放进来的人。

  天底下,只有这个人,只有霍邦,让他又重新拾起信任,拾起爱。

  封若书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听着身侧之人越发微浅的呼吸,整颗心都沉到了河底。

  “霍邦,你撑住。过了这条河,我们便可找到鬼医,他能治病,能起死回生。只要你撑过这条河,我往后来生便跟了你。”

  霍邦说喜欢看他笑,他便温柔地笑,正如第一次见面那般,眼波流转,眉目温和。

  “我与你打赌,压上我的性命,赌上我的尊严,只要,你活着渡过这条河,我便把自己许给你。好的,不好的,里里外外,通通都许给你。”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知何时流了下来,滑过噙着笑的嘴角,渗进嘴中,很是苦涩。

  “霍邦,你说过不会嫌弃我,这话不能假,你说会永远把我藏到心里,这话更不能假。你若现在闭了眼睛,算什么永远?”

  他划一会儿船,便去摸一下霍邦的手,只要还未冰冷,他便有救。

  少顷,奄奄一息的人似乎听到了封若书的话,动了动眼睛,英气的眸子隐约有光亮闪烁,道:

  “烦请军师......将,我的骨灰,带到三山城,若歇在那里,我......永生无憾。”

  三山城外,大雪初融。那时,他在皑皑山川之间,第一次对封若书袒露心意。不仅如此,他还壮起了熊胆,趁机吻了人家。

  霍邦的家乡有个风俗,若安葬在定情之处,那么这份情便与天同寿,与地同期,来世还能与情人相见。

  他盼着这份情,只愿来生没有家国之扰,身世之忧,他与封若书,都只是不文一名的平头百姓,过着寻常布衣的生活。

  船靠岸的那一刻,封若书飞奔着去找寒针。寒针也确实在那里,他认得封若书。毕竟是华泱的风云人物,天下无人不知。

  不过,今日这个处变不惊的封若书却跟疯了一般,与传闻迥然不同。

  故而,被仓促地从屋里拉出来,寒针也不恼,只是将手搭上霍邦的脉。

  须臾之间便有了主意,松开把脉的手,吩咐道:

  “我偏屋里有灶,去烧点水。”

  封若书连忙点头,“好,我这就去!”

  跑出去两步又顿住,仿佛被什么打了一下,堪堪回首。

  “不,不用药么?”

  寒针悲悯地瞧着他,裹着灰色布衫的身子缓缓站起,摇头。

  “烧水,是敛尸用的。”

  噔!

  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封若书的身子狠狠一晃,呕出一口血,瘫然晕了过去。

  寒针看了看霍邦,又转头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浊气,还是决定先将封若书背进了屋。

  活人,终究比死人重要。

  窗台上的小文竹在日光里显得稚嫩,浆汁丰沛的幼叶动了动,徐徐垂了下去,似与寒针的心意相通,在为这一段有缘无分的感情伤悲。

  寒针见惯了生死,比寻常人来得镇定。在他眼中,死了便是走了,去到另一个地方,若活人心中挂念,轮回一遭,还是会相见的。

  但饶是他这样开脱的觉悟,见封若书儒雅的眸中坍塌了整个世界的样子,心中难免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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