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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一小幅度地吐息,待脸上烫得不那么厉害,才翻过身去。

  主屋院前的两盏银人灯,将院子照得皎然一片。

  他先是感受到一股灵力的轻微涌动,旋即,一道清影落在院中,从半掩的窗户间,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如一从床上坐起。

  来人顶着封如故的脸。

  如一知道,封如故在房中,来的人就该是常伯宁。

  但这样远远看去,如一不免心惊。

  ——来人走上台阶时青松白杨似的身姿,低头时的内敛温和的神情,因为畏光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任何地方,任何细节,竟找不到任何义父的影子。

  如一喉间一紧。

  那个因为被封如故的举止惹怒、而被他全然搁置的问题,此时又缓缓爬上了他的心扉,藤蔓似的缠紧了他的心脏。

  ……为何他进入封如故房中、看到封如故扮演的常伯宁时,会感觉亲切熟稔至极,以至于将满腹心事尽数说出?

  ……

  常伯宁不知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如一的心思。

  他见房中灯熄了,便蹑手蹑脚地进了房,看着在床上披着一层薄被的封如故,心就自然软了下来,正要无声无息地合上房门,便听身后床上传来封如故清醒的语调:“师兄?”

  常伯宁:“没睡?”

  封如故坐起身来:“等师兄呢。”

  常伯宁取出一只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瓶子,言简意赅道:“如故,成了。今夜便做吗?”

  封如故接来瓶子,握于掌心:“宜早不宜迟,我怕丁酉等急了。”

  “嗯。”常伯宁抬手,点住他的眉心,催动灵法,使二人相貌重又交换回来。

  垂下手时,他鼓起勇气,顺势捏了捏封如故的脸,自己的脸便红了,只觉自己此举太过孩子气。

  在常伯宁懊恼时,封如故说:“师兄,用役万灵咒召血灵吧。”

  闻言,常伯宁满新奇地看了他一眼。

  封如故还以为常伯宁是忘了,一边在空中比划绘制符咒的形貌,一边道:“‘吾佩真符,役使万灵,上升三境,去合帝城。急急如律令’。”

  常伯宁有些纳罕:“你向来不擅阵法,也懒得修习,怎么会知道役万灵咒的心诀?”

  封如故端详着血瓶,回答:“……有人曾教过我的。”

  第77章墓中住人

  这往事说来,已有些年头了。

  封如故十二、三岁的时候,喜爱跑去一处名唤“蛮荒”的境界游玩。

  “蛮荒”内流放了上古之时的各类凶兽异人,以及罪大恶极的鬼魔、妖道,是个精进剑艺、切磋试剑的好去处。

  相应的,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也是凶险四伏,危机无限。

  逍遥君给他划定了一块地界,只准他在界内之地游逛,以免遭险。

  师父说归说,听不听就是封如故的事情了。

  他极爱自由,最不喜欢被困囿于一地。

  十二岁便已结出金丹的封如故,比他十八岁时还要嚣张无羁,他拿一条白绫,在上写下“死生有命”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束在腰间,肆意在蛮荒地界各处游走,颇不知天高地厚。

  他这般肆无忌惮地横行了一段时日后,不出意料地翻了船。

  某日,封如故照例入蛮荒探险,涉入一处深林,隐觉身后有异,回头一望,黑暗中绿星蛰伏,宛如萤火,飘忽明灭,景象甚是祥和宁静。

  然而,扑面而来的腥臊妖氛,叫封如故瞬间炸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不敢耽搁,左手立时倒拔出佩剑,剑出如电,荡开一片雪白剑气,清出一条通路后,便咬牙直往外奔去。

  果然,他方一动,那明灭不定的绿荧便显出了真容。

  一道漆黑矫健的身影自斜刺里杀出,封如故心念急转,抬剑抵挡,只闻铿然一声,一物狠狠咬中他的剑身,封如故只觉手腕被震得一酥,长剑竟脱手落下!

  妖狼,成群的妖狼,接二连三自暗夜中跃出,直追封如故!

  此邪物毛发如同钢刷,根根倒竖,足可梳下人的骨肉,且向来成群行动,默契十足,对付起来极其吃力,就算是修为比他高出一线的常伯宁在此处,也只会选择退避三舍,不肯轻触此等霉头。

  虽说是死生有命,但真到了生死关头,封如故可没打算认这个命。

  来不及捡回佩剑,他拔足往蛮荒之门的出口奔去。

  失了佩剑,就无法再御剑,他的修为也未到能够凭风而行的地步,因此行进速度受了大大的阻碍。

  途中,封如故拼命回想缩地之术的口诀,一时未果。

  逃出密林后,便是一片阴风惨惨的广袤沙漠,暮色苍然间,荒寂生烟,上下俱黄,自成一片天地。

  封如故无心欣赏此等壮阔之景,毕竟身后群狼早已饿疯了,一心想将他瓜分,竟从林中一路追出,咬在身后,片刻不停。

  封如故一路奔走,一心关注身后状况,再一扭头,发现距他不远处竟立着两块青石碑面,就像是千里荒漠有感于自己的孤独,自由生长出的图腾。

  这一双凄坟并肩落在大漠西北方,仿佛自上古之时便双双佇立于此,共赏蛮荒长日。

  封如故无意惊扰故去之人,抬袖举手,向身后狠狠甩出一道剑气。

  可惜,他的剑指修炼未到火候,一指过去,也只挫了头狼的些许锐气,阻缓了片刻它前行的脚步。

  受此挑衅,头狼周身寒芒爆射,一甩头,数枚细针似的狼毫蹭着封如故头脸,划蹭而过,将他的脖颈划出了一点血迹。

  封如故心里暗暗叫苦,正欲抬步奔走,奇遇陡现。

  从那双坟的左侧一墓中,突兀地传来一道清冷人声:“‘吾佩真符,役使万灵,上升三境,去合帝城。急急如律令’。”

  封如故刹住脚步,以为自己听岔了。

  可那声音确凿地是从墓中传来的。

  因为墓中人很快又开了口:“若不想死,照此诀诵念,将灵力汇于指尖,绘阵法。乾一巽五,震四坤八……”

  封如故被追得急了,顾不得思考此人为何帮助自己,又为何只出嘴不出力,只乖乖依他所言,在凌空中急急虚画出阵符来。

  阵符既成,金光大散,宛如天倒流瀑,直汇地面。

  等到绘制完毕,封如故才依稀想起,这阵法似乎名唤“万灵咒”,抑或是“役万灵咒”。

  蛮荒之地向来不缺冤魂,更何况封如故遭此逼命危机,灵力用得毫无保留,效果也是显著,刹那间,十几双阴惨惨的骨手破土而出,嗅到腐烂的活气后,更是疯狂,从荒土中拱出,与妖狼绞杀在了一处。

  封如故乃用咒之人,自是不会被自己召出的尸灵所害,他躲在墓碑后面,看着眼前残杀之景,心里暗暗反思着自己在这次短兵相接中表现出的种种不足。

  待他反省完毕,战事也接近了尾声。

  妖狼发现这些尸灵不知痛,不愿多添损伤,便抢走了几块尚带着腐肉的骨殖,留下了一具被扯得四肢零落的同伴尸首,不甚满意地转身再度遁入密林。

  封如故一掌拍散空中悬符,那些正好奇翻捡着妖狼断爪残躯的恶骨,便纷纷失去了灵力来源,垮散一地,恶臭难当。

  封如故看向自己怀抱着的墓碑,用灵力悄悄渗入土壤,以此相试,得出的结论是墓中毫无仙灵之气。

  说话人非仙非魔,非鬼非妖,偏又被埋在这蛮荒黄土之下,简直像是一个跳出了六道轮回之中的怪人。

  不知是狂风滥沙抹平了他的碑文,还是立碑之人不愿留下自己的信息,墓碑之上空空荡荡,并不知此人生前身后之事,连他的姓名也被隐去,不可考证。

  封如故向来心大,几番吐息间,惊魂便已平复。

  他撩袍单膝跪于坟前:“多谢恩公……前辈救命之恩。”

  墓内前辈显然是个寡言之人,一字不出,低低“嗯”过一声便罢。

  封如故从合抱的双手间睁了眼睛,微歪了歪头:“前辈为何救我?”

  墓中人沉吟片刻,反问他道:“……风陵之人?”

  封如故讶然,又想到自己方才动用的剑指,确是风陵剑法的路数,便乖乖应答:“是。”

  墓中人再问:“剑法是行之所传吧?”

  “行之”乃是师父逍遥君俗家名字。

  封如故低下头,心中闪过诸般爱恨情仇的猜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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