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被狠狠撞上墙壁,让少年眼前冒起一片金星,肩胛和手腕处火烙般的剧痛更让他低低呻吟了一声。抬起薄雾迷蒙的双眼,少年的嘴角挣扎出一抹苍白的笑,“艾远哥,我……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
少年低柔细幽的声音飘过艾远的耳畔,这样突如其来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变令年轻人只觉自己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少年心中的地位已是从类人的大猩猩一跃而至能够获得艾远哥这样亲密的称呼的地步?!
半眯起眼,望着少年脸上那付从未有过的乖巧表情,艾远忍不住深深凝视他那双迷离着自己身影的眼眸,试图从中发现些什么,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男孩那双隐藏在薄雾后面的瞳眸映着幽蓝色的灯光,眼波里涟漪繁繁流光暗涌,似山泉般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成熟的忧郁,看得久了,仿佛心魂都要被摄去。
一种莫名的感觉如重锺瞬间击上艾远的心脏,令他有丝张惶的放松了双手的力度。轻轻摇了摇头,年轻人尽力使自己的眼神从男孩身上移开,缓缓道:“我不明白,罗小坤,你手里拎着根棍子,踹飞了我家的大门,又把我的客厅搞得像刚刚打完仗的战场。而现在,你居然对我说,你不是故意来找我麻烦的?我有没有听错?!”
“我刚刚才发现了我母亲留给我的日记,没有想到,我母亲居然真的认识你父亲……艾远哥,我知道,我手上这枚银戒应该是你家的东西,但是,这也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所以,我恳求你……”少年的声音悦耳如天籁,却莫名的有一丝哀伤低婉,仿佛一线游丝飘荡在这充满异样魅惑的空气中,让艾远的心控制不住的砰然急跳起来。
这样低姿态的请求几乎无法想像会发生在罗小坤这样个性强悍的男孩身上,年轻人刚刚硬起来的心肠一下子又柔软了下来。手中的力道亦完全松了下来,改抓为握扶住男孩的肩膀,看着男孩那双带着企盼与渴求的眼睛,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为什么砸掉那些你亲自装了窃听器的器具?是因为胥子谦在楼上吗?你不想他听到你现在和我说话的内容?”
幽暗中,少年并不回答,只乖巧安静倚在墙上,歪着头看着他,掩去了桀骜气息的眉角轻轻一挑,扑扇的睫毛下,那朦朦胧胧的眼波尤如忽明忽暗的一点星火,微微撅起的嘴并不说话,只像个孩子般抿着一丝青涩的娇嗔。
就在少年这一挑一望一抿唇间,艾远的心蓦然漏跳一拍,呼吸却突然急促。很多时候,记忆会在深夜突然到访,好似荒芜的沙漠中那被吹去的浮沙下,露出一点茎草绿意;又或者走在异乡的街头,一个不经意的回首,会猛然间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然而,记忆旋涡里却只有无数凄美的碎片,无法将之拼凑成画。就像此时此刻,那种种莫名的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觉纷踏而至,仿佛,眼前这个人,这副表情,曾经让自己有过无比深刻而辉煌难忘的记忆。就象第一次看到他照片时,那深深的震撼与疑惑,但,记忆之门却依旧紧锁着,无法自心底深埋许久的地方找到那把早已苍凉的钥匙。
这种奇妙的感觉一下子攫住艾远全部身心感受,男孩那有些天真又有些忧郁,既单纯又成熟的眼神一再拨动着他的心弦,一时,让他忘了应该拒绝之前男孩正在自己恳求的事情。
“不反对,那就是同意啦!”罗小坤的嘴角顿时绽放开一抹灿烂的微笑,迎身上前十分热忱将正痴痴发怔的青年熊抱了一下,“艾远哥,我今晚睡在你这里。”
夜深了,霓虹却愈发的繁盛,天心的皓月星光在藏蓝色的夜幕下与之交相辉映,渐渐弥散开一抹清冷的霜色,丝丝缕缕流泄进窗台。
窗台上,罗小坤屈着膝,斜斜的靠坐着,点燃了一支圣罗兰,照例夹在指间。夜风带着阵阵玉兰花香徐徐吹来,卷起男孩身上那件加菲猫睡衣的一角翩然翻起,微微露出少年那象牙白色的肌肤,被浅浅的月光染成柔和的淡蜜,若隐若现的腰际,线条纤细。
而艾远却坐在屋子里角的沙发上,仿佛,是刻意与罗小坤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那次在海边,你跟我说起你父亲的事……”薄薄的烟雾在银色的月光下冉冉飘散,男孩的目光却自烟雾中聚拢在艾远的身上。
屋内没有开灯,黑色的恤黑色的沙滩短裤使那个人看起来像是黑夜的一部分,只有那两道剑眉下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里跳动着幽暗的光。
此时此刻,艾远的目光亦在罗小坤的身上来去徘徊,他敢断定,在过去的几个小时,在男孩身上必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虽然此时的他强扮出一派云淡风清的样子,但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显出一片阴暗与沉重的色泽来。
“我只知道我父亲是伦敦大学的教授,而你刚才却告诉我,你母亲认得我父亲。”远远的,那双黝黑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十三少,你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
罗小坤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男子,那尖锐如刀的眼神似乎想要剖开他那黑暗的外衣,直窥探到他内心深处。
“为什么这样看我?”黑暗中,艾远笑了一下,“十三少,你刚才的目光像一头狼。”
“狼是群居动物,艾远哥,如果一头狼完全失去了它的同伴,它会怎么样?”罗小坤轻掸着烟灰,所答非问,“它会死吗?”
“会。”简洁明了的回答,清冷如水溅寒石,平稳的激不起一丝波澜,却在男孩心中漾起不小的波纹。
“我母亲有一种十分特殊的遗传病,她是你父亲的研究对象。”突兀的转回话题,罗小坤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式,让轻袅的烟雾笼住自己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我想,如果你父亲的死真的有什么内幕的话,或许,与他的研究有关。”
“也就是说,跟你母亲有关……”艾远不动声色的盯着男孩的双眸,突然微微一笑,“这可真巧,不是么。我千辛万苦进彼岸堂,就是为了这个,而线索却得来全不费功夫。”
“说线索还为时过早,至少我目前为止还没从我母亲的日记中看出什么名堂来。”罗小坤轻耸了下双肩,用极诚恳的语气询问道:“艾远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你父亲的死,那么,当时你就没查看一下你父亲的遗物?比如说,什么实验报告,学术论文,或者日记、笔记、电脑资料什么的?”
艾远的眉皱成一团,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许吃惊,然后,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而犀利,“我妈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家女,所以,自从我父亲出国做学问后,便从不将他在学校所专研的那些东西搁在老家。而且,我父亲死的很是突然,所以,他几乎没留下任何值得怀疑的东西。”
烟一点一点燃尽,烟灰随风而落。罗小坤失望的摁灭了手中的烟,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按理,做科学研究的人,个性严谨行事细致,总该留下些什么才是……”
男孩的最后一句话,让隐身暗处的男子下意识的转动着右手的尾戒,略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十三少,你问这些,是想调查你母亲的死?”
“如果没错的话,我母亲出事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便是你的父亲。所以我断定,她的死定然与你父亲所作的研究有密不可分的关联。”男孩抿了抿唇,宝石般的瞳孔中星光流转,显得异常的幽亮深邃,“看来,我们俩是不得不走到一块儿去了。艾远哥,你父亲曾在八年前试图救我母亲,我很是感谢他……我想,你如果有那么一天,就算全世界我都无法相信,那么,我唯一还能信任的人,一定是你。”
此刻,男孩那张虽然清俊而帅气却向来吊儿郎当的脸庞上挂着再真诚不过的神色。清冷皎洁的月色流泻在他的身上,于浅光浮影中蒙上一层淡漠的银霜,却是勾勒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美。
虽然很明白从这小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十有七八不可信,但这样不真实的美丽还是让艾远的呼吸有一瞬窒息。
“我想,你一定长得像极了你母亲,对么?”年轻人从黑暗中站起身来,步步走近,并用肆无忌惮的充满欣赏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笼罩在迷离月色下的少年,淡淡笑道:“你母亲的容貌,想必也定是绝色倾城吧。其实,不瞒你说,一开始当我知道父亲将祖传的银戒给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并且,出现在她儿子手上,我的脑海中曾产生过一种让人尴尬的误会。”
“那你可是完全想错了念头。”罗小坤淡淡回应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扭头避开他的视线,脑海中,却如有灵光乍现。
慢来,这猩猩刚才在说什么?戒指……戒指!
似想到了什么,刹那间,男孩眼中迸发出流溢夺目的光华。
回首看了看已过中天的月,少年浅粉的唇淡淡地勾出一抹浅笑,“艾远哥,今晚月色不错,而且时候还不算太晚,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不死鸟
第十二章不死鸟
对于上海这样的国际性大都市来说,的确,这样的时辰不算太晚,夜,才刚刚开始。
“十三少,今晚要去的地方很重要么?”艾远跟在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男孩身后,好心伸手去扶,“如果你的腿不方便的话,何不改期?”
“这事很重要,我一分钟也不想等。”罗小坤没有留意到伸过来相扶的手,快走了几步径自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通话的过程很少,艾远也没有刻意的去听,依稀,是在订一个约会。这个约会,可是和马上要去的地方有关么?跟在罗小坤身后上了楼,艾远默默的倚在门边,也不多问,只静静的看他换衣服。
只是,眼前这位换衣服的场面,委实太过骇人了一些。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啊!针、铁丝、铜线、催泪剂、子弹、枪组合零件……瞧着盘膝坐在地板上将上述物品一一往衣裳里头装的男孩,原本将眉头锁得很深的男人,也不由得卟哧一声笑了开来。
“喂,十三少,你这是在换衣服,还是在做衣服?!”
俯下身,艾远捡起一支滚落到他脚下的约摸手指大小的玻璃小瓶,颇有兴趣的瞧着里头那浅棕色的液体,“这里头装的又是什么,毒药?”
“做我这一行,衣服不做得地道一点,可还怎么混啊!不过,你手里那个可不是毒药,只是一种植物解毒剂而已。”罗小坤抬起头,对着艾远展齿一笑,手中却没停。他的手指修长纤巧,只一眨眼的功夫,他身边那堆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东西便被他熟谂的收进衣服特制的暗袋中。
“哦……”艾远露出很好奇的表情,旋开那支解毒剂的瓶盖,轻嗅了一下。
“喂!猩猩,我的东西你最好别乱碰!”罗小坤劈手从他手中将那瓶解毒剂抢了过来,一时连那个矫揉造作突显亲昵的称呼都忘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原先恶行恶状的小霸王龙模样,很□样的警告道:“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那么,这个药片又是——”艾远很是知趣,乖乖的不敢再随便出手,只伸手指了指那几片椭圆形的,用透明的膜隔成一粒粒的乳白色药片,隐约,还能瞧清药片上刻着的字样。
“这就是你父亲的杰作了。我也有我妈那种遗传病呢,所以,也吃这药。”罗小坤取了二三片,以最小心翼翼的姿态密密的贴身收了起来。
“看样子,你可是还有好多事情,都还没有告诉我啊。或者,这就是十三少所谓的‘信任’了……”艾远眼波如水,深深看着男孩,仿佛期待着什么,却又没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便淡然一笑转身离开。
罗小坤张了张口,终究,还是瞧着他的背影把几欲出口的话儿给咽了回去。他本是脸皮极厚的人,骗死人都不偿命,使点小心眼弄点儿情报那可实在是只能算小菜一碟。但这一回,瞧着他那眼神,倒有些个愧疚起来,被他这么一说,心里头居然更是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仿佛有无数个人在用手拧着,拽着,揉搓着体内那柔嫩的脏器,逼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回忆起他临去时眼底的神情。
可是,那眼神,真的是很欠扁啊!
啊!男孩痛苦的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欠这丫的几百几千万!还是三分利滚利,外带黑社会追债的那种……
而且,他在这里待着的时候,自个儿会觉得他碍事,但,他这一说一走,又仿佛,觉得身边有些个空落落的起来。犯贱么……
怎么会这样子啊……
天上有明月,但是不一定照亮每一条街。再繁华的都市也都有几乎被遗弃的阴暗角落,一如艾远此时开车驶近的这条没有一盏路灯的小巷。
“停——”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罗小坤打了个手势,低低的道:“就是这儿了,里面的巷子车是开不进去的,我们下车吧。”
应了一声,艾远便熄火下车,关了车门昂头看一看天,刚才还一路明亮的月亮,已是掩进一片云中。
夜已是很深了,那一望无际的黑幕上,间或点缀着几颗星子。浓厚的云彩遮蔽了清冷的月光,只有几缕若隐若现的昏黄,随风飘忽着,映衬得前面那几条街的矮楼破屋都好似密林中的怪兽,不住的窜伏跳跃,无尽的诡异阴森。
罗小坤在前头带路,艾远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凄冷的月色被几个街区之外十几幢摩天大楼辉煌的灯火所掩盖,只拉出一线孤寂的阴霾,灰暗而浓稠的笼住了两位年轻人在碎石子路上拖出的长长的身影。
满是涂鸦的墙壁那绚丽的色彩早已褪去,斑驳着露出掺沙过多的水泥,填平地沟的各色垃圾散发出腐烂的气息,窒息了巷子口蹒跚而过的野鸡。
倚墙而站的男孩皱着眉,用冰冷的像刀一样的目光不耐烦的逼退那些残花流莺不知趣的骚扰,不时撩起衣袖,借着昏暗的月光查看时间。
约定的时间,是子夜。
嘀……轻轻的一声细响,手表的时针终于定格在一点钟的方向。罗小坤一秒都不敢延误,立即向艾远打了个手势,跨过地上那一大片玻璃碎片,敲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手接触到门的一瞬间,刚才还密封得透不过一丝空气的铁门,此时却已是一推就开。
小心翼翼的穿越过黑魊魊的门洞,沿着一条布满污渍的碎石子路,罗小坤凭着之前的记忆,熟门熟路的进了一间灯光幽暗的小屋。正打量着四周,一只肥嘟嘟胖乎乎的迷你宠物猪球一样滚了出来,蹭蹭挨挨的围在男孩的脚边转悠着,哼哼不已。
“死猪猪,你家死鸟呢?”罗小坤摸了摸它那布满黑白花纹的脊背,瞅着小猪脑袋上那对蹩着的纯黑色小耳朵,笑眯眯的又揪了一把。
小猪怕痒痒的将耳朵一甩,小眼睛一眯便喇溜溜的往楼上奔去。别看它长得胖,上起楼梯来倒是敏捷的很,一蹦一跳的便已是到了二楼。然后,肥肥的屁股一挪,将小脑袋钻过楼上的木质栏杆,哼哼唧唧的望着罗小坤。
听到自个儿宠物的声音,楼梯的尽头终于伸出一个脑袋来,一脸很惊疑的样子,“呃,十三少?你今天怎么居然没迟到?”
“不死鸟!废话少说,今儿晚上可有正经事呢!”罗小坤一瘸一拐的上了楼,沉重的步伐踏得那老旧的楼梯板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难听声响。艾远虽比他体重重了好多,脚步却轻的像猫一样,随着他上楼来到最末尾的那个房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