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人很危险,极度危险。
他知道跟这个人打交道,比飞蛾扑火还要愚蠢。
但他想试试。他想试试,自己能否征服黑暗世界的帝王。
闍皇西蒙,吸血鬼族的王子,未来统领吸血鬼免于灭绝的希望。
冷酷残暴、手段高明、诡计多端、多情却又无情、杀人不眨眼、对于不必要的人事物从不浪费时间。西蒙的故事可以编成一本厚厚的书,可是那些形容词对禔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那些骇人听闻的传说,连他的一根眉毛都无法撼动。
关于邪恶,他已经看得太多太多,如果西蒙来自黑暗,那么禔摩便是来自地狱。
金发男孩倨傲地甩了甩头,收起高挂的月白长袍,大步跨上阶梯,穿过西蒙身边时,拿出身上所有钞票,一股脑摔在他胸口,冷笑道:「希望你的床够大,还有,我只盖羽绒被。」
西蒙低声一笑,接下了他的挑战,转过身,摆出一个绅士的手势,「如你所愿。」
西蒙将大衣脱下,挂在门口的高脚衣架上,屋内虽暗,禔摩却能隐约利用窗帘透射的月光描摹出寝室的大致雏形,无怪乎他可以大方地请人入住,这房子简直比宫殿还要华丽,至少有七八间普通寝室那么宽敞,壁炉、客厅、书房、厨房应有尽有,半点不像学生宿舍,倒似王公贵族的冬日别墅。
特权阶级他认识不少,可这人,堪称皇帝等级。
「你的房间。」西蒙领着禔摩走到西边最内侧的卧室,扭开灯,指了指那张可以睡四个人的绵软床铺,眉眼似笑非笑,「我想这面积应该不至于让你跌下床?」
知他又意有所指地讽刺自己,禔摩这回沉住了气,冷冷刺了回去,「你也没好到哪里去,闍皇西蒙,莫不是因为伟大的吸血鬼王子时常溜进女生宿舍彻夜不归,才需要找人帮忙晚点名?」
「很可惜我不像你这么方便,想要的时候敲隔壁房门就能解决。」
他轻哼一声,「我做的是交易,交易结束后一拍两散,多余的情感只是累赘,可不像某人,专骗女孩子感情,把对方哄得心花怒放之后就置之不理。」
「看来,你挺了解我的。」西蒙勾唇一笑,脸上完全没有愧疚之色,拉开衣柜取出一个木制衣架,伸手想接下他抱着的长袍挂起,「记住,以后别像章鱼一样爬到我身上就好。」
「谁希罕了,滚吧你。」雪颊飞上几片红晕,禔摩咬着牙抢走衣架,主动将袍子挂入衣橱,而后跳上床,软硬适中的触感与厚暖的棉被让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双腿一伸,准备倒头大睡。
西蒙忽地拉住他的右臂,沉声道:「先洗澡。」
禔摩斜睨他一眼,「我想做什么还得经过你同意吗?」
「你受了寒,想头疼发烧的话,就这么躺下也无妨。」他冷静地分析事实,又想起什么似地,蔑笑着补上一句:「还是你想趁机勾搭保健室医生?」
「哼,三句倒有两句离不开男人,我看是有人色急攻心了吧?」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男孩冷着脸逞强呛声的模样。西蒙笑了笑,弯下身,右手勾起那淡金色的发,在指上缠着圈,「你要让我试试吗?」
禔摩脸色一变,厌烦地甩开他的触碰,「先声明,我绝对不会跟你睡。」
「冰爵禔摩,有没有人说过,你生气的模样特别迷人?」
禔摩瞪了他一眼,这句话没听过千次也有百次了,却不知西蒙问问题的目的为何,以往把这类台词拿来调情的男孩,多半准备吃几个拳脚,不过眼前的西蒙明显不是弱者,他没必要浪费最后几小时的睡眠时间与他周旋,明天上午的课可不能再缺席了,「去他妈的迷人,你到底要不要让我睡觉?」
西蒙抱着胸,故作姿态地一笑,似乎把他的话当空气。
「那么,有没有人说过,你太抬举自己了?」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磨出来的,「西蒙!」
「晚安。」
男孩的笑容隐没在黑暗中,禔摩随手拎起旁边的枕头,扔向缓缓关上的木门,砰的一声闷响。
他从来都没想过传说中冷酷无情的闍皇西蒙,会是个以捉弄人为乐的轻浮份子。
禔摩忿忿倒回床上,发梢的水滴弄湿了松软的枕头,他也知道自己该去泡点热水暖身子,但实在不想听他的口令行事,禔摩平日甚少吃亏,就算吃了亏也要马上讨回来,这次可真给气着了,暗自发誓要讨回颜面,热水澡虽吸引人,他却不想再出去面对西蒙那气定神闲的笑容,索性跟他唱个反调,用棉被蒙住脸躺下,缩成一团,折腾一天确实疲累,他很快就沉沉进入梦乡。
第3章◇◇
禔摩醒过来时,床头柜摆着一套崭新的干净制服,他坐起身,太阳穴突来一阵酸疼,想是淋雨加吹风所以闹起头痛,要是让西蒙知道,八成又少不了一阵嘲讽。
他撑着昏沉的头颅跳下床,摸摸昨晚被大雪浸湿的袍子,还没完全风干,看来得要穿那套新衣才行。
禔摩咬着唇,将蓝色西装外套翻来揉去,脑海划过那个人挑眉轻笑的模样,总觉得心里有气,自己付钱租下寝室,可没打算接受其他好处,话说回头,西蒙根本没必要收买一个落拓贵族,他到底想做什么?
禔摩看了书桌一眼,心想待会得去采购制服与课本,昨天赌气把行李丢弃,又将仅有的现金全部甩在西蒙身上,现在什么必需品都没有,还真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毕竟从室友开始干涉他做生意后,也有好一阵子没赚到钱了,昨晚那几张钞票本来打算保存到月初,怎料别人一使激将法,他就把白花花的银子摔进大海里。
「该死。」禔摩低低诅咒一声,打算下午再出去找客人,明天是十二月的第一天,必须跑邮局一趟。
将制服随手塞到枕头下,赤裸着上身走出房间,客厅的熊熊炉火暖了一室沉寂,屋里倒不觉得冷,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生菜沙拉、法式三明治、黑胡椒火腿、半熟的炒蛋、蜂蜜松饼加奶油、色彩鲜艳的蔬果汁以及半壶黑咖啡,他不由得吞了口口水,那些高级食品,他大概有好几个月没吃到过了。
「西蒙!」他朝着走廊另一端大吼,却没得到回应。
比起新制服,食物的诱惑力更大,禔摩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撞进眼底的是一个瘦小的金发男孩。
维特也被吓了一跳,说话有点跳针,「禔禔禔禔摩大人,早安。」
禔摩记得这是那个昨日捡起书后对自己碎嘴老半天的男孩,哼了一声,「是你啊,小不点。」
维特抱着两个洗得亮白的枕头,一听到禔摩开口,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双颊微鼓,抗议道:「我叫维特,不是小不点。」
禔摩居高临下地瞟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多嘴,「那家伙在哪里?」
「谁?」
「西蒙。」
没听过有人敢称呼尊贵的主人为「那家伙」,维特差点没惊掉了下巴,一时忘记要纠正对方,愣愣地回答:「主人上课去了,十分钟后才会回来。」
上课两个字猛然敲进耳膜,禔摩抬眼朝时钟一望,今日的课是十点十分,现在正好快要十二点。
该死。
其实他根本不介意出席率,成绩什么的也没放心上,不过上周那阴险的白毛已经好意「提醒」,再缺课的话寒假就要来个一对一补课,学校一放假就剩三个老师,其他两个倒也罢了,就那黑心教师最麻烦,可以的话,他完全不想跟他相处多一秒钟。
禔摩烦躁地抓抓头发,埋怨道:「你怎么不叫我?」
「你又不是我的主人,为什么要叫你?」
「唷,主人嚣张,仆人也拿翘,果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裤子弟。」
维特气红了脸,两颊更鼓,「你、你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好心收留你、替你买衣服、准备课本,你还不知进退,出言侮辱,丝毫没有感激之心,而且随便光着身子在房里走动很没礼貌,要是害主人长针眼,医药费你出得起吗?再说……」
斥责话语消遁在低哑的沉笑声中,维特与禔摩同时回头,看见那高大的黑发男孩抱胸斜倚在门边,半边俊眉轻挑,听两人止了争吵,无趣地耸耸肩,扯开领带,走到沙发中央坐下,右脚张扬地翘在左腿上,别有深意的目光特意在禔摩身上溜了一圈。
他没穿上衣,下半身只有一件薄薄的短裤,本也不怕谁多看几眼,但西蒙那露骨的视线像是具有穿透力,直接渗透入肌肤里,如同一把利刃,割划突破重重防卫,让鲜红色的血液奔腾而出。
彷彿有股热流蔓延至四肢百骸,再汇聚直达心脏,禔摩下意识侧过身子,心头莫名一颤,发觉自己的情绪被别人牵动,脸上又是一热,咬牙,怒气腾腾地瞪了回去。
王者微笑,转向旁边双脚并拢、姿态恭敬的小仆,「维特,不是还没说完吗?」
维特行了个礼,偷眼往咕咕钟瞧了瞧,想还有三分钟才下课呢,主人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确定自己有遵照主人吩咐,将新制服放到床头柜上,也没将早餐收走,难道他还遗漏什么事情没做好,让主人挂心了么?
维特低下头,乖巧地答道:「说完了。」
「他待你无礼?」
「没有,但他对主人出言不逊。」
「哦。」俊脸看不出任何情绪,西蒙修长的指爬爬黑发,眼神投注到禔摩身上,隐敛的霸气在眸里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淡笑,「不必同他计较。往后,他的礼貌,我亲自指导。」
西蒙的语气很狂,却很有自信,就像是要驯服一匹脱缰野马的骑师,跃跃欲试。
俊秀细眉陡然一扬,美丽容颜烧起怒焰,出口便骂:「指导个屁……」
禔摩才说到第三个字,黑影便来到身边,快得来不及眨眼,他只觉一股庞然之力垄罩而来,那劲道比任何格斗课程的训练更加沉重,平日要反击也许不成问题,但他实在饿得不得了,速度比往常稍减五分,就这么轻易地让西蒙挑起了下颚。
皇者露出胜利的微笑,覆着细茧的指尖牴触在他软嫩的唇上,禔摩想也不想,直觉张口便咬,那发狠的模样把维特吓得大叫,冲上前想拯救主人,西蒙掌心一翻,已将禔摩纤细的颈子扣在怀里。
男孩奋力扭动,怒吼道:「放开!」
他的身子异常的凉,靠在胸前像抱了块冰似的,西蒙眉心一蹙,松了手,将他推到餐桌边,平静地回头对维特说明:「以后他会跟我一起住,有什么需要你负责打点,帐记下来,月初他会支付。」
维特点点头,又认真发问:「他有钱吗?」
「怀疑吗?」禔摩恼道:「我一个月赚的金币可以砸死你这小不点。」
维特那想顶嘴但碍于主人在场不便发火的表情让西蒙笑了出来,摆摆手,「好了,听到就下去吧,没你的事。」
「是。」
木门关上后,一触即发的火爆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西蒙到冰柜拿出一瓶红酒,倒了半杯,将酒瓶放到桌上,朝禔摩沉沉一笑,「才刚来第一天就学会争宠了?」
「我呸,你开两倍价格我还不屑。」
「看来你对我有很深的成见。」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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