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眼,看见西蒙斜倚在门边望着自己,不知他何时来的,也不知他在那儿站了多久。
人形师从他身后经过,笑嘻嘻地顶了他一下,希恩知道同学对禔摩态度不善,难掩担忧地劝道:「禔摩,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虽然我不了解西蒙,但皇族行事只考虑自身利益,他们会为了达到目地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伤害身边的人,你想清楚了吗?」
「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拍拍希恩,将背袋甩上肩,走向西蒙,扯出一抹笑。
「来这里干嘛?」
西蒙的食指略带挑拨地划过他的下颚,「你说呢?」
「饿死了,去吃饭。」
「不急,我们去走走。」
他挑起眉,「学园就这么个小地方,有什么能走的?」
西蒙淡淡一笑,「谁说是在学园里?」
禔摩一愣,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又要外出?」
「是『我们』要外出。」
他哼哼唧唧地道:「你找女人谈情说爱,带着我做什么?」
「不必吃醋,今天不找她,带你去见个人。」
那个人把「吃醋」讲得如此理所当然,就好像禔摩理所当然该爱他,理所当然该为另一个女孩感到心烦意乱似的,男孩想反驳却找不到着力点,不甘地咬着唇,「见谁?」
「待会就知道。」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玫瑰花圃旁,晚间学园外围都有警卫巡逻,要是想翻墙偷溜,随时都可能被逮个正着。
「你要怎么避开那群警卫?」
「跑。」
「就算他们追不上,只要见到有人离开学校,回头向佛剑分说通报,我们就没办法再进来了。」
西蒙拉起他的手,沉沉一笑,「他们看不见。」
禔摩还想再问,身体突然腾空飞起,彷彿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拉动,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风声在耳畔嘶吼,那蛮横的劲道让人睁不开眼睛,束发丝带被狂风吹落,金黄色的发穗在漆黑的夜幕下颠舞,他伸手想压住飞散的长发,晚风却陡然止住了咆哮,下一秒,他再次踏回地面,再睁眼,已是热闹繁华的市街。
不过眨眼一瞬,西蒙已经他带出校园,那惊人的速度前所未见,几乎没有任何一名血族成员及得上他的一半,西蒙曾经承认利用本族鲜血来提升力量,现在想起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未来铺路,接近女孩、取得鲜血、增强实力、避开警卫外出,他都早有计画,闍皇不做没把握之事,更不做没有利益之事。
也许,每一次外出与人会面,也都是他达成最后目标的跳板。
禔摩突地打了个冷颤,他逼自己停止往下深思,转头望向西蒙,皇者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接下来要去哪里?」
「跟我来。」
西蒙伸出手,禔摩自然而然地牵上,察觉男孩掌心一片冰凉,他蹙起眉,「冷?」
禔摩摇摇头,「走吧!」
天色已晚,加上此地离血族学园较近,街上行人并不多,西蒙的背影高大宽阔,如山般凝定,步伐轻缓,在空荡的街道上踏出孤独的清响。
禔摩咬着唇,俊美的脸庞上拉锯着难以言明的情感矛盾。
「想什么?」
「你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走走吧?」
「聪明。」
「你时常出外与那个女孩会面,熟悉附近环境也不意外,可是今天换了目的地,道路错综复杂,你却清楚地知道何时该左转、何时该右弯,想必是在带我来之前,已经亲自走过一趟了?」
「有话直说。」
「闍皇西蒙。」禔摩仰起头,「每一件事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他终究是问了,他没问的是,与我相遇、收留我、让我爱上你,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那些霸道的拥抱、那些激烈的吻、那些狂浪的情交,每一次的缠绵缱绻,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
西蒙脚步一顿,勾起唇,好像听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却不打算回答。
「到了。」
他拉着禔摩跳到一棵高大的行道树上,枝干承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摇摇摆摆地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西蒙凝神站定,树枝又停止了躁动,左掌扶住男孩后腰,右手朝前方一指。
禔摩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看见一间破旧的水泥平房,低矮、狭窄、毫不起眼,墙壁上还有斑驳的油漆痕,一楼门廊亮着盏小灯,二楼窗户边隐隐约约可见到人影晃荡,似乎是一男一女正靠在窗边说话。
他不明其意,皱起眉,「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记得他是谁吗?」
禔摩瞇起眼,灯光昏黄,只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根本看不见脸孔。
「我认识?」
「咿呀」一声,窗户被人推开,一个物品被人从二楼抛下,砸在门廊的遮雨棚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响,似乎是个啤酒空瓶,对话声透过夜风传送过来,这才发现他们并非交谈,而是在争吵,与其说在争吵,不如说是那个男人正对着另一个女人破口大骂,粗鄙的脏话伴随着女人的哭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禔摩背脊突地一僵,他认出了那个人。
那个声音,他永远不会忘记,不可能忘记。
同一时间,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他抬头一看,西蒙的表情很冷淡,不像发怒,也不像嘲讽。
男人叫骂的声音越发宏亮,禔摩胸口一阵烦乱,一甩头,准备跳下树,却被西蒙强硬地拉回。
「我要走了。」
「不认得他了?」
他恼火地瞪着西蒙,「你调查我的事?」
「要查你把钱寄到哪里,并非难事。」
「那么,你带我出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我见到了,现在我要走了。」
禔摩再次尝试抽身离开,西蒙这回却用上了真力,五指在那白皙的腕上留下几道红痕。
「他已经结婚了,那是他的妻子。」
禔摩的脸被西蒙的话语削去一层血色,「那又如何?」
「我要你看清楚,你出卖身体供养的男人,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你。」
「他爱的是女人,不是男人,我一开始就知道的。」
他冷笑接口:「而你仍旧心甘情愿让他利用?」
禔摩的眼神沉了下来,「不要轻易评断你不了解的人。」
「我只相信眼睛所见。」
西蒙举起手,禔摩立刻知道他想做什么,抽出随身短剑,架上他的颈子。
「我不会让你杀他。」
西蒙斜睨他一眼,笑容更冷,「你还爱他?」
「总之,我不允许你动他。」
那水蓝眸子像一泓清潭,倒映出莹莹月波,禔摩的目光沉稳而坚决,西蒙的手垂了下来。
「给我一个不杀的理由。」
男孩顿了顿,将匕首收起来,沉默地望着他。
西蒙的眼神让他无处可逃,禔摩知道,他在等一个合理的解释。
闍皇想杀的人,谁也阻止不了,纵使这回自己成功拦下,也难保下次他离开校园不会再折回来下手,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一切向他说清楚。
禔摩深吸口气,发觉胸口紧得发痛,彷彿有张黑色蛛网渐次蔓延至全身,令人颤抖的冰冷由心瓣传递至指尖,紧紧将他裹缚住,他以为自己已经挣脱,但其实隐形的枷锁早已融进每一吋肌肤,无论往哪里逃,都躲不开如影随形的黑暗。
他一直避免想起那段回忆,纵使梦里无数次重演当时情景。
那段过去造就了现在的禔摩,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在今天以前,他认为自己将带着这个秘密埋葬。
禔摩再次深呼吸,而后开口。
「我十二岁那年,杀了我的父亲。」
他的声音平和,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