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完,转身就走。
皇者瞇起眼,没有开口辩驳,也没有试图挽留,仅只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压抑沉默。
雨滴从云端摔下,纤长身影很快隐没在银亮的雨丝里。
男孩踏着水泽狂奔,将那些伤痛抛在身后,他仰起脸,让张狂的水珠洗去颊畔无声的浅痕,费尽力气维持的笑容,此刻终于悄悄坠落。
他漫无目的地跑着,脚下绊到一个凹陷的窟窿,踉跄地跌在人行道旁,秀白脸颊被粗糙的石砾擦伤,大雨又很快把血迹冲刷殆尽,男孩翻了个身,仰躺在雨中,轻轻闭上眼。
小丑倒在血泊里,完成了最后一个场景,台下观众掌声如雷,他闭着眸,倾听他们称颂他的死亡。
这场戏,终于走到了结局,没有人胜利,也没有人哭泣。
有人走,有人留,只是这样而已。
「他走了。」
西蒙沉默,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我以为我很了解你,西蒙。」柳湘音抿着唇,长睫一掀,「但我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伤他。」
西蒙冷冷一笑,「妳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吗?谁也无法征服他。」
「但那不代表他不会受伤,禔摩想要的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那又如何?」
「我知道长老们从小教你如何撒谎,但你没必要欺骗自己,西蒙,你真的愿意牺牲他来救我吗?」
「我带他来这里,答案还需要问吗?」
「你带他来,只是因为你想补偿我。」
「我答应过的事,自然会做到。」
「你没有欠我什么,那年的事情,没有谁强迫谁。」
「哈!」他冷笑一声,「妳要说妳爱我吗?」
柳湘音没有因为那冰冷的讽笑而退缩,她向前一步,平静地道:「当时我们都还年轻,我们都不懂爱,你从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逃出来,你遇见我,跟我在一起,叛逆的情感是对闍城最大的反抗,我自小被人欺负、嘲笑,父亲那时不知身在何方,是你告诉我出身不重要,是你给了我坚强的力量,那一年,我们是彼此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紧握不放,事情是那么理所当然,太过理所当然让你把它当做了爱情,西蒙,有些情感不是爱一个字就能够概括的,有些事情也不是简单的对与错可以解释的,这件事,你和我都没有错。」
「救命稻草吗?」西蒙低低一笑,「妳是不是要告诉我,在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那个人就会成为妳的全部?」
「你曾经是我的全部。」
「现在呢?」
「现在……」她轻轻一喟,「我们都长大了,你应该很明白,现在的西蒙不是过去的那个西蒙,现在的柳湘音,也不是过去的那个柳湘音了,我过得很好,我希望你也过得好。」
「因为他?」
柳湘音一怔,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每个礼拜带礼物过来探望的人,果然是你吧?你不肯出面,留下礼物之后就走,我也只能以草莓塔表达谢意,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食,本来以为这样做,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出来见我……你见到了我的丈夫,是吗?」
「妳爱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他的外表并不光鲜亮丽,但他是个善良且正直的人。」
西蒙默然半晌,「我会再去寻找合适的生命共同体对象。」
「西蒙,你知道吗?你没有自己想像中那般无情,也许我父亲或弟弟的态度让你觉得亏欠我很多,但我说过,我并不后悔。」
「我做这件事,不是因为蜀道行,也不是因为柳无色,只是因为我想做。」
「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也知道你不后悔承诺治好我,可是我不希望你为了我牺牲别人。」
他淡然道:「为了达成目标,牺牲是必要的。」
「不,不是的,你不想牺牲他,你不想牺牲禔摩,西蒙,你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皇者沉默下来,柳湘音静静望着他,等他开口,就好像她真能看见他的表情似的。
「从小,我就被训练要懂得欺骗别人。」西蒙的第一句话听起来有些沙哑,「他们抚养我,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我生为皇族之子,血族需要一个皇位继承人,他们训练我,不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而是因为血族未来的皇者必须心狠手辣,除去一切阻碍,他们让我了解什么是残忍,必要时先下手为强,在权力与地位面前,不是胜利就是失败,没有同情、没有迟疑,至于爱情,那只是脆弱而无用的情绪。」
高压的箝制让他忍无可忍地逃出那座牢笼,那一年,他遇见了她。
柳湘音是圣女之子,自小就被綑缚在身分的框架里,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无法选择出身的痛苦。
她看不见,因此西蒙在她面前,无需伪装自己。
那段日子,他第一次了解微笑是什么感觉。
可惜的是,对于掌权者来说,爱就像一种毒,谁沾上了,谁就准备灭亡。
谁拯救了谁不重要,因为闍城终会让西蒙明白,他没有爱人的权利,特别是爱一个平凡的女人。
血族长老决议,只要他回归正轨,柳湘音可以被当作一个意外,若选择继续逃亡,任何后果自行负责。
西蒙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同时他也发现到,那些人是对的,唯有掌握权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离开了她,一句话也没留下。
他回到闍城,取得所有长老的信任,重新踏上那条王者之路,不曾回首。
「这个世界没有遗弃我。」西蒙淡然一笑,嗓音轻柔,「这个世界不愿放过我。」
禔摩在被全世界放弃的时候,遇见了那个男人,他爱上他,义无反顾。
他说西蒙不懂那种感觉,因为西蒙过得太优渥。
其实西蒙真的不懂,但不是因为他的人生太完美,而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真正对他伸出手。
父亲母亲的照顾,出于对一名继承人的栽培义务,他们要的是一名强者,而不是一个儿子。
柳湘音温柔细腻,她包容他所有不驯与任性,西蒙给了她坚强的勇气,可是她并不爱他。
学园里那些频献殷勤的女孩,看上他的容貌、他的财富、他的地位,谁又真正了解过他。
很多人对西蒙说过爱,除了那个男孩以外。
禔摩从不说爱,可是他表现得比谁都明显,所以西蒙从来不曾怀疑。
也许是因为太过自信,所以看见他被别的男人拥在怀里时,那愤怒的感觉像把匕首,尖锐地戳着他的心。
即使到了现在,一旦想起男孩瘖哑的呻吟,都会忍不住心悸。
西蒙始终不明白,爱情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始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那个男孩心甘情愿地伤害自己,发了疯似地,燃烧着没有尽头的爱与恨。
「……西蒙,你爱他吗?」
西蒙望向柳湘音,女孩问得很平淡,他却无法回答。
爱吗?他不能爱。
不是因为闍城会阻拦,就算整个世界与他为敌,西蒙也不曾畏惧。
但他知道,他不能爱他,因为这一天终会到来。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那个男孩来到她面前,要求他选择她做为生命共同体。
总有一天,他知道,当那一天来临,他与他就再也不会有交集。
从一开始,冰爵禔摩就是个祭品,他不能对一个祭品投注太多的感情。
他一再地伤他,一再地挑战他的底线,他以为禔摩终究会离开,可是他低估了那个男孩的倔强与韧性。
也许最矛盾的是,尽管他需要禔摩来帮助柳湘音,尽管一次又一次残忍地将他逼走,每一回男孩心碎离去,在内心深处某个不愿承认的部分,他甚至希望,禔摩永远不要回头。
但西蒙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能放他走,他有该完成的任务、有该实践的诺言,一个皇者,绝不能轻易为了一己之欲而遗忘了原本的目标,若连自己的原则都无法遵守,他将一败涂地。
西蒙从懂事开始就不断受训练,什么时候该狠心、什么时候该绝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遇见禔摩之后,情况却逐渐失控,当天秤逐渐向某一端倾斜,闍皇心里明白,时候到了。
为了达成目的,牺牲是必要的,那些必要的牺牲,包括自己。
关于如何放手,西蒙已娴熟得炉火纯青,就算禔摩眼底燃烧着痛楚,他也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那几乎是一种反射动作,反射性地对男孩的颤抖视而不见,反射性地压抑自己内心的波动。
每个人都告诉他,皇者不允许脆弱。
「他很爱你。」柳湘音轻声一笑,「我看不见,但我听得比谁都清楚。」
西蒙挑起眉,习惯性想用冷笑来回避,脑海里闪过那张绝望却仍旧高傲的容颜,他突然笑不出来了。
女孩低声道:「我只是你人生道路上的一盏烛光,黑暗世界里的些许温暖与光明终将冷却,而他,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其实很相像,你们都太过孤独,没有人能一辈子孤独,禔摩不能、你也不能,你们注定一起走这条王者之道,你在他心里,他在你心里,谁缺了谁,都不可以。」
柳湘音的声音温润而清晰,西蒙的目光落在禔摩离开的方向,雨停了,天边开始泛白,眼看就要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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