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弦玥身后已是一片了然的叹息。弦玥的笑容也黯淡下来,胸口闷痛得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心脏一般。看来还是避免不了这决裂的一刻。或许是潜意识里已经有了些预感。当这一刻到来时,弦玥竟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坦然的转身,弦玥抬腿向身后默默伫立的众人走去。
“小九!”莫离终于忍不住大声唤道:“你真的不怕死么?”
弦玥微侧了头,一抹邪魅的笑容挂上艳若滴血的唇边。然后,坚定的迈步,再不回头。还未退回阵中,朝日、慕白和夙桑便迎了上来。
“老大,放弃吧!”面对近乎绝境般的现状,朝日依旧笑得轻松。只是一股淡淡的无奈从眼眸中飘散出来。
“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是啊。”慕白也开口道:“在大批正规军的剿杀下,我们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没有人会怪您的。”
向来口拙的元琛尚未说话,队员们已纷纷开口。
“是啊,老大。走吧!能活一个是一个嘛!您活着至少在这个世上,还有个人能记得我们。如果有机会替我们烧些纸钱也就是了!……”
“统统他妈的给我闭嘴!”弦玥一声断喝,队员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烧什么纸钱?我还没死呢!谁他妈的再敢触我楣头,我打他屁股!”粗鲁的咒骂,骂哑了队员的劝戒,也骂出了胸口堆积的郁闷。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要死不活的样子,哪点像我□□出来的弟兄?虽然你们都是些笨蛋!笨得心甘情愿跟随我走到现在。但也笨得让我怎么也丢不下你们!所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轻易取你们性命!”
抬起头,弦玥遥望着莫离,扬声道:“对不住了,四哥!以前的弦玥,即便养在笼中,依旧会对着你微笑。现在的弦玥却情愿将你护于羽翼之下,让你可以替我微笑!原本我以为你喜欢后者。但显然我错了!或许我该让你死于前一个弦玥的记忆中。也省得一番纠缠过后,非但无法令你开颜,反倒如同两只刺猬,靠得越近,越会留下遍身的血痕。”
“你后悔了么?”夹杂怒气的话语,从莫离的牙缝挤出。精亮的翠绿眼眸中流泻出一丝怨毒。
“十年了……好不容易大家等到你回来,好不容易大家可以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你竟然跟我说,宁可我死在这一切变化之前?弦玥!你说的好!既然你有这种愿望,我这个做哥哥的岂能不满足你。你我虽退不回变化之始,死亡却能将变化停止在这一刻。这也算替你弥补了过错。”说话间,莫离深邃的眼眸已泛起血丝。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有泪光涌动。
“放马过来吧!”弦玥对着火光招了招手,心中也是一阵的绞痛。
“杀我可也没那么容易。”弦玥力图镇定的淡笑道:“清沐或许已经报告给你了吧,我的修为早不是刚从青丘离开时的水准。这两天,你的手下也该有了深刻的体会。我的人死了还不到一百。你的手下损失了多少?两千还是三千?”一边说一边在身后打出连串手势。不是弦玥故意要气他,只因大家的处境实在艰难。唯有盼望能在他心神不稳中,占得一丝先机。
“你的修为真这么厉害么?”莫离望着弦玥,凄楚的眼神逐渐坚定。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古怪无比的手势。
“你想亲自试试看么?”弦玥淡淡的回答。心中却蓦然升起了一丝令人不适的冰寒。弦玥大骇侧身,在澜渊大声惊呼中,只觉得一股大力突然从身后涌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闷哼一声,重重的撞在他背上。紧接着便是腰侧尖锐的痛楚,和直直喷在弦玥颈项上的灼热血浆。
是谁的血?恍惚中元琛憨厚的笑容,如惊鸿般在弦玥眼前划过。那一刻,弦玥几乎控制不住头脑中炸开的疯狂。
直到弦玥倒在地上,一个如孩子般清亮的声音才幽幽的响起。
“若是你没了灵力呢?”
“元琛!”弦玥悲叫出声。反手将为弦玥挡下致命一击而瘫软的身躯抱在了怀里。弦玥的耳中塞满了队员们暴怒的呼喝,就连澜渊被对方击打出数米的撞击声也没让弦玥缓过神来,脑中却像被掏空了似的,一片空白。就连压在弦玥颈间的冰冷剑锋也无法控制他的行动。
“睁开眼!你他妈的给我把眼睛睁开!”弦玥疯了似的不住为元琛做着心肺复苏术。
元琛的眼,缓缓睁开了一线。涣散的焦距几乎抓不住弦玥的位置。但欣慰的表情却牢牢的挂在他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的脸上。他张了张嘴,仿佛要说些什么。尽管喉间并没有丝毫声音传出,弦玥却似乎听到了他质朴的声音在脑中回响。
“我知道!”弦玥惨笑着点头道:“我会活下去!我是你们的老大啊。只有我取别人性命,没人能弑杀我们分毫!”
淡淡的笑容绽开,元琛的眼无力的合上。只是这一次再不会睁开了。心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弦玥信誓旦旦的说要保护他们,却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死亡夺走。头一次,弦玥觉得自己竟是这般的没用!死死的咬住牙,血液的腥甜在他口中调和出令人兴奋的味道。潜藏在心脉深处的黑色血液开始汩汩的流动,如鬼魅般凄厉的喧嚣,在他的血管里不住沸腾。无法控制的森冷笑意,如硫酸般侵蚀了弦玥所有的面部神经。
“别难过了老大。我原也没想杀你,谁能料到元琛会突然扑过来呢?”微有些无辜的清亮声音在弦玥耳畔响起。弦玥缓缓转头。若眼中的怨毒可以如利箭般射出,清沐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化作一滩肉泥了。
“别叫我老大。你不配!”弦玥轻轻的开口。沾染着斑驳血渍的脸上,是近乎享受般的妖异笑容。即便是占尽上风的清沐,也不由瑟缩了一下。
“别这么说嘛!你知道我很胆小的。若是手中的剑,在惊吓中拿不稳当。伤了殿下的容貌,岂不是罪过!”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弦玥轻蔑的冷哼出声。从方才起,弦玥便在暗自检查自己的状况。清沐的剑上淬了某种奇怪的毒素。由于元琛的阻挡,剑锋入体不过寸许。伤势并不严重。但灵力却如清沐所说,再不能聚起。若是强行提气,胸腹间便会如刀绞般痛楚。这还真是件麻烦的事。弦玥微皱起眉头。记忆中并无哪种毒物可以有这样的效果。相对的,也就想不出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清沐干笑了两声,不欲和弦玥争辩。显然是身为老大的积威犹在。无论弦玥做什么举动,他整个身子都一直小心的缩在弦玥身后。手中的长剑,也无一秒离开过弦玥的咽喉。弦玥暗自盘算,或许他的恐惧对自己还有些用处。
“都别动哦!尤其是你,澜渊!”清沐的剑威胁似的略略下压,在弦玥的颈子上压出一道血痕。
“九殿下教的东西,你们会的我也会。所以你们别想耍什么花样!慕白队员的手指,也都给我乖乖的不要乱动。特别是要远远的离开那些可爱的小机括。我不会给你们狙击的机会!如果不想你们的老大死在你们面前,就千万要乖一点!”
站在一众队员前面的澜渊,依旧表现得十分镇定。只是内心早已痛若油煎。眨眼的功夫,清沐背叛、元琛殒命玥儿受制。站得稍远的自己,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连串的变故发生。
看着弦玥浑身沾满了鲜血和泥土。四肢无力的挂在清沐手上。澜渊只觉得心头像被大石击中,一股热血自胸口逆冲而上。他重重的握拳,刀柄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痕迹。仿佛已陷入肌肤,与自己血肉相连。刀尖轻颤着,犹如饥渴的兽口。只待清沐稍有疏忽,便会如惊雷般一口咬碎他的咽喉。
但,还不能动!清沐见多了死在自己手中的性命,不会留下丝毫的破绽。无奈中,澜渊猩红的眼终于带着些绝望的扫到弦玥脸上。然而他的绝望,并未在弦玥的金瞳中找到回应。两道清流从弦玥冰冷的眸中直冲过来。瞬间冲淡了眼前血红的迷雾。
为什么?为什么玥儿的眼还可以清冷澄澈如流淌的山溪?那双冷眼中有伤痛、有怨恨、甚至燃烧着来自幽冥的黑色火焰。但却没有哪怕一丝的绝望。冷笑犹如凝固了一般,在他脸上勾勒出令人失魂的阴寒。莫明的,澜渊的心绪平静了下来。同弦玥如出一辙的冷笑,缓缓在他唇边绽放。
“你到底想怎么样?”澜渊淡淡的问道。仿佛没有受到丝毫的打击。见到澜渊恢复了冷静,弦玥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相对的,清沐也更加的不安。
“我不想怎么样,你们几个也都过来吧。”清沐皱了皱眉头,扬声道。队伍中,又有四五十人走了出来。迅速的站到了清沐身后。
“这些都是你的人么?”弦玥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这几十个人大多不敢看弦玥。只是死死的盯着地面,或是自己手中的兵刃。
“不能这么说。”清沐一把拖住弦玥向后退去。声音特意放大了几分。
“他们都是王的人!我也是!”
弦玥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些个好奴才!”身体在粗糙的沙砾上磨擦。奇怪的是,弦玥竟觉不出疼痛。只觉得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莫离俊美如雕塑般的脸庞,在火光中闪现着无比复杂的神色。
“他们的确是些好奴才!否则你又怎么会落到我的手上。”莫离上前几步,冷冷的说道。修长的指从弦玥脸上缓缓刮过。元琛的血染红了他的指尖。他厌恶的拿出块丝巾,细细的擦掉。
“觉得脏么?”弦玥冷笑着说道:“相信我,这血比大多数人都干净的多!”
莫离的脸色一变,一拳重重的击在弦玥的腹部。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笑么?你还有什么可笑的?”
或许是无法运力抵抗的关系,莫离的拳,重得像是要把弦玥的肚腹击穿一般。弦玥呛咳了几声,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为什么不笑?我一直以为你做人宽厚、少心机。生怕你吃了什么暗亏。而今看来,白痴的是我才对。从选人开始,你便已经埋下了无数颗棋子。你让我以为清沐才是你的耳目。其实他最多不过是个障眼的弃子。唯一的用途就是迷惑我的视线。干得漂亮啊!我仔细的为你谋划。甚至不在意成为替罪的羔羊。却原来这些都只是个笑话而已!这笑话多好笑!我为什么不笑?哈!哈!”
“不要笑了!”莫离大声喝道。清沐见莫离发怒。立刻收起剑,用力将弦玥掼到地上。紧接着重重的拳脚,便雨点般落在弦玥的身上。
笑声依旧没有停。莫离呆呆的望着笑声传出的地方。那张逐渐飞溅出血花的脸孔,笑得无比的酣畅。笑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磨碎了一般。
“住手!不要打了!”莫离终于忍不住喝道。清沐闻言立刻停手。老实说,他的手早就打软了。这个倒在自己手下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自己视之为神的人物。即使他此刻毫无反抗能力的缩在地上,依旧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芒。
弦玥料定没有莫离的命令,清沐不敢杀他。而弦玥只有脱开他的钳制,才能实现自己的计划。只可惜弦玥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挨顿打应该算是很轻的代价了吧?
弦玥强行撑起身子,蹲跪在地上。破烂不堪的衣服下,是一片片的青紫和血痕。伤势看起来很是吓人,却无一处伤到要害。以前接受的训练中,就有一项专门挨打的训练。那时每个孩子都要给其他所有的孩子当沙包。若学不会在最小的动作中避开要害,自己早被剁碎了喂狗了!弦玥故意将身体摇上几下,一副快要摔倒的模样。仰起的笑容却冰冷而坚定。
弦玥知道莫离的脸上已有了几分不忍,但却故意不去看他。只对着清沐说道:“你剑上的药还挺特别的。有名字没有?”
清沐抬眼看了看莫离,之后低声说道:“这是大内的密药,叫散魂。没有解药的。中了这种药。你一身的灵力就算废了。若是强行运用,就会血液逆流,痛苦无比!”
“散魂吗?好名字!”竟然是无解之毒。真是他妈的倒霉!弦玥暗自咒骂。脸上却不动声色。紧接着再晃上一下。摔倒在地上,然后再挣扎着爬起。周围传来隐约的抽气声。弦玥不用抬头也能知道,莫离又向他的方向迈了一步。别小看这短短的一步,就是这一步之差,他已踏入了弦玥的领域。弦玥微抬起眼,冰冷的笑容后,是虚弱得几乎让人听不清楚的话语。
“说起来,你也是我教出来的。所以我再教你一件事。这件事恐怕也是我能教你的最后一件事了。”断断续续的对着清沐说完。弦玥仿佛支撑不住一般,双手支扶在地上,不住的喘息。清沐对于弦玥,本就有种难以控制的敬畏。闻言下意识的跪下身来,试图听清弦玥的交待。弦玥仰起头,沉重的喘息中荡漾着一丝凌人的孤傲。
“我从没说过……”弦玥的声音压得更低,清沐也不自觉的靠得更近。
“……灵力对我是必须的!”低如蚊蚋的话音未落,弦玥的手脚同时发力,一道乌光轻轻划过清沐的颈侧。弦玥整个人犹如一支拉满了弦的□□,毫不停留的扑向全无防备的莫离。众人的惊呼声未绝,莫离的咽喉已落入一只装满利刃的手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兄弟反目,元琛离世,弦玥又被叛徒偷袭失去灵力,千钧一发之际好不容易将莫离制住,一步步让人喘不过气的危机让所有人人心惶惶,大家又该何去何从~
第112章最后的努力
“统统给我退后!”阴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之门内刮出的寒风。
弦玥答应过元琛要活下去。但不能只有自己活,他要队员们都能活下去。所以,只有“擒王”这一条路了!一般人突然失了灵力,多半会手足酸软。那是因为他们自始便依赖于灵力带来的力量和速度。突然丧失了,便会行动困难。但弦玥不同!弦玥来自一个没有灵力的身体。对灵力从没有过分的依赖。现在的身体在他刻意的重新锻炼后,即便是没有丝毫的灵力,也能保住他做雇佣兵时,七八分的能力。莫离千算万算,就算漏了这一点。
“四哥!很抱歉要借你的命用用了。”弦玥紧紧贴着莫离的后背,凑到了他的耳畔,温柔的说道:“帮个小忙,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好吗?”
“你没有中毒吗?你把隋便怎么了?”莫离震惊过后,迅速的恢复了冷静。
弦玥赞赏的轻笑道:“你是说清沐吗?你以为我会留下一个背叛我的家伙?看在他是为你办事,我才留给他一个全尸!至于毒么?”弦玥冷冷笑道:“我早看出清沐有问题,又怎会给他下手的机会。不揭穿他,只是想要借此接近你罢了。”
弦玥知道莫离在怀疑他的状况。遗憾的是,弦玥的状况确实值得他怀疑。因为清沐确实骗过了弦玥,毒药也确实废了他的灵力。但如果此事让莫离知道。我方这几百条人命,也就交待在这里了。凭借弦玥的能力,杀了莫离或许容易。挟持他就不是单纯技术可以解决的问题。他只需运力一挣,弦玥便再不能钳制于他。所以弦玥现在在赌!赌莫离不相信他没灵力也能杀死清沐。赌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隋统领,你怎么样了?”莫离对着直挺挺跪在原地的清沐呼唤道。其他人立刻上前察看。看过之人全都是一脸的惊骇。
“王,隋统领已经死了!”
弦玥感觉的到,莫离的身体震了一下。显然这就是他下决定的时候了。弦玥突然朗声笑道:“怎么,四哥不相信我能杀死清沐么?”为了证明自己灵力尚在。弦玥强行提气,伸手点了他手臂上的两处穴道。
这“散魂”的药性果然凶猛。弦玥的胸腹间,一阵刀绞般的剧痛。血液逆流的痛苦让他几乎昏厥过去。一口鲜血直直的冲入口腔。险些就喷了出来。弦玥死死的咬紧牙关,咕的一声,将血液咽了回去。他知道这样做,内伤会加倍的严重。但此时决不能让莫离发现他的状况。随着弦玥的低喝,森冷的杀气瞬间放开。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别让我再说第三遍!”如果这样再唬不住他,大家就真的完了!
“统统放下武器!”莫离咬了咬牙,终于说道。弦玥的心里一松,知道朝日他们终于有了生机。
弦玥推着莫离向外走去。弦玥不能留在莫离的人马中。相对的,也不能挟持莫离回朝日那一边。莫离毕竟是青丘的王。对峙时,他的性命是我方最好的保命符。但等到逃跑的时候,他就像是烫手的山芋,变成一个最大的包袱。除非弦玥不想活了,否则决不能带着他逃跑。
弦玥慢慢退到了断崖的一侧,对着朝日喝道:“朝日听令!”
“在!”朝日上前两步,干脆的跪倒。眼眸中装着全然的信任和感动。
“清沐我已经杀了,其余的交给你!”弦玥淡淡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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