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千空面色惨白，他有点于心不忍。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对千空看到好友的碎块会露出什么表情这件事充满期待。可现在，他没有品尝到人类的阴霾，反而自己心里堵得慌。

  他以为千空会崩溃。也许哭泣，也许失神。当人类发觉事态糟糕到远远超出自己想象时，脑子里的某种东西一定会出现故障，阻碍思考，变成一个徒有他本人外形却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就像幻捏出来的那些人偶坏掉了的模样。

  但千空只是小心翼翼把那条胳膊和头颅装在桶里，递上去，然后蹲下身来继续挖掘。

  “喂，你没事吧？”恶魔有点瘆得慌。

  “没事。如果荆棘把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石化并且打碎了的话，工作量可能有点大。”千空说罢，挽起袖子，又从泥土里拽出一大块不知道是谁的胸腔。他抬起头，用沾满泥的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对幻道：“不好意思，要你在这里陪我，耽误你做生意了。”

  幻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笑：“没事，我也不忙。如果有人找，店里的人会给我打电话。”

  幻发现千空的脸庞恢复了血色，也不知是不是体力活让体温升高的缘故。总之，后者看上去平静下来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挖掘工作。

  直到夕阳西下，两人才把碎块全部挖出来，足足堆满了半个庭院。

  “里面没有了？”坑洞扩大后，幻也挽起袖子跳下来，将松软泥土下的石块一块一块往上搬。千空检查被他们挖开的大坑边缘的泥土，确认那里压得很紧实，只有多年没有被翻动才会形成这样的土质。他顾不得泥土肮脏，席地而坐：“应该全部挖出来了。”

  累得够呛。

  幻也在千空身后坐下来。他发现，这番协力劳作之后，千空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之前，千空总是很抗拒被他触碰，大脑清醒的时候，就算没有躲开，身体也会下意识地紧张。这里分明很宽敞，可他不再排斥和幻肢体接触了，跟他背靠背坐在一起。

  “你打算怎么办？”幻问道。

  “拼回去。”千空望着堆积成山的石块：“之前从海里捞上来的弗朗索瓦的身体曾经碎了一小块。我原本以为就算把她救过来，也是残疾，尝试着拼回去再淋上硝酸酒精溶液之后，碎掉的部分完好如初地回到了她的身体上。我想，只要把这些石块都拼回去，一定能救活他们。”

  幻扶住额头，好一会儿才笑出来。这个人类到底拥有什么样的意志力啊，且不说这方案是否可行，这么多人，光是拼回去的工作量都够他受的。他竟然能将这种令普通人瞠目结舌的事情，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好吧，就算能拼回去，你怎么把这么多石块弄回研究所？”

  千空揉了揉太阳穴，沉思片刻，道：“你能先告诉我怎么对付那石化装置吗？”

  “你打算单枪匹马对付荆棘？”

  就算幻是恶魔，也对那不知来历的石化装置没底。在接触这东西之前，他不能妄下断言自己能不能对付得了将活人变成石头的强大魔力。他说：“石化装置只有巴掌大小，由荆棘身边最信赖的心腹雾雨掌管。用咒语开启它之后，它会像一个光源般开始发光。被光芒照射到的地方，所有人都会石化。不过，它……”

  “它有攻击范围，对吗？”千空接话道：“而且这个距离，至少能直接覆盖整个七海家。”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安插在荆棘身边的眼线告诉我，石化装置是由那个叫做雾雨的女孩抛投到半空中后，能力才发动的。为了确保自身安全，她和她的同伴会站在攻击范围之外。就算如此，你和他们硬碰硬也没戏。”

  “你在荆棘身边有眼线？”千空转过身来，刚要问，幻就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地动作：“情报贩子的商业机密。”

  “好吧，我不问，但我现在需要你来协助我做这件事情。”千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我要你在三天内随时向我汇报荆棘的动向，不，两天就可以。我得支付你多少酬金？”

  情绪完全变了。

  幻见过很多组织的领袖。有企业老板，有黑帮老大，甚至还有警察头子。他们御下各有各的方法。或以德服人，或以暴制暴。但是从来没有人展现出千空这般的气质。

  他只有一个人，本该孤立无援。可他的眼睛里看不到孤独，看不到恐惧，更看不到无助。只有冷静的思考，和强大的毅力。

  仿佛拥有万马千军。

  幻忍不住想要奉陪到底了。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要在这宅子里帮他们解除石化，必须做到两天之内荆棘或者雾雨——谁都好，只要携带石化装置的人不出现在这里。”

  “外面的人呢？你要率先复活组织内的武力成员，去解决他们？”

  千空摇摇头：“武力是必须的，但我们不能惊动外面的人。一旦惊动了他们，也就惊动了荆棘。这两天我都会留在这里，先把石块拼回去。人越少，这件事越不容易暴露。”

  他看向幻：“所以，你很重要，幻老师。”

  “要我留下来陪你？当然可以。”恶魔笑眼弯弯，一口答应。

  千空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补充道：“你不留下来也可以，只需要随时保持联络告诉我石化装置的动向就行。”

  “那多麻烦，我在你旁边直接告诉你不更好吗？再说了，这么多石块，你一个人两天能拼完？”

  千空一阵沉默。

  幻再接再厉：“你让我留在这里，这次的情报费就给你免单。”

  千空立刻转变态度：“行，说好了。现在我们先把石块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然后去弄点吃的。”

  “搬？搬到哪里？”

  “床底下，柜子里，一切能把它们藏起来的地方。”

  科学家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幻跟在后面，瘪着嘴。

  天知道他有多想用魔力立刻就让这些石头人胳膊腿都归位。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只需要操纵他的人偶——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就能让它们代劳完成这项他活到现在都没干过的苦力活。

  可是他不能。

  他一时兴起，自掘坟墓，现在必须装自己是普通人类装到底。

  两人一直搬到漫天星辰，外面看守的人都换了一拨后，才终于把石块全都搬进屋内藏了起来，并且重新将那片草地填平。其间，千空打了个电话，让研究所内一名实习生去开走他的车。

  那实习生被荆棘的人揪住一通盘问，吓得他直打哆嗦。按照千空所说，他掏出自己在读大学的学生证，又拼命道歉，才让他们相信，他真的只是个随意将车子停在路边的大学生。

  被留下来看守七海家大门的人彻底懈怠了下来。本来嘛，荆棘让雾雨抛出的石化装置笼罩了整个宅子，他们进去之后，里面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

  那时是傍晚，七海家刚吃饱喝足，正是结束了一天工作后放松的时间。谁都没有发现，一个独身女孩带着石化装置专用的发射器悄悄接近过来。

  石化光线照射之后，荆棘的另一臂膀——百舌带人冲进了宅子里。他们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因为包括实际上已经掌权的少主七海龙水在内，所有人都变成了石像。

  荆棘没有来。

  决定好让一直阻挡在他前面的七海组彻底消失时，他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和原本七海家的商业伙伴见面。

  他装作只是普通的定期问候，和他们聊近况，聊天气，聊爱好，再聊聊利益可观的新项目。他知道，等到七海组全体失踪的消息传遍圈子内部时，这些唯恐遭受损失的生意人，就会想起他有意无意递出去的橄榄枝。

  从前是七海家更受他们信赖。可是现在，七海这个招牌再好，也不存在了。

  荆棘的部下都对七海一家已经全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深信不疑，毕竟他们不光亲眼看到了石像，还亲手将之打碎并埋葬。

  大门外的几个人坐在车里轮番打哈欠，想着反正前后门都安排有人守，旁人接近一目了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加上七海组作为黑帮性质特殊，就算他们人间蒸发，也没有人敢贸然来管。安排人守在这里，都是荆棘多虑了。

  可他们亦不敢忤逆这位平时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板。他在要求他们不许把石化装置的事情说出去时，曾经暗示道，如果走漏了风声，他也会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千空找到龙水的望远镜，登上这和式大宅内最高的建筑勉强看到门外，几个负责守门的人正坐在车里吃外送的宵夜。

  “没有异样他们应该不会再进来了。”千空回到厨房，打开巨大的冰箱翻找食物。这里什么都有，而且都是高档食材。他转头问幻：“你想吃什么？”

  恶魔趴在料理台上：“随便。”

  他觉得自己体力透支，而且非常饿。这种饿，进食解决不了，只有人类的情感才能缓解。

  这里唯一一个人类把他拎起来：“知道你累了，不帮忙做饭就自己找个地方休息。”

  人类温暖的手触碰到了他的身体，让他实在难以忍受。他转身抱住千空就要吻他，却亲在了千空手里的锅铲上。

  “我一天没吃饭了。”千空退开两步。

  “那吃完饭可以吗？”幻可怜巴巴。

  “你不累吗？精神这么好，不如连夜开始拼石像。”

  一点情面都不给。

  恶魔气呼呼地转身，为了避免看着千空他心猿意马，跑到隔壁餐厅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他觉得自己真是奇怪，为什么想跟一个人类上床，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像之前那样，直接魅惑他不就好了。

  可是……

  他趴在餐桌上，眼前浮现出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

  他对这个男人，也只剩下这点印象——他很高，不过大约是因为那时的自己非常矮小，才会显得他像巨人那般高大。他怒吼的声音如雷鸣般震耳欲聋，很难想象，那是从一个人类的身体里发出的声音。

  他说，我不想生下你。

  他说，是那个女人魅惑我的。

  他说，你和她一样，都是怪物！

  幻站起来，重新回到厨房。他看到千空正娴熟地切着蔬菜。

  “你在做什么？”他问。

  “煮点拉面，做这个简单。”千空回头：“吃吗？”

  幻不需要人类的食物，从他出生起，就是如此。但他很喜欢吃东西。因为食物咽进腹中时，会有一种被填满的感觉。

  他走过去：“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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