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樱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问了一句,“阴曹地府……这么黑吗?”
枫岫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他翻身下床摸索到油灯重新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室内,“这不是阴曹地府,你没死。”他回身到了床边重新坐下。
“哦……没死……”拂樱呼吸了两口觉得肋下疼的让人头皮发麻,勉强想了想昨天的事情,又转头看了一眼枫岫,“你是不是怕光……”
枫岫觉得自己岔气了,他想无执相白尘子和拂樱真不愧是一个头磕到地上的好兄弟,脑回路都是一个样子,到底是谁给你们的错觉认定这里站着的就是个鬼了呢?“我不是鬼,我还活着。”他说着为了证明自己俯身就吻住了拂樱的唇,拂樱根本没力气挣扎,就这么任由他舔咬着唇角,灵活的舌头分开牙齿的阻碍直接探进了口中,拂樱刚醒,枫岫一整夜水米未进,两个人唇舌都有些干,然而交缠在一起的吻却濡湿了两个人的心,枫岫舌尖带过拂樱的上颚,听见拂樱一声很低的呻吟。
“嗯……”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的拂樱在自己快要窒息而亡之前用了浑身力气推了下枫岫的肩,枫岫放开他,两个人唇舌之间带出几缕透明的银丝来,“如何,这下知道我不是个鬼了吧。”枫岫看着拂樱晕红的脸笑道。
“嗯……我知道了,你不是鬼。”拂樱无力的笑了笑闭上眼睛,下面的一句话让枫岫恨不能一头撞死,拂樱笑着轻叹了一声道:“这是个梦……”
枫岫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无力过,他愤愤的起身带了斗笠面纱拉开门出去,“白尘子,拂樱醒了。”随后他把窗户门上那些厚重的棉被尽数拉了下来,看了看天光,已经是下午了,院子里只有几个拂樱最信任的人,枫岫才回到屋里关上门,将头上的面纱拿了下来。
白尘子一脸惊讶的看着他,枫岫才将咒世主如何将自己放了,条件是什么的事儿和屋里的两个人讲清楚,“所以,我是个活人,如假包换有血有肉的活人。”看着拂樱眼睛里的疑惑终于在惊讶之后转为释然,枫岫才斩钉截铁的下结论。
拂樱有些难以置信的勉强撑起身子伸出手去,枫岫主动凑了过去任由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是活的……”白尘子看了看阳光照进来,枫岫的影子刚好投在了床上,他也大着胆子捏了捏枫岫的胳膊。
拂樱眼眶突然有点红,他看了枫岫一会儿随后闭着眼睛躺回到床上去,抬手挡住了自己眼睛发出一连串笑声来,“还真是祸害遗千年,竟然让你活到了现在,义父真是……”最后一句话跟着笑一起哽在嗓子里,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去熬药。”白尘子一见此景连忙借口跑了。
枫岫将拂樱的手拉下来将他连人带被子裹在了怀里,拂樱头闷在被子里哼了一声,“别婆婆妈妈的,我又没怎么样……”闷声闷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换来枫岫一声长叹。
……
——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鲜克有终(下)-结局章
咒世主的话一点都没错,让枫岫活着回到拂樱身边确实能换来凯旋侯一世忠心不改,自从无衣一本折子递上建议将农税和商税分开以后,朝野上下为了推行这一系列的新政就忙了个热火朝天,枫岫连续三十天没见到凯旋侯从皇宫里出来之后忍无可忍,穿着夜行衣带着面罩就出了门。
“啪!”左丞相府一处隐秘的后院里,殢无伤听见窗户响了一声,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向外看去,“什么人?”
“我。”枫岫两只眼睛从窗户下面探了出来。
“你是人是鬼?”殢无伤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这个一个月前就已经应该死透了的人,有些嫌弃的让开地方让枫岫爬了进来。
“我也想这么问。”枫岫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应该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了吗?镇国公衣冠冢可还是新的。”
“你护国公的墓也没比我晚几天啊。”殢无伤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废话,无衣对你的死讯一句话都没说,还有心思给皇上递折子,足见你被他金屋藏娇了。”枫岫扯下面罩四下看了看,“他人呢?”
“一个月没见着了。”殢无伤冷哼一声。
“他身体还撑得下去?”枫岫挑眉看着殢无伤。
“在家的时候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睡觉吃饭,现在人在宫里忙的根本面都见不到,你觉得呢?”说起来这事儿殢无伤就生气,“我听他说凯旋侯重伤初愈,应该有时间在府上好好养着,你大半夜跑来我这做什么?”
“我要是能见到他,我干什么来找你?又不是吃咸了!”枫岫愤愤的给自己倒了杯茶,一点不客气,“你也说了他重伤初愈,结果一门心思念着咒世主对他恩重如山,转头就去忙的不知死活。”茶杯放在了桌上,枫岫一脸无奈。
殢无伤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枫岫,“现在朝局……没他们真的不行?”
枫岫摇摇头,“我今天找你来,就为这事儿。”他说着压低了声音跟殢无伤悄声说起了事情。
无衣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税制改革终于推下去之后,他才得空喘息,已经是几天几夜没好好睡觉的人进了房间里就一头倒在了书案上,殢无伤从里屋转出来,格外温存,起手泡了杯茶递到了无衣手边,原本还担心殢无伤生气的无衣松了一口气,喝了几口茶就觉得头晕脑胀,“累了就睡吧。”殢无伤在他耳边轻声道。
“好……”这样应了一声,无衣便觉得意识彻底远去了,事实上有些奇怪,往常累的头晕脑胀的时候根本难以成眠,今天却睡得格外迅速,隐隐约约听见殢无伤和言允说着话,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殢无伤抱着无衣一路飘然出了左丞相府的后门,一辆马车在那等候多时,马车不算小,枫岫抱着个小姑娘从马车里探了个头,“能不能快点……”
“这娃谁的?”殢无伤将昏迷不醒的无衣抱上车去,放在了同样昏迷不醒的拂樱身边。
“拂樱捡的,叫小免。快走吧,路上慢慢跟你说。”枫岫放下车帘说。
殢无伤小心翼翼的给无衣垫好了枕头盖了被子,“你这药效能持续多久?伤不伤身体?”
“放心吧,这药十天才喂一次,最多二十天我们就到了。”枫岫拿出一个密封的小罐子来放在一边,“出了城之后尚风悦给我们准备了两辆马车,比这个舒服。”
“这就是你一直在准备的事情?”殢无伤看着外面空无一人的大街,“京里丢了一个丞相一个侯爷,明天要翻天了,到时候如果有追兵……”
“无衣和拂樱刚忙完这一个月,皇上给了几天假期,最近因为他俩屋子里藏着你我,亲信都不太敢随意进了,过几天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再追已经来不及了。我仿了无衣的笔迹给撒手慈悲写了封信,所以这些你大可放心。”
“他俩醒了之后你要如何解释?”殢无伤有些担心的看了两个人一眼。
枫岫靠在马车上摇了摇头,小姑娘在他怀里睡得正香,“我不知道,见招拆招吧,你应该知足,至少无衣不会打死你……”
……
一个月后,岭南城再往南的海上,一座孤岛上郁郁葱葱。清晨的密林里还很安静,一声怒喝直接惊飞了林子里的鸟,“枫岫,你给我站住,我保证不打死你!”一道墨绿色的人影追着枫岫从林子里就窜了出来。
枫岫几个纵身一路飞奔,凌空掠过林子去,“拂樱,你伤势还没完全好,你追不上我就是空浪费体力。”
“我管你!义父对你我恩重如山,我没有不帮他的道理,你站住,给我备船我要回去!”拂樱追着枫岫转眼在小岛上绕了小半圈。
枫岫叹了口气,提气纵身扭头就跑,学武功这么多年,没想到用在了今天。拂樱自从醒来之后发现枫岫和殢无伤竟然用药迷晕了自己和无衣带到这荒岛上,想要离开的想法就没停。荒岛遗世独立,他甚至砍了竹子自己做了个筏子就要走,不过海上风浪太大,半个时辰后枫岫驾着个小船从海上将他捞上来的时候拂樱整个人都湿透了。竹筏子完全没了踪影。
拂樱发现逃走无望之后,一腔怒气全发泄到了枫岫身上,下手毫不留情。枫岫衡量了一下战斗力,除了轻功可以欺负欺负拂樱伤病初愈内力不济之外,实在是没什么胜算,于是就这样你追我逃,足足十余天的功夫都在上演同一出戏码。
枫岫一路掠过岛中间的一处竹林,小小的院子里,正看见一碗饭从屋子里直接摔碎到了殢无伤面前,“不吃!除非你让我回朝中,税法初立,我身居要职,断不可此时离去。”屋子里,无衣清冷的声音传出。
枫岫回头看了一眼还有点远的拂樱,蹲在墙头上喘了几口气问,“还闹呢?”
殢无伤看了一眼由远而近的拂樱点了点头,“彼此彼此!”
枫岫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纵身一个凌空踏步,借着一杆竹子迅速的消失了,拂樱随后追了上来,“殢无伤,回头我再跟你算账!”一句没什么威胁力的话自半空传来。
殢无伤摇摇头,转身去小厨房里端出来第二份饭,“言允过来。”他转身看了一眼一脸无辜的言允,言允脸上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师父……”
“端着,跪这儿,一直到他肯吃为止。”殢无伤冷着一张脸说。
言允无奈直接端着盘子跪在了院子里,殢无伤转头看了看,又从墙角拿了两块砖放在了托盘里,“正好你练基本功。”说完直接转身走了,言允重重的叹了口气,哭丧着一张小脸,“师尹……”半个时辰后忍无可忍的无衣从屋子里走出来,直接将托盘端了进去,言允酸的不行的胳膊终于得到解放,终于松了口气。
林子的另一边,一处枫林枝繁叶茂,林间也是个不大的院子,君曼睩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吧,三、二、一……”两道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君曼睩高喊了一声,“先生,侯爷,小免哭了!”
拂樱刚好从旁边的树上经过,闻言直接翻身回了院子,直奔厢房就去了。枫岫好不容易得了个喘气的机会,也飘然而归,“怎么样,早饭好了吗?”
“屋子里。”君曼睩往后面示意了一下,“你们两个天天这么追来跑去的,饭量是真见长。”
“也不是坏事。”枫岫点点头,就见拂樱从屋子里冲出来,连忙举手示意,“先吃饭好吧。”
拂樱哼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这是两个人这些天的默契,不管怎么想杀了对方,孩子还是要哄,饭还是要吃。
枫岫跟着进去叹了口气,“拂樱,我知道你忧心咒世主,但是这天下已经安好,你跟无衣走了这一个多月,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为什么你就是想不开?”
“安好?新的税法刚刚推行,江南又有水患征兆,漠北今年依旧收成不多,你知道这里里外外多少事情?”拂樱咬了两口馒头喝了半碗汤,“你和殢无伤这样不问不说带我和无衣出来,一旦出事……”
“你为何不信我,这天下的消息都在岛中心尚风悦那个收集消息的楼里,你若实在不信,今日我便带你去看。”枫岫无奈,“我知道对你和无衣来说,放开这天下很难,但是如今这天下并非乱世,索性交给那些孩子,他们一样办得好。”
拂樱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完饭,他难得没对枫岫直接动手,“叫上无衣,去你说的那个什么塔里看看。”
枫岫忙不迭的点头,连忙拉着拂樱一路出了门,无衣听闻枫岫这话也跟着一路走到了岛中心的山上,山林掩映之处,一座高楼就在眼前,一种古怪的海鸟进进出出,十分有趣。
“他们是送信的,这楼里几个小童帮忙整理这些消息,你们要看的消息关乎到朝廷大事,在顶层。”枫岫指了指最上面的位置,无衣和拂樱对视了一眼,毫不犹豫的就进去了。
进了顶层,拂樱捡起一封信看了一眼,报的是江西一带的匪患,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枫岫拍拍他肩膀,“这是十天前送来的消息,后续的消息应该很快就有了。”果然没多一会儿就有新的消息直接送来,江西一带匪患被辉煌堕世带着人平了,没费什么事。
拂樱脸色微变,原地坐下来开始翻那一厚摞整理好的消息,无衣就坐在他旁边也跟着翻起来,两个人留书辞官之后,朝廷里只乱了三天,三天之后,玄觉让元别接了无衣的职务,调远在西北的守护侯伽陵回朝中,替代了凯旋侯的位置。咒世主派人找过,但不了了之。
新税法推行一切顺利,江南水患很快就被元别这个新上任的左丞相处理的干净利索,十天后皇上听了玄觉的建议,开科取士,二十天后朝中进了一批新任的官员,那些有功有经验的官员,被元别一道折子送到了各地。撒手慈悲被任命为巡按使,代天子出巡各地,纵有天子不察之事,也让他办的井井有条。
拂樱和无衣坐在这栋高楼里连看了两天两夜,中间殢无伤要上去,被枫岫伸手拦下了,“让他们两个看看吧,否则他们绝对放不开。”
第三天一早,天明时分无衣终于从那些消息里抬起头来,恰好拂樱也十分疲倦的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十分复杂,“洗洗睡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拂樱站起身看向远处,一声长叹。
殢无伤站在楼下看无衣从里面信步而出,不由迎上去,欲言又止。无衣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饿了,回去吧。”
“好。”殢无伤点头。
枫岫上楼看拂樱还在楼顶望着外面发呆,“怎么了?”他走过去顺着拂樱的目光看去,海上一轮初升的太阳,看着并不刺眼,却十分炫目。
“你说得对,当今天下,确实可以让人放心了。”拂樱看着远处点点头,“我这个凯旋侯于朝廷已经没什么用了。”
“那不过是个虚名,以后天大地大,总有你用武之地。”枫岫笑笑伸手从后面抱住拂樱的腰,“回去吧,小免两天不见你,一定很想你。”
“好。”
……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的光景,摄政王咒世主告老还乡时,又听到江湖上有说书人说起春樱秋枫、夏竹冬雪的传闻,听闻四个人刚刚在漠北边境杀了几个骚扰百姓的马匪,一路奔天山去了。
朝廷开科取士新一届的状元郎名为言允,皇上欣赏其文武双全之才,直接将太学交托给他,太学开课第一天,言允负手立于院中,他身后是刚入太学的小豆丁们念诵的开蒙课: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言允笑笑在院中设好的案上写了一副对联命人挂出去“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太学对面的一个二层的茶楼里,有四个人带着个小女孩坐在窗边的位置正往下看,“允儿这对子写的不错。”无衣笑了笑,“真是想不到,这样的乱世我们几个最终还能活着一起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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