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咔嚓”一声响，哪吒从杯中迷人的色泽里抬起目光，“姐姐”夹着细长的女士烟，端着手臂偏头吹出一缕撩人的薄荷烟雾，对他说，你在我这儿坐了有半个月了吧，见过几对一约再约的啊？

  他倒是挺喜欢哪吒的，纯情却点不炸，偏追着那人出去时又有一腔叫人心动的莽勇。除了第一次的酒，他后来又逗过哪吒几回。回回都叫他觉得年轻真好，天真友善脑子不转，居然还对爱情抱有幻想，多可爱。

  他塌着腰靠近，今夜没有扮婀娜的身段，男人的骨架做这动作就多少有些违和，连一贯挑逗的语气也显得苦口婆心起来。他说，弟弟，想可持续发展的，第一次就互留联系方式了。

  哪吒看他一眼，仍是不接腔。他紧着又说，来我这儿都是随缘的，人家当初没留给你，你就是被人家给随掉了呀。

  哪吒垂下眼又看回那杯酒，转着杯子开了口，说，我等等他。

  就是这股子痴情最讨人厌，也最可爱。偏哪吒越是可爱，越衬得他不可爱，他人美声甜事业有为，还不想总给小弟弟做“知心姐姐”。酒吧老板向天大大翻了个白眼，才晃着腰肢起身，又有新人凑到哪吒面前。

  他们这圈子里，优质攻可是稀缺资源。一个霸道总裁再加一只追出去的小狼狗，半个月前两攻争一受的戏码早给传得天花乱坠了。加之那之后小狼狗还天天来等他的心上人，像个被遗弃的小可怜，真不知叫多少人羡慕得眼发红。

  哪吒天天等，也天天有人来跟他碰运气。不像第一回给人摸把大腿就红了脸，半个月下来哪吒已经知道怎么应付了。

  这回过来的是个看着很小的漂亮男孩儿，有一双雀鸟似的聪明眼睛，一看就端了颗曲巧的心。如果不是先遇上敖丙，哪吒可能会对他有点兴趣，很可惜，他来晚了。

  晚了一步的人有个让哪吒无法拒绝的聪明开场，他说，你等的那个人应该不会再来了。

  哪吒断眉一挑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过分漂亮的男孩却绕他一绕，说，酒都不请我喝一杯吗？

  见哪吒没反应，他也不骄矜，自来熟地抽走哪吒手里的杯子尝一口，自顾自说道，他以前都是自己来的，三两次吧，上回嘛，你也看到了。第一次带伴儿来就被那样抱回去，占有欲得多强呀，还舍得放他再来？

  似是故意激哪吒，那男孩儿问，你上回不是跟着上车了嘛，睡到没呀？玩的3p？

  手腕猛地一下被捏住，漂亮男孩儿的心跟着一跳，被哪吒冒了光的眼瞧着他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像是就要哪吒记住自己这张脸，男孩儿舔舔嘴唇，声音带着兴奋的颤，继续说，听说那种大小姐款的，平时端的很，上了床还挺浪的，怎么样，浪吗？你那么念念不忘，要不要——

  “试试我”还没出口，就被哪吒捏着腕子一翻擒住。哪吒抬腿一脚踩上他的膝盖，踏的他闷哼一声，同时“咚”地把人按在吧台上，避开了那杯冰蓝色的酒。

  火气真是大，不过他喜欢，漂亮男孩儿被压变形的嘴勾起个笑，一句“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碰我的脸”的胜利宣言还没出口，迎面一拳头就砸下来。

  一场乱架，哪吒十七岁的夏天结束了。高二开学第一天，他顶了一身伤痕和几块纱布踏进高二三楼，瞬间成了整条走廊里每个班级的话题。

  不过话题中心人物显然心情不好，哪吒两手插在口袋里，一双长腿闲闲伸出去快杵到前座儿脚底下，他斜翘着椅子，校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在里头一副懒得张嘴的表情。

  话说回来，开学第一天，谁的心情都不能好。邻座杨戬的心情也很差，他从班级后门拐进了，把包往课桌上一扔，踩着椅腿儿坐下刚要开口，一下被哪吒挂彩的脸怔住了。

  卧槽，这谁他妈干的？哪吒你行啊，打架都不喊我了是吧？

  哎，不是事儿。哪吒懒得提，一带而过反问杨戬道，你刚要说什么？

  哦，我擦，老玉被调去带高三了你知道吗？咱高二得换老师了。

  哦。

  哦个屁啊，你知道被老玉扎扎实实带三年，高考数学能高出年级快班均分多少分儿吗？

  换老师的事，在班会上被老乙证实了。老乙说了，新来那老师可是哪儿哪儿毕业的高材生，虽然年轻教学经验少，但人之前带过一年高三，那上140的有几个几个。

  末了还煞有其事补一句，你们乖乖跟着老师好好学习，不许调皮欺负别人。哪吒听了就好笑，心想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人招人欺负啊。

  高二学习紧，说是班会，也就十分钟的事儿。十分钟后，招人欺负的新老师抱着教案与课本进来了，哪吒悠悠直晃的椅子一下就不动了，翘起的椅子腿儿缓缓落到地上。

  同样是那身单薄白衬衫和银灰色长裤，不同的是敖老师把一头温柔如水的长发束起来了，显得人冷冷清清的。没喝高的脸蛋白得跟他们班女孩儿一样，表情淡淡的，半点没有之前揉他胸肌的野劲儿。

  那股子冰清玉洁反更叫哪吒血脉贲张，在“盘丝洞”那半个月算白耗了，他一下就回到被人摸把腿就脸红的纯情大男孩儿样。

  半个月前被他搂在怀里的人此刻站在讲台后边，和他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哪吒想跨过去，想得脸红心跳，想得抓心挠肺，想得讲台上的敖丙终于看向他。见证命中注定的瞬间，就只有淡淡那一眼，和看别的学生一样，没有过多停留又看向别处。

  哪吒愣了，想，装的？

  敖丙还真不是装的。他哪能注意不到哪吒呢，虽然心里不想带高二，可这教室里坐的都是他的学生。好好一个孩子开学第一天就带着那么多伤，看着叫人怪心疼的。

  敖老师心里疼着学生，薄薄的唇抿出一个笑，开了口。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第4章pr4就听敖丙又是悄悄地问，疼不疼啊？

  下课铃声响，哪吒如梦初醒。

  黑板前的敖老师放下粉笔，轻轻拍拍手，转身低头往贴在讲台上的座位表瞧，说，咱们班的数学课代表是……

  杨戬。

  杨戬举高一只手，言简意赅报了自己的名字。敖丙略一点头，说，杨戬，你把大家的暑假作业收一下。

  话音刚落，瞬间惊起几片小小的哀嚎。要知道以前老玉可是越放大假越撒手不管的类型，假期作业从来不收都是直接讲的，大家都习惯了。

  敖丙被学生们的小悲伤逗笑了，他浅浅地弯一弯嘴角，低头理着教案，半开玩笑道，没事，别忙着抄了，我刚好看看你们空的题哪种类型比较多，晚自习挑出来讲。好了，下课吧。

  敖老师抱着教案走下讲台，从前门出去了。浅色发梢随着他的转身在空中划一道轻盈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门后边，就像从指缝里溜走了一样。

  下课后的高二二班很喧闹，两年后的高考压力还有些遥远，压不住这群十六七岁的鲜活灵魂。杨戬在喊话，让那些仍想补两笔的家伙们麻溜的把作业交上来。哪吒收回追着他的新任数学老师的目光，埋进衣领里长长呼出口气。

  一整个暑假的作业可够多的，光卷子一个人就有十套，哪吒起身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抱起杨戬桌上的一大摞，说，走。

  两个均高180的半大小子，抱着两摞能把自己挡没的卷子进了高二年级老师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六张桌子，整个高二的主科老师都坐在里面，敖丙的在右手边最靠里那张。

  小敖老师，你班上的来啦。

  靠门的老师笑出了声，小敖老师听话一抬头，也给他俩那架势吓了一跳，悄悄惊呼道，这么多呀。

  他忙把桌上铺开的教案收起来往旁边放，空出位置来接那些雪花似的卷子。

  辛苦你们俩了。敖丙说着，就要去接走在前头的哪吒手里的，哪吒偏了偏手没让，把那一大摞搁在桌角，然后把卷子按套分开，横竖在敖丙桌上码起来。

  看着凶，倒是个挺细心的孩子。敖丙在心里默默想着。哪吒码好了自己的，又去码杨戬手里的，敖丙已经懂他的意思了，于是接哪吒的手照着他那样放。一面放一面问，打架了？

  他问得很轻，在这间六人办公室里，许是邻座的老师都听不清的轻。那不经意的语气少了些老师对学生的问询感，该是贴心的不想给学生压力。

  可惜他的贴心在哪吒这里起了反效果，哪吒蓦地腾起一股冲动，他想看着敖丙的眼睛，告诉他，对，打了，为你打的。

  可他现在不能这么做，在老师办公室里，当着旁人的面不能说，更不敢去看敖丙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

  哪吒低垂着眼睛，沉默地递着卷子，感到连吐息都嫌沉重的压抑，就听敖丙又是悄悄地问，疼不疼啊？

  敖丙坐在座位上接过哪吒手里最后一摞卷子，顺势牵过他的手，牵得哪吒呼吸猛地滞住，心脏都要停了。偏始作俑者浑然不知，微微垂着眉尾，仰起脸对他的两个学生露出个清浅却温柔的笑，仍是重复着那句：辛苦你们了。

  敖丙说着一手拉着哪吒的手，一手去开自己办公桌的抽屉，从里边拿出几枚创可贴出来。

  他放开哪吒的手，两手去撕创可贴的外皮，哪吒却像给仙子施了魔法定住了似的，手伸在敖丙面前动也不动。

  原来敖丙问的不是那些引人议论纷纷的纱布下的伤口，他是问哪吒掌关节上那些细小的口子。大约是乱架时哪个蛇精脸颧骨太高，哪吒拳头砸得猛，把皮给蹭开了。

  敖丙捏着创可贴两边，轻轻往哪吒手背上贴。柔软熨帖的棉纱布盖在伤口上，然后他再细细把周围的胶布抹平。敖丙一面给他抹，一面垂着眼睛叮嘱道，别碰水，知道吗，不然发炎了你握笔多疼啊。

  哪吒喉结滚动，僵着手看敖丙帖好一枚，再帖下一枚，直到把他所有细小的伤口都好好保护起来。他缓缓咽下了，把那个敖丙完全忘记的尴尬却曼妙的夜晚，把那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藏进喉头里。

  之后哪吒收回手，看着敖丙被束起的马尾，和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段细白颈子，他艰难地张开嘴，说，谢谢老师。

  敖丙抬起头对他笑笑，随便一个对视就让哪吒挪不开眼，他近乎放肆地看着他，在这样终于跨过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杨戬早已经出去了，哪吒却不肯，他哪吒悄悄握紧了拳，突兀地说，我叫李哪吒。

  敖丙听了，瞧着他笑容更盛了，说，是哪吒呀，我知道你。

  第5章pr5眼波轻轻柔柔的荡，就像那夜醉酒，他靠在他臂弯里傻乐时一样。

  被敖丙忘了，其实哪吒是生气的，还有那么点他自己都不会承认的委屈。

  那委屈让哪吒暗暗就单方面的和敖丙犟上了。他望着讲台上的人，心里想着，既然敖丙认不出自己，自己也别告诉他了。等以后把他追到手，就把他的手抓过来按在自己胸膛上，带着他也那么揉上一揉。

  哪吒微微眯起眼，看着人牙根儿都发痒，甚至带了点恨恨的报复的意思，去想象敖丙届时会有的反应。他想他会不会害臊得无地自容，会不会红着脸躲进自己怀里，会不会也后悔没早点认出自己来。

  以上是人敖老师在课堂上辛辛苦苦讲了一节课，李哪吒同学坐在下头所有的心路历程。

  心里建设45分钟，两句软话就给全推倒了。敖老师一句“我知道你”，哪吒要是有尾巴，那都得甩起来。

  当然心里的大尾巴在狂甩，他面上还是一贯那么酷。很酷的哪吒崩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敖丙帅极了的把眉毛略略一挑，问，哦？

  他是在耍帅，也是真的帅，敖丙瞧着他“噗嗤”一下就笑了。和之前那些淡淡的笑意不同，他是真的被逗乐了，笑起来眉眼弯弯，眼波轻轻柔柔的荡，就像那夜醉酒，他靠在他臂弯里傻乐时一样。

  那么软的眼波却没投给哪吒，敖老师转着眼睛往前瞥，坐在前头听了半天的高二二班班主任太乙老师，恰好拉长一张脸转过身来。

  霎时间哪吒的脸也跟着垮了，果然太乙接了敖丙的腔就开始了——我跟小敖老师说，你是我班上最闹腾的学生，你要是上他课调皮啊，我就叫他把你罚到操场上去投篮，投一百过！反正你喜欢打篮球嗦，我叫全校女生都去跟你加油，听到没，这学期乖点哦！还有嗦，刚班会都没顾得上说你，哪吒，你在这一身伤咋子搞的嘛？开学第一天，你就搞成这样子——

  听到中途哪吒已经不耐烦的开始揣兜望天花板了，终于救命的上课铃淹没了太乙滔滔不绝的念叨。哪吒迈着长腿儿就往外溜达，半抬起小臂冲身后敷衍地挥了挥，头都不回的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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