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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玖

  八

  海云帆修习万法不动仙心的时候,一直在做一个梦。

  他看到一片天,蓝而高远,天上飘着破碎而柔软的云,被风剪碎了,四下分散落开。

  眼前是条笔直开阔的路,路上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他向前走,穿过长街矮巷,走过宽阔平坦的演武场,手边立着铁架,铁架上闪着寒光的刀枪剑戟。远处有草扎的箭靶,靶上钉着两支箭,箭簇如草极深,箭羽在这呼啸的人风中微微摇晃。

  演武场边挂着黑底金纹的军旗,猎猎西风之中,他听见军旗随风动,听见远处的乌鸦嘶鸣,听见远方地动之声,可是这天仍旧晴朗。

  再往前走,路过一处大门打开的府邸,门口挂着周正的牌匾,上写三个字,将军府。

  海云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去,但是他总觉得,这地方他似是来过,比如这窗边的海棠花栽了已有十多年,年年开春满树芬芳馥郁。又比如那边长廊上左手数第三根柱子上有一道划痕,里面的浅淡红色不是干涸血迹,而是这女子染甲的凤仙花。这正厅中应该有一个小桌,小桌旁边是四把凳子,凳子上坐着的应该是一家人。

  他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随风摇曳,明明暗暗却仍然不灭。

  这正对着门口的长案上摆着一个琉璃茶盏,飘着热气,海云帆走过去,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窗外的天,鼻尖全都是这茶清淡却奇异的香气。海云帆想了想,手指握住那茶盏,没有端起,也没有喝。

  出了这将军府大门,顺着街市的商贾大路一直往西是一片矮山。

  海云帆抬头,这山上中了满山翠绿的竹林,风过叶动却没有声音。

  山中有一条小路,崎岖迂回、凹凸不平,海云帆一路向上,在这小路的尽头,竹子长得东倒西歪的山顶,有一间小屋,看起来破败不堪,似乎风要是再大一些立刻就能倾倒。

  门没有关,他不用推,那扇木门吱呀响一声自己便开了。屋子里的薄被没有叠,打开散乱地堆在一张小床上。木桌上有两样东西,一个扎得马马虎虎的草人,还有一碗黑黢黢的药汤。

  他伸手摸了摸那草人,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好像什么什么东西刺了进去,破了皮肤,但却不是痛彻心扉。

  这虚空里飘着星星点点的萤火,他转身,刚刚明明还大亮的天如今已经暗了,这屋子里除了如星如雨的荧光之外,只有他。

  光点落在他面前的桌上,还是那杯茶,依旧飘着热气,依旧异香扑鼻,和刚才将军府中那一碗,并无二致。

  海云帆推开门,发现这门外景色竟然瞬间又变了。

  不仅景色变了,天色变了,似是连气候一起变了。刚才似乎是在北方内陆,这里倒像是江南鱼米之乡,这空中散着潮湿的青草味,他在这无人但是两侧店铺林立的路上走,前面是间店门敞开的客栈,门口的匾上端正的四个大字,如家客栈。

  这客栈门口空荡荡,和街上一样渺无人烟,海云帆觉得奇怪,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但是这里,这家客栈门口应该有很多人才对。站在那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少点什么,少一个人,又好像不止少一个人。

  店里正中间一张四人桌上摆着碗筷,中间放着两根玉米,三个鸡腿,四道热菜,正中间是汤,热气袅袅直上,他却闻不到一点香味。

  靠窗能看到这窗外青山绿水的一张矮案上,有一副推倒了还没来得及码好的麻将,他看了看,坐到离窗最近的位置,犹豫着,拿起一张七饼,握在指尖摸索。

  对面的桌子上,一盏清茶如同一位静候多时的旧友,散着热气清香,等着他走来饮下。

  海云帆扔掉那张七饼,走过那杯清茶,推开如家客栈的门,继续向前。

  门外是一片宁静夜色,月光皎洁如水,空气中依稀可闻这初夏的蝉鸣。海云帆没来由地心中一慌,屋里亮着灯,门是半掩半开的,他推门,屋内的花瓶里插着几支枯草,去仍然没有人在屋内。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总觉得不对劲,好像这里应该有人和他一起,他们应该相当亲昵,应该有人将他迎进屋内,他们相对而坐,面前是花瓶茶壶和两盏茶杯。

  桌上仍然是那杯茶,热气已经近乎消散,那股异香淡了许多,却仍然萦绕在他鼻尖。

  他推开门,门口立着一道模糊不清的屏障,似是结界,也似是散不开的雾气水意。

  海云帆回身看了一眼这一室寂寥,最后还是决心,走进了这屏障之中。

  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

  海云帆看着眼前这深深浅浅、红中掩绿的桃林,又看了看这周围高矮不一的茅草竹屋,觉得这门口所写过真不错,桃源一名确实名副其实。

  像是为了迎宾待客,这桃源村中摆出几十条桌椅板凳,盘中虽是粗茶淡饭可看起来还是相当诱人,酒杯中满有琼浆玉液,可是这宴席上除了他之外却无人赴宴。

  最里面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只茶碗,仍是那杯茶,热气已消,异香仍存。

  这次他握住了那茶杯,走到那桃花树下,看着这空荡山野,犹豫一瞬,继而放手。

  他总觉得,在这里应该是有个人同他一起的,可是是谁、长什么样、为何出现在这他却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应该有个旁人在这,他们许了个什么诺言,很重要的诺言,还碰了碰拳头。

  可是到底是谁呢?

  海云帆按了按自己抽痛的额角,用力拍了拍脸颊,走出这桃源村的水雾屏障。

  眼前却是间屋子,很大,并不空旷,与那将军府不一样,这屋内书架充盈,安静恬然,有些像他万法仙门的藏经阁,却好像更温馨明亮些。这屋子里的窗户大开,天光随云海滚动而倾泻,门内是一张矮案,放着一套茶具,几本旧书,最上面一本已经打开了,海云帆走过去看,乃是本说起精怪灵草的古籍,打开的一页说起这比翼花。

  古有比翼花者,情人身陨心血而化,花开并蒂,一脉双生,若分则一生孤苦,若合则情心相印,生同生,死共死,即是相隔天涯也可知这双生之人身在何处。

  海云帆翻到下一页,却发现这书除了这两页之外再无一个字,也无一张画。

  他合上这灵草全鉴,往旁边看去,天光万丈中,他身边空荡荡,无人看着他,却又好像应该有个人在看着他。

  他起身,这桌上的茶盏不知何时满了,茶水清冷,淡香萦绕不散如同噩梦难驱。

  闭上眼睛,海云帆很好奇,如果他喝下这带着异香的茶会是什么结果?

  是生,是死,是忆起他前生过往,还是忘得更加彻底干净?

  思来想去,他放下这茶杯,合上这旧书,打开了这藏书阁的大门。

  门外是一片凄风苦雨,狂风卷着落叶而下,雨丝带着血气四散。

  天上云海翻滚,海云帆猛然一抖,他看见蓝色电光在那厚重层云中累计、蛰伏,似乎下一刻就落在他耳边。

  前方开阔空地上,残垣断壁,似是跟高耸入云的天柱片刻倾塌,锁链、断石如同小山一样压着什么东西。

  那是片白色衣角,被雨打湿,有血晕开变成一朵刺眼的桃花,海云帆忍不住地在这风雨里发抖,他听着雷鸣闪电,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自他心脉破土而出,撕扯着他的筋脉要将他一分为二。

  不要打雷。

  那两道闪电纠缠追逐着朝那是石柱下面的白色身影劈下,海云帆合眼靠着身后木门蜷缩团起,他觉得痛,哪里都痛,好像有什么祸事马上就要应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袖手旁观。

  雷落带出眼前骤然而来的清明光景,他闷哼一声,不敢去看那石柱之下所压的白衣人。

  太疼了,太疼了,他浑身每一寸筋骨似乎都有电流流过,震得他六根发麻,喉中一片腥甜。

  雨并没有停,风更是不止,雷光过后,他看到一片暗色顺着石柱散开,他踉跄几步在这梦境亦或环境之中站起身来,虽然知道这一切皆是水月镜花,他人依旧在那华衣镇客栈之中打坐冥想,无人伤他,更无人会在这凄风苦雨中流干鲜血们、自等死期,可是海云帆还是忍不住,他跌跌撞撞朝那影子跑去,明明就在他眼前,可是他却怎么走都走不到。

  滑倒跌落在地,他只觉得头脑中一片黑暗混沌,身体里撕扯他经脉的剧痛仍然不止,他想喊,想说,张嘴却什么也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里除了他之外谁都没有。

  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能救得了石柱下面那个人。

  谁也不行。

  合上眼,海云帆冷笑一声,全然吞下口中的腥甜苦涩。

  他听见水声,似是浪花卷着白沫拍打岩石,睁开眼睛,海云帆发现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他脚下踩着软白细沙,如同踩着云彩一样。

  他看到东篱州,海上明月,岸边种着连绵百里的菩提树,树影被月光分成细细碎碎的绿意,而那影子里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个青瓷茶盏,茶盏放在褐木托盘里,他握着碗,不觉得烫,也没有热气,只有一股淡淡的异香。

  海云帆知道,应该就是终点了。

  万法不动仙心共八层,为这世间生老病死行、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八苦,每层皆是这众生无法放下无法割舍之虚幻,若能放下,则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之相,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狂心顿歇,歇即菩提。

  握着那一杯清茶,他听见他头上叶海翻涌,窸窣之声中,有个声音,如同跨过这天地玄黄,从一切都是混沌洪荒中缓缓和他道,“汝可愿为吾所渡?”

  海云帆一愣仰头看向这天,头上仍是湛蓝一片,脚下仍是柔软细白,他走,却不见海浪,也不见渔船,更无处寻那船坞纤绳。

  菩提超脱世间三界,连接阴阳,跨越生死。海便是天,天也是海,昔日周天灵气化为世间三圣,同时也化三位贤者,鸿钧老祖、陆压道人和混鲲祖师。这最后一贤入天则为鹏,入海则为鲲,掌世间一切玄清气,乃分这天海之别。

  见他不答,那声音又大了些,仍是轻缓而问,“若是明白了,放下了,便饮了这杯茶,尝过这世间酸甜苦辣,历过大喜大悲,汝便大彻大悟了。”

  “弟子想问,这大彻大悟,可有代价?”他握紧手中茶盏,接连后退数步走到那岸边,下面是漆黑幽深的天,他脚下踩的则是翻滚涌动的云。

  “无非太上忘情,断尘世所亲、所养、所爱罢了。”

  海云帆走到菩提树下的木桌边,把茶杯放回去,跪在树下,深深一拜,长久不起。

  “弟子,不愿。”

  菩提树枝桠摇晃,好像这寂静清冷的九重天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树欲静,可是海云帆的心却再也静不了了。他合上眼,黑暗里有个人,揽过他的肩膀,陪他走过无人的彩衣街,他们一起看了东篱的海天相接,最后那个人影伸出手,和他碰了碰拳头。

  那我们一言为定?

  他呼出一口气,既然说了一言为定,那就必须一诺千金。

  他还有很多想问王陆的,关于他,关于他那位故人,也关于他自己。

  离于爱者,或许真的可省了这世间八苦折磨,哪怕早一天让他修成这万法不懂仙心第八重,也许他都能过了,只可惜,他晚了一日。

  他遇见了王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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