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好。拜托。千万别是脑子烧坏了。你可是我们两个里比较聪明的那个。米斯达被他的胡言乱语给搞懵了,但心知不能浪费时间。“那你就慢慢想去,先把手松开,”他没好气地回道。
乔鲁诺拼命地摇头。他烧得厉害,嗓子都哑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的想不明白了。需要时间。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再想想。”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忽地抬眼直直望着米斯达的眼睛。
“……求你了。”他说。
米斯达一点也不知道乔鲁诺在说什么,但男人的眼神让他心里一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乔鲁诺。有很多个词可以拿来形容乔鲁诺:冷静的,沉稳的,自信的,他总是有办法,总是能有条不紊地计划好一切;而这个乔鲁诺,浑身是伤和疲倦,神色迷茫,眼睛里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恳求,整个人仿佛一触即碎。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米斯达的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愣了半晌,只得叫他的名字:“乔鲁诺,你发烧了。你得松开我,我去买药。你不吃药会死的。”
乔鲁诺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在听,茫然地点点头,手却攥得更紧了。米斯达没有办法,只得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乔鲁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哽咽。米斯达不敢再耽搁,把男人塞进被单里,急匆匆地出了门。
附近的药店东西不全,米斯达不得已去街区外更大的一家。他从货架上抓了几盒药和绷带,越过排队的人,把东西和钱扔给药剂师结账。
“嘿!”被他挤到身后的男人不满道。“下一个是我!”
见米斯达没理会,那男人吵嚷起来,伸手去抓米斯达的肩膀。米斯达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领子,将他拽到跟前。男人比他矮了一头,看到米斯达的眼神,声音顿时小了下去。米斯达冷眼瞧着他的样子,低头凑到男人面前,忽然亲切地笑了下。“你什么病?”
“什——什么?”男人看见那笑容往后缩得更厉害了。
米斯达没等他回答,松开衣领,自顾自地抓起男人的胳膊,看了看他手中的药瓶。“哦,”他拖长了声音道,“止咳糖浆。你用?”见男人点点头,米斯达又问:“你咳嗽得要死了吗?”
“我什么?”那男人可怜巴巴地重复道,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米斯达凑到男人的鼻尖前,脸上笑容放大,眼神凶恶,一字一顿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咳嗽得快他妈咳死了?拜托,这是什么很难的问题吗?是或不是,瞧,你只需要回答一个词就行。”
“不——不是,”男人战战兢兢地答道。“我感冒了,有——有点咳,所以……”
“看啊!这问题的确很简单对吧。听听我们亲爱的朋友怎么了,感冒了、有点咳,”米斯达又一把抓起对方的领口,将那人拽得不得不踮着脚。“给我听好,老兄,我急着用这些药,非常急。但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所以有两种情况我可以让你排在前面,一,你他妈现在把肺咳出来,二,我从你烂唧唧的恶心的喉咙里把你的肺扯出来——对于后一种,我还可以免费帮你叫救护车。怎么样?这也是个很简单的问题,选吧朋友。”
男人抖得更厉害了,语不成句。“我不是——我没——你,你先,你先!”
米斯达放了他,还伸手帮他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所以,我们没事了?”
男人拼命点头。米斯达没再搭理他,转身一把夺过药剂师战战兢兢递过来的袋子,大步走了出去。
事先并没有想到跑来这么远,米斯达没有开车,只得快步走着,很快便出了层薄汗。他抄了近路,从广场上穿过,海鸥三三两两,依旧在阳光下慵懒地整理翅膀,可他却没法似昨日那般悠闲。他从许愿池旁边大步经过,走出数米,渐渐慢下来,停住了,忽地又转身跑回许愿池边,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也不管硬币纸币,一股脑都扔了进去。旁边传来路人的惊呼,米斯达没有理会,只抬头望着许愿池顶上的天使雕塑,呆呆地盯了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家,米斯达立刻去查看乔鲁诺的情况。男人烧得更厉害了。米斯达勉强成功给他灌了药,又给伤口换了药。乔鲁诺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闭着眼睛。米斯达一度担心他昏过去了,连忙拍着他的脸叫他的名字,乔鲁诺略微睁眼,含糊地呻吟了几声,男人的刘海散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干裂的嘴唇紧紧抿起,毫无血色。米斯达看着他沉沉睡去,俯下身,亲了亲乔鲁诺紧闭的眼睛。
“快点好起来啊,你这混蛋。你不是说自己好的很快么。小骗子。”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乔鲁诺的,还是给他自己听。
****
挨到傍晚,乔鲁诺的烧退了些,至少不再在睡梦中呻吟或说胡话了。这多少让米斯达松了口气。他晃了晃乔鲁诺的肩膀,想叫他起来喝点水。乔鲁诺半睁开眼,仍有些迷迷糊糊的,像是台老旧的发动机启动缓慢,盯了半天才看清是他。
“米斯达?”乔鲁诺叫了他一声,似是在确认。
“还行,还认得我,我还担心你要烧坏脑子了呢,”米斯达松口气。“欢迎活过来啊,小子。命很硬嘛。”
乔鲁诺模糊地嗯了一声,努力瞪大眼睛看了米斯达一眼,接着便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眼睛又慢慢阖上了。好家伙。这种好像好莱坞大片的结尾里男女主人公重伤醒来后的狗血深情对视是怎么回事?好吧,虽然米斯达的确和英俊威猛且身手不凡的男主人公很像,但床上这家伙可和他看过的任何一部片子里的女主人公沾不上边,因为显然乔鲁诺不够娇小,没有大胸,而且米斯达有的他也一样没漏。最后这点是经过实践证实的。
“别睡了,”米斯达没好气地拍了拍乔鲁诺的脸。“起来喝点水,我可不想你渴死在床上。”
乔鲁诺偏过头,压住他的手,还往手心里蹭了蹭,长长的睫毛磨蹭得手直发痒。米斯达僵住了,不知道他是有意无意。
“你——”米斯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手足无措地呆了一会,又试探着叫了乔鲁诺一声,慢慢地把手往外抽。
乔鲁诺立刻察觉,仿佛那个烧得迷迷糊糊、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人根本不是他。金发男人跟着往前伸长脖子,始终黏在米斯达手心里,又蹭了蹭,像是只超大型的黏人的猫。
妈妈咪呀。米斯达想。警员手册里可没教过他如何处理这个。如何处理一个神志不清且对你突然产生了依赖心理的搭档,尤其当暴力举措不适用时(鉴于该搭档正受伤)。啧啧,重大纰漏。编写手册的那帮人都该被扣薪水。
但是警员手册里也没教过你和搭档上床啊。心里一个声音说。咱们靠的不是自学成才么。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米斯达坚定地无视掉了那个声音。在和自己的脑子打起来之前,他得赶紧处理掉眼前的麻烦。他犹豫了几秒要不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乔鲁诺彻底清醒过来后拿这个嘲笑他,对于看到对方尴尬表情的迫切期待,和对被乔鲁诺(以及他那些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小道具)灭口的担忧五五开。他又稍稍动了动,乔鲁诺贴他贴得更紧了,仿佛他的手是什么安全毯子一样。米斯达拿不准这是乔鲁诺受伤过后的惯常反应,还是只有这次……只因为是他。但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最后,他没有把手拿开。
“米斯达。”乔鲁诺闭着眼睛叫他的名字,声音仍哑着,给闷在掌心里,又轻又模糊。米斯达不得不低下头。
“又怎么了?”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米斯达哼了一声,对乔鲁诺的脑子现在还能用来想事情深表怀疑。“什么事?”
“我做了些梦,有些很好,有些…很糟。”乔鲁诺仍没清醒,迷迷糊糊地说着,似是梦呓:“但我醒过来就看到你。我真高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就想,让我再多待一会吧,现在这样好……”
说话时,乔鲁诺干裂起皮的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米斯达的手心,因高烧而滚烫的鼻息渗进掌心的纹路里,那热流顺着血管一直涌进米斯达心底。他的心有力地跳动着。
“我就在想,要是我能暂停时间就好了。”乔鲁诺模糊的低语像一句叹息。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乔鲁诺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米斯达看着他,手仍给他枕着。
瞧啊,米斯达想,我还以为他烧退了呢,这会儿又在胡言乱语了。暂停时间,哈。他翻了个白眼,但是控制不住地傻笑起来,笑容仿佛能点亮窗外的夜空。他盯着乔鲁诺安静地睡颜,一如直视着他自己的心。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不再有躲闪,不再有故意的无视与漫不经心的等待,并且下定决心,再也不把视线从那上面移开。
****
第二天,米斯达醒来的时候发现乔鲁诺正盯着自己,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是啊,就算昨晚米斯达确实挤到床上睡了(因为再睡沙发或者椅子他的后背就要杀人了),但他有注意缩在床边,确保不会压到乔鲁诺的伤口。所以乔鲁诺一大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是因为……?
“你怎么了?”米斯达问。
乔鲁诺摇摇头。
“感觉好些了?”
乔鲁诺点头,但仍没说话,就只是盯着米斯达,似乎在发呆。
奇怪。米斯达连忙伸手摸了下乔鲁诺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但是没听说过发烧的后遗症是让人突然变成哑巴啊。“给你接杯水?”他没话找话道。
乔鲁诺像是才回过神来,空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抱歉。我记得…我打碎了你的杯子。”
何止啊。你忘了自己变成一张被舔过了的黏糊糊的人形邮票那事儿了?“某些人简直就是个麻烦制造机,”米斯达假笑道,还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我那杯子还挺值钱的。”
乔鲁诺不由地被他逗乐了。“不好说。因为你不仅没有把我赶出去,还给我买药。这样看来我比你的杯子更值钱。”
“少得意了,乔鲁诺。我没把你赶出去是因为你一副惨样。我这算是行善积德了。”米斯达顿了顿,挑眉道:“再说了,你还欠我一场电影呢。喂,你可别是为了逃避请客而故意把自己搞成这么惨啊。这招在我这不管用,你省省吧。”
“所以你用绷带把我捆得结结实实的是怕我跑了?我还以为你是想——”话没说完,男人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了嘴。米斯达奇怪地看向他,乔鲁诺却适时地偏过了头,避开了他询问的视线。
“怎么了?”米斯达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乔鲁诺顿了下,回头重新看向他,笑了下:“对了,你帮我包扎,我还没向你道谢。谢谢你,米斯达。”
米斯达皱起眉头。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但是乔鲁诺的语气,还有那个微笑,太礼貌了,仿佛米斯达是某个过来给他挂点滴的医护人员,带着口罩挡住大半张脸的那种,而不是那个昨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表白过(算是吧,别挑挑拣拣的了)、还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人。那笑容标准极致,却透着可怕的疏离,像是在退开。
这不对。
“算你还有点良心,”米斯达决定再试一次,“好吧,那弄脏床单和浴室这笔账该怎么算?我的公寓现在跟凶案现场似的。”
“抱歉,我会清理。”乔鲁诺立刻答道。“床单…我会买新的给你。对不起。”
这不像乔鲁诺。以米斯达对乔鲁诺的了解,这小混蛋本不该放过任何一次在语言上戏弄他的机会。在那句话里他故意留下许多漏洞,弄脏床单、算账…乔鲁诺本应该用这些做点文章,然后米斯达再反击回去,短暂地占据上风,直到乔鲁诺又想出什么,轻描淡写地让米斯达因为恼怒和一点点不好意思而涨了红脸,说不出话。他们本应该享受这种带了点幼稚的好胜心和色情意味的小小战争,像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本该如此。他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米斯达盯着乔鲁诺。“你要说的就这些?”
乔鲁诺没有回答。米斯达的问话落在一片沉默里,像是死了。气氛渐渐冷了下来,米斯达从不知道安静如此让人难以忍受,空气像一潭死水,搅不动,却还要拽着他往下沉。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米斯达想起昨天晚上他说的话。现在再看,仿佛是幻觉了。他用力地闭了下眼睛,“昨天你——”
“我想我该走了。”乔鲁诺兀地打断道。
米斯达看着他,而乔鲁诺则死死盯着床单,仿佛那张带着愚蠢印花的、被血迹弄得乱七八糟的皱巴巴的床单是这世界上他唯一在意的东西。他抓着它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我想你是该走了。”米斯达说。瞧,控制情绪也没有那么难。他为自己的冷静而骄傲。他不再看乔鲁诺,捡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就往外面走。“药和绷带在桌子上。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已经收拾好滚蛋了。”
走到门口,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乔鲁诺,该死的你究竟在躲什么?”
身后仍是一片沉寂。叫乔鲁诺和他那张该死的床单见鬼去吧。米斯达抓起钥匙,摔上了门,假装没有因为那声巨响而颤抖。
****
米斯达要了杯咖啡,找了个远离落地窗的桌子,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根本没注意自己在看什么。
“嘿,帅哥。”特里休拉开他身后的椅子,和他背对背坐下了。“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比如,我突然想请你吃个饭?”
特里休哼了一声。“别傻了。你可没那么大方。”她掏出小镜子假装补妆,偷偷打量起身后的男人。“说吧,出了什么糟心事让你宁可冒着被布加拉提教训一顿的风险也要叫我出来?”
米斯达撇嘴。“你怎么知道是糟心事?”
特里休假笑了下。“因为连你的后脑勺都透着一股倒霉样。快说。我可是偷偷溜出来的,回去晚了,他们会以为我在茶水间里淹死了。”
女人啊。米斯达叹口气。“我有件事想问你。”
“不,但谢谢你,米斯达,这很可爱,我也挺喜欢你的,但不是那种喜欢。况且你都有乔鲁诺了。”
“嘿!”米斯达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几滴咖啡溅到了袖口,他没理会,一心回头找红发姑娘理论,转到一半,瞥见旁边的服务生走过来,又硬生生地转回来,忙朝服务生摆摆手,自己扯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身后传来姑娘咯咯的笑声,米斯达咬牙切齿地小声道:“真该死,特里休,你能不能别添乱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