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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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桌子上。他来到书架前,一排排地看去,目光停留在唱片上。他昨晚听过爵士乐队的演奏,那激情四射、暗流汹涌的竞演给了他很大的心灵冲击。他很想再多听一点。

  纳兰迦四处望,还没有人影。看来目前乐团里醒着的人就只有普罗修特了。于是,他转身下楼。

  他听见琴音。这琴音和他目前为止听过的古典钢琴气质完全不同。他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半条楼梯,冲到一楼,见普罗修特在坐在琴凳上,双手轻巧却有分量,琴音于优雅中透着一股痞气。

  他在即兴创作!纳兰迦聆听片刻后,迅速地意识到这一点。普罗修特双手都在演奏即兴旋律。他弹出灵活的短乐句,旋律不断重复,但每次重复都与前次有细微不同——有时是节奏型,有时是装饰音……他的节奏组合敏捷聪慧而出其不意,呼应运用充满创新,但自始至终都贯彻着摇摆——爵士乐的灵魂所在。

  纳兰迦忍不住跟着这音乐和节奏律动起来。他在切分音重音的间隙里稍作停顿,打了个节拍,随后一脚紧贴着地向前踢出,马上收回并踮起脚尖向下踩,顺势往后滑了一脚掌,换脚重复,重复,重复,舞步连贯游滑,简直像……

  “哎?小家伙太空步跳得不错啊!”

  普罗修特一边给乐句加上一串花俏的滑音,一边抛来称赞。爵士乐手会在自己的即兴里加进人们耳熟能详的旋律,这旋律使得乐曲更加抓人。普罗修特左手规律地弹起了声声分明的重音伴奏,右手弹跳着奏起双音,他把迈克尔·杰克逊的b加进了曲子。纳兰迦身体转了个圈,顺势就着脚下木地板微弱的摩擦力,一鼓作气滑到了舞池边,做出一个利落的定格动作,仿佛从头顶摘下了帽子。

  “你还挺有意思的嘛!”

  普罗修特大笑出声,他又重复了一遍乐句之后,停下了演奏。纳兰迦跳得气喘吁吁,靠在钢琴边,也止不住地哈哈直笑。

  “你弹得也好有意思!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弹琴!”

  “哈。你总共听过多少人弹琴?”

  “……没多少。”

  “那我可一点都不开心。”普罗修特虽这么说,脸上却一直洋溢着笑意。纳兰迦见状,不请自来地,一屁股就坐在琴凳上。普罗修特往旁边挪了一点,让纳兰迦有足够发挥空间——他把双手贴住琴键,快速落下,重现了方才普罗修特弹奏的b乐句。

  “可以教我即兴吗?普罗修特!”乐句结束,纳兰迦转头看向普罗修特。他已经完全把楼上的唱片抛在脑后了,他只想学习这种全新的、令人着迷的演奏方法。但他却发现普罗修特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尚未从琴键上放下的手。

  “你手上这些淤青是怎么回事?”普罗修特指着纳兰迦手上被福葛抠出来的伤痕,问道。

  纳兰迦下意识地用左手盖住右手手背。

  “……我跟朋友打架了。”

  “什么样的朋友,会打音乐家的手?”

  见普罗修特怀疑地眯起眼睛,纳兰迦慌忙摆起手来,向他展示自己并无大碍。

  “我没事的!只是一些皮肉伤而已。我……我打他打得更狠。他也是音乐家,我……”

  纳兰迦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福葛说的话固然可恨,但他毕竟不明内情……反而自己,实打实地对他拳打脚踢。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打了福葛哪里,只知道凭自己的身手,福葛肯定不会好过。到底有没有弄伤他的手?如果弄伤了的话……纳兰迦局促不安地抠着指甲,咬起嘴唇。

  “……是乐团的朋友吧?所以你才不想回去?”

  他听普罗修特问。于是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普罗修特又开口了。

  “你是布加拉提的学生吧?”

  “是啊。”纳兰迦疑惑地转头看向普罗修特,见普罗修特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这样……那我可以教你即兴,没问题。哈哈!”他仰头笑了两声,忽而又神色正经起来。他起身站到一边,将整个琴凳让给纳兰迦,又问纳兰迦最近在练的曲子是什么,有没有什么得意的曲目。

  纳兰迦于是又演奏了一遍小星星变奏曲。曲终,普罗修特一边鼓掌,一边摇头,笑眯眯地凑到他跟前来。

  “不错,但是,还不够。”他用手势示意,纳兰迦便往琴凳一侧挪了一下,让普罗修特又坐了下来,开始为纳兰迦讲述他从未听说过的爵士乐理。

  在爵士乐里,变化是无时不刻都在发生的。我们弹奏出的每个和弦,都伴随一组音阶,和声变化时,音阶也要随之变化。换言之,你得用这些音阶即兴构建出旋律。想要成功地即兴,你必须要灵活应用你的耳朵,好好听出和弦之间的关系,用对应的音阶在其中穿梭,以此奏出悦耳的旋律。

  “你的耳朵很好,才听了一遍,就能扒出我刚才那段旋律来。不过,你可以试试,加进这个变化——”普罗修特说道,伸手在琴键上变出一套丰富多彩的悦耳和声。

  “然后,你要注意的是,如果在乐队里演奏的话,你应该要这样——”普罗修特又弹了一遍,和声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样?”纳兰迦皱起眉头。“可是这段变化,我觉得很难听。”

  普罗修特眨眨眼睛,称赞地笑了起来。

  “难听就对了!我告诉你,爵士和声在钢琴声部上有一种特殊情况。我们是合奏乐队,所有人一起完成一首曲子。有些复杂和弦需要的音太多了,仅凭钢琴手不一定能应付得过来,于是我们就会省略掉这些声部排列,将低音交给贝斯手……在我们乐团里,就是低音提琴的里苏特。”

  “刚才这段和声,如果有里苏特在的话,就没问题了。单独听肯定是不好听的。——这就是合奏的奥妙。我们互相配合,共同变得完整。”

  纳兰迦想象了一下低音提琴的音域,在脑内模拟着将那低沉的音色与普罗修特刚刚的弹奏融在一起。他明白了。

  但他很快又想起别的疑问。

  合奏……

  “我昨晚听到乔鲁诺和米斯达的合奏。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们这样演奏。”他一边回想起昨晚那澎湃旖旎、甜腻如巧克力融浆的合奏,一边慢慢发问。他脸上又有些许微微发热。

  “我觉得他们的曲子里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在……这种东西,我之前也在我们乐团另一个乐手的演奏里听到过,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要是纳兰迦听过的曲子,他全都过耳不忘。那天教堂里,在布加拉提的钢琴伴奏下,特里休那如粉色蔷薇一般娇妍绽放的美丽笛音,又一次在纳兰迦脑海内回荡起来。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纳兰迦觉得普罗修特语气有点怪。但他没有在意,他继续说。

  “我问过布加拉提这个问题。布加拉提让我视奏了献给爱丽丝……然后他又弹了一遍,非常美,和我弹的一点都不一样。但他还是没有跟我明说这是为什么……”

  随后他就去找福葛,希望福葛能给他答案。纳兰迦想起那天福葛丝绒一般醇厚隽永的琴音,午后阳光为他勾上的那道金边……以及他奏响的那曲技巧超绝、活泼奔放的小精灵之舞。你知道我演奏的时候想的是谁吗?是你呀!福葛用琴弓敲了敲他,还笑他是地精。他不服气地喊着福葛再奏一遍,他给那完美无缺的大提琴加上了乱七八糟的钢琴伴奏。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奏,毫无章法,甚至都没走完,走到一半就停了。两人大笑起来的样子,恍若隔世。当时的纳兰迦笑出眼泪,视野里的福葛被水光晕得面目模糊,只有那头微卷的金发漾着午后暖阳,光彩夺目。

  ……纳兰迦心里又难受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想起福葛来,心里就是这种感觉。写作业的时候他经常走神。最近,他回过神来,发现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涂满了草莓涂鸦……因此他不让福葛看作业本。

  “……这样说,你明白吗?音乐本身就是音乐家用自身情感创造出来的私人语言。那些难以名状、模糊不清的情感,一旦转化成文字或动作,强度和纯度都会被稀释。藉由音乐来传达就不会。音乐家敞开自己的心灵,在时间的压力下调和共演,因此他们表达出来的都是纯粹而灵性的东西ーー你没有机会说谎,自然而然地就给出了真的答案。”

  “……?”

  纳兰迦意识到普罗修特在试图向他解释他的疑问,然而这些晦涩难懂的话沦为了纳兰迦回忆的白噪音。道理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喂,小家伙!”

  普罗修特不悦地皱起眉头,伸手弹了一下纳兰迦的脑门。

  “说这么多,你是不是完全听不懂?”

  纳兰迦捂着脑门,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我只好直接点了。合奏之所以让你觉得美……”

  “——那都是因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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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伯来晚祷

  蒙哥杰瑞和兰普蒂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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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很爱杜普蕾,福哥哥两首命运曲(?)都是她演奏的版本最好

  大哥弹琴的感觉像马库斯·罗伯茨

  第十一章>
  .zz

  今晚,是酒吧每周一度的舞会之夜。桌椅大部分都被推到角落,空出一大片舞池来,客人比平时要多得多,舞池里尽是成双入对、翩跹缦舞的熟年舞客。

  纳兰迦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上。他的双手撑在大腿间,两脚悬空,随着音乐的节拍一前一后地晃,两眼放空,只有耳朵在老实工作,将音乐一拍不漏地捞进脑里。

  乐队在舞池一角演奏。这些慵懒的中板摇摆,曲曲都是经典中的经典。此时此刻,正由普罗修特领奏的曲段,是查特·贝克的。如丝绸一般柔滑的乐音性感缱绻,萦绕在暧昧的灯光下,撩拨得人心头酥痒。他轻巧柔和地即兴发挥着,接连弹出三连音的摆动节奏,乐队其他成员也都机敏地回应他,用丰富多彩的音色填补了人声的空白。

  台上乐队配合默契,而台下舞客亦是如此。白发苍苍的祖父母们在这里重拾青葱岁月的美好回忆,他们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松松地舒展开来,浸满了超越时光的柔情蜜意。父母亲也毫无压力地出席,他们从容不迫地十指交扣,不用担心在孩子面前出洋相。

  纳兰迦入迷地看了一会儿他们的舞蹈,又移开视线,望向舞池边不知所措的年轻人们。年轻人们擅长的舞姿是热辣奔放、直截了当的扭腰摆臀,在此时此景,毫无用武之地。他们的父母、祖父母都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年轻人从未见过长辈如此甜蜜,全都目瞪口呆,时不时地交头接耳。

  在爵士乐里,年长者比年轻人更懂得如何去诠释爱。

  ——爱……

  几天前,普罗修特曾告诉过纳兰迦,原来纳兰迦曾在朋友的合奏里感受到的,那种微妙到无法形容的美好事物,就是爱。

  “艾灵顿公爵说过哦?恋人交往,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合奏。”

  普罗修特一边说,一边在钢琴上抚出一段美丽的琶音。他的话语也和音乐一样柔和。

  “爱情在音乐里表现得是多么复杂。你可以听到艾灵顿公爵的克制疏离,哈利·糖果·爱迪生的顽皮性感,比莉·哈乐黛的哀叹心碎……古典音乐也是一样的。我小时候学习古典钢琴,我的教授骂我,说我没谈过恋爱,就不要弹莫扎特啦。哈哈哈哈!”

  “爱的模样千变万化。但你记住,不变的是,这些感情全部都是真实的。音乐,就是来源于人类发自内心的感情。”

  “而这些感情呢……你在人的眼睛里全都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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