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皇冠号发船。
在那声音响起来的瞬间,男人猛的挺直脊背。鸣笛了,鸣笛了!?扒着窗框,他不自觉用力,失去血色的手指抠在黑色门板上,白的吓人。
“怎么会又鸣笛,不是已经停泊入港了吗!”
“因为发船了嘛,客船入港现在只停泊十五分钟,毕竟如今是战时呜哇——你脸色好差,不要紧吧!?!!”
十五分钟,有十五分钟,只有十五分钟。瞪大眼睛,脑海中不断翻滚这几个字眼。冷汗渗出来,从后颈到手掌,直到在车门上划出湿润拖长的痕迹,宛如无色的血液。
拜托…拜托了,求求你再开快点……
他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年轻人被这家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哎呀你放心,现在才到皇冠号呢,离海中女神号还隔了四条大船。他举起四根手指做发誓状。老天保证,咱们绝对能准时到达港口。
如果事后让西撒做评价,这场车程绝对能排上自己这辈子最不想回忆的前几名。剩余三十五分钟的路,他坐在副驾驶位,听着远方那一声又一声不重复的轮船汽笛的长鸣,只觉得像是犯人行刑前被迫听的祝祷词,旁人听来只觉上天悲悯,而死刑犯听来只觉讽刺痛苦。
桂木枝号、极光号,还有其余参杂着哨声的小客船……那些船过来,入港了,再离开,每次鸣声响起西撒都如惊弓之鸟。汉斯在旁边安慰他,告诉齐贝林这次离开的是什么船。没事的,绝对会把你准时送到港口的。年轻人以为这样能给西撒带来慰藉,却不料那些轮船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又变成了另外意义上的拷问,像是导火线一样,把男人积压在心底的回忆全部点燃。
……
「“我很后悔啊!乔瑟夫乔斯达——你应该……应该跟个女人结婚,组成家庭……有妻子有儿女。你应该去喜欢个女人。”」
「“这是错误的道路,乔乔。”」
「“……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知道我为什么后悔吗……我后悔那时候告诉你真话。”」
……
「“妈妈咪呀!天父!你到底喝了多少!?”」
「“你长得真像我喜欢的人。”」
「“喂…喂!乔瑟夫!笨蛋吗你!快放我下来!!”」
「“……但他讨厌我啊……我亲他他还要打我,好像我就是臭水沟里的垃圾。”」
……
「“可以啊,我会作为你的友人去的。”」
「“……西撒·安德里欧·齐贝林,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人了。”」
……
「“西撒,我想过,我以前都想过。我的想法,我们的关系,人生的现在以及将来。我想让艾莉娜奶奶见见你,我想跟着你,进修学习,流浪探险,在哪儿怎么样都行。你想养身体我就陪着你,你想发疯抢银行我给你带枪,我们还可以往地图上扎飞镖,扎到哪儿就跑哪儿去。之后安定了就找份工作,咱们两个可以养条狗,就算每天不说话都很有意思。等我们到时候都变成老头了,就去乡下买块地,种满向日葵,再修个小喷水池,晒晒太阳喂喂鸽子。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西撒………我,我是认真的……”」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
那模糊的记忆终于变成了清晰的画面,乔瑟夫·乔斯达湿着衣衫,头发和身上都是腥咸的海水。那些海水被太阳晒着,干涸在他脸庞上变成盐粒,可乔瑟夫的面庞依然潮湿。
潮湿的源头在眼睛里。
那人睁着眼,流着泪,对西撒齐贝林说我是认真的。
这些画面变成子弹,直直射中了男人的喉咙。
西撒·安德里欧·齐贝林,你真是个懦夫,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都对自己的男孩都做了些什么!?
男人捂着脖颈,额发贴在脸上,发出痛苦的呜咽。像只垂死挣扎的兽。明明离不开乔瑟夫的是自己,贪恋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情的人也是自己。身体也好,信仰也罢,世俗的人伦,这些东西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不,不不不,单纯就是场作茧自缚罢了。
他的灵魂给出答案。
只不过是因为懦弱,龟缩在熟悉的安全区,在指尖被那份年轻热烈的感情灼烫以后应激式份畏惧罢了。西撒齐贝林习惯了承担,习惯了责任,习惯了命运的等价交换,这种火热的爱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对方又想要从自己这里的得到什么。难以看清道明的未来,失去这份感情他会面临怎样的局面,变成如何扭曲的姿态。这些东西,即便没有明晰的揭露在面前,只是在展示出模糊的概念,变让他畏惧到不敢踏出脚步。西撒齐贝林想让乔瑟夫快乐,想让这个小了自己两岁的美籍青年得到幸福。
可西撒现在才意识到,一直伤害这个笨蛋的人,也正是想让对方幸福的自己。
“我到底……我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啊……”
那汽笛声终于在此刻响起。
“是海中女神号的声音!女神号入港了!妈妈咪呀,咱们正好赶到。”
汽车行驶过古制的石头卫门,在石子路上颠簸着行进,最终在主路侧边停下。汉斯拍着胸脯大呼万幸,看旁边金发男人魂不守舍的样子,他赶紧伸手推了这家伙一把。
“老兄!你发什么呆!快去跟你的妞告别啊!!”
他就见这男人攥着布带从车里冲出去,连车门都来不及关。哎呀,真是的。汉斯摇了摇头,对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比了个拇指。
脚底是无数碎块堆出来的石子路,并不是那些圆润的卵石,踩在上面搁地脚底发痛。西撒齐贝林管不了这个,他正全力以赴的奔跑,手臂挥动间隐约有破空声。这种快速的跑动对心脏损耗很大,事实上体内五脏也确实有种绞住的感觉,过大的运动消耗和波纹的停止,让原本已经逐渐恢复的脏器又开始负担加重。但西撒无法停下来,从入口到检票站步行需要整整二十分钟,这段路只能用腿走。意思也就是,现在每走一步都是浪费时间。
树林,人行道,安检站。穿过扭曲的回廊,喧嚷的人群,不理会身后保安的呵斥声,西撒攥着那条头带,最终听见了浪潮的声音。他看见了,高大的青年低着头,把那张薄纸交给面带微笑的检票员。身无负累,形单影只。
乔瑟夫·乔斯达。乔瑟夫。乔瑟夫!乔瑟夫!!
乔瑟夫。他用尽所有力气去喊那个人的名字,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刀锋划破喉管。乔瑟夫,乔瑟夫·乔斯达,乔乔。他不断喊着,那声音穿越拥嚷喧闹的人潮,钻进了男孩耳朵里。
你赢了,你赢了,乔瑟夫·乔斯达,你赢了!!
泪水从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涌出来,西撒很好看,但西撒此刻哭的并不好看,男人形容狼狈,亲吻着那条头带,像个愧疚又幸福的落败者。他看见自己的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扔了那张船票,在奔涌向前的人潮里往后逆行。
西撒齐贝林被炽热的爱情紧紧抱在怀里。他捧着乔瑟夫的脸吻上去,仿佛回到了一切初始的时候。
两个不同发色的男人在那些奇怪的眼光里接吻。
他们亲的凶狠,皆是泪流满面。
第八章>
他们是红色的野兽,自爱而生,以爱为食。
【.】
从回来两人尚且浑浑噩噩。
他们亲吻拥抱,引颈交缠,互相拉扯着撞进租房里。西撒被乔瑟夫按在门板上,那两片嘴唇在他眼睫上梭寻,男人搂着乔瑟夫的脖子维持身体重心,空闲的手去摸这人的脸。指尖触及都是濡湿,才发现这小子还在流眼泪。张口。鼻子发酸,咽喉灼痛,感情他也没比乔瑟夫好到哪去。
“为什么把这个东西留下来了?”西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仅仅是潜意识,在头脑空白的时候,这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没指明那是什么,但西撒就是确信乔瑟夫也知道,就像执着得认定他们双方心灵相通这件事一样。
多奇怪,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被乔瑟夫抱进怀里,臭小子哭的抽抽,就像是迷路三天终于被家人找到的小孩。我害怕。那声音带着鼻音,听的西撒又眼睛发酸了。害怕什么。西撒去拥抱乔瑟夫,掌心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两下再三下。就这样安静了好久好久,久到西撒都以为这笨蛋是不是就这样睡着的时候,乔瑟夫终于把下句话说出来了。
“……我怕来找你。”他说着话,语序混乱,手臂一点又一点收紧。“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不能见到头带,如果我拿着这个东西……可能真会不管不顾来找你。”
“西撒,我肯定会——”男人没给乔瑟夫说完这句话的机会,他被吻住了。
时针,分针,秒针。
他们终于逆流,从那些痛苦绝望之中,回到一切最开始的时候。
这场性爱从玄关开始。
被人抬着腰从后面挤进去的时候西撒伸出胳膊去揽乔瑟夫的脑袋,膝盖抵在毛茸茸的地毯上,被磨蹭的发麻,但男人没心思去管那么多,他的心脏已经涨满了,酸酸疼疼,也异常饱足。他偏过头,吐着舌头索吻,眼尾泛着情潮的红,于是身后那人也就俯身贴上来含西撒的嘴唇。男人又开始发抖,好像乔瑟夫舔舐的不仅是舌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痛吗?”
怎么会。心底快乐的回应,西撒摇头,干脆双手去勾青年的脖颈。现在只有乔瑟夫的手臂撑着他了。乔乔,快点。含糊的咕哝这句话,闭着眼,感受阴茎再肠道里缓慢胀大。这小子。西撒喘着气,轻声笑起来。
哼叫,呢喃,再到承受不住的呻吟,他们从玄关疯到客厅,把地毯搞得乱七八糟后再簇拥着滚上沙发。
十指相扣,努力放松着肠壁,坐骑的姿势让阴茎顶到了令人承受不了的深度。软肉被按着狠狠操弄,直到最后男人终于承受不了的哭出来。但他只是不停念着乔瑟夫的名字,没有再提半个表示拒绝的字眼。
他们肢体纠结。他们饥肠辘辘。他们变成了两头红色的兽,贪婪地吞噬这份名为「爱」的情感。等到终于筋疲力尽,又会重新找个柔软的地方互相依偎。
那些木柴堆在壁炉里,变成新鲜点燃的篝火。木头在高温灼烧下就变成黑色的炭块,那些炭块会发出爆鸣,再往外溅落细细小小的火星。身体疲惫,然而精神却是难得的安逸。身上仅盖了条薄毯,西撒跟乔瑟夫挤在沙发上,皮肤相贴呼吸交融。
乔瑟夫在说美国的圣诞节感恩节以及其他国家乱七八糟的各种节日,还有乔瑟夫自己干过的那些破事,从十七八岁讲到四五六岁,好的坏的全说了,像是罪犯坦白案底又像是病鬼交代遗言。
西撒半敛着眉眼,抱着乔瑟夫的腰(为了防止这家伙从沙发上滚下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总是能在大男孩面露期待的时候准确接上话。
“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那可太棒了,就是不能待太久,那里荷官也会搞老千花样,只能玩小头,基本上你赢得钱超过限定数额就该有人盯上你了……”
“嗯哼,坎皮奥内也差不多。”伸手拨弄着乔瑟夫的睫毛,意大利人逐渐又找回了游刃有余。“玩花色没人赢得过我。”
“这算是说大话吗,小西撒。”乔瑟夫挑眉。“用你糟糕的老千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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