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羿至今都记得那个笑和那个眼神。

  “是……我们约定过了。”欧羿忽然浑身都松弛下来，往后倒在沙发靠背上，声音有些嘶哑。他一瞬间内心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悔意，眼角有些发热，还想去抓着孟承英的领子问他为什么喜欢的人不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和他结婚。

  可他的尊严尚不允许他做出如此失态的举动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欧羿把手背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努力控制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一如往常：“行，我不再包你了，你现在就走吧。”

  孟承英站起来，像是没想到事情如此容易就解决了，感到轻松的同时又有些担心：“您没事吧？”

  他想走过去看看欧羿，却被欧羿挥手赶开了。

  “快走快走。”他语气恶劣，而孟承英和他相处了两年，也知道他的脾气，不再纠结，拎着行李就走了。

  孟承英的行李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两年的时光都装在这间房子里，布满了各个角落，而他只带走了一个不大的双肩包。

  原来他昨天就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欧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只觉得惆怅又苦涩，还泛着说不出的酸，若有所失。他实在想不明白只是包养的人走了而已，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失落，可他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等他又想到昨晚有些期待又甚至有些忐忑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第9章

  孟承英背着包漫无边际地在街上走，虽然他有家可回，但是却一直不想回去。

  他的大脑难得乱纷纷的，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自然不是因为离开了欧羿而伤心——事实上，让任何一个真心爱着欧羿的人处在孟承英的位置，那个人都会受不了。一边当着恋人，一边还要兼职保姆和司机，在如此忙乱的同时，还有谁能耐心包容一个脾气暴躁，不解风情，经常不回家还在外面勾三搭四，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的恋人呢？

  如果连这都能忍，不是爱到失去自我，那必然就是有所图谋了。一般被包养的人都图钱，可孟承英也没怎么花欧羿的钱，更没有要什么东西。他走的时候把车钥匙留在了鞋柜上，还删除了门锁里自己的指纹，走得一干二净，什么属于他的都没留下。

  孟承英觉得自己和欧羿是扯平了的，两个人只不过是各求所需。而且在孟承英走时他还体贴地没有告诉欧羿事实，他觉得所以在欧羿单方面看来，欧羿甚至是赚了的。

  “嗯，他赚了的。”孟承英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找我结婚也不过是因为适合而已，我也不算是骗了他感情。”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又回忆起自己这几年的付出，因为走时看到欧羿的表情而带来的隐隐一丝愧疚也烟消云散。

  不再想欧羿，他自然就想起了裴汝易。自从昨天得知他要回来的消息后，孟承英就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孟承英并不是从裴汝易处直接得到的消息……他只是和儿时的朋友一起出去吃饭闲聊，拿出手机时友人不经意打开朋友圈看到一条消息，立刻瞪圆了一双桃花眼，问他：“你知道吗，裴汝易要回来了？”

  孟承英他当然不知道，所以他只是表情坦然地看回去：“啊？什么时候的事情？”

  友人把手机翻过来递给他看，他看到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那个熟悉的“易”的名字，下面是一张护照的封面图，以及一句平淡到看不出语气的文字。

  “准备回国。”

  孟承英一瞬间瞳孔都有些放大，呼吸都停滞了一下。他愣愣地盯着屏幕，可是心大的朋友并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收回手机就继续刷朋友圈，还一脸茫然地问他：“你以前关系不是和他最好吗，你居然不知道？”

  这人说话简直刚好踩在他的痛处上。

  但是孟承英也知道自己这个朋友向来说话不经思考，长着一张精致柔和到甚至偏女气的脸，说话做事却直来直去，天真稚气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知道友人不是故意的，于是叹了口气，解释说：“他走的时候我和他闹翻了……”

  “啊？”友人愣了一下，立刻收起手机，有些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啊，我不该这么说的，我不知道……”

  “行了行了，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样？别往心里去。”孟承英挥了挥手，不想再聊这个话题，随手拿起菜单问对面的人要吃什么。

  对面的人果然立刻忘了刚刚在讨论什么话题，两眼泛光地翻起菜单来：“我想吃这个……哎我还想吃那个，选哪个啊好纠结算了都点吧……”

  孟承英完全没心思点菜，等菜上来后也根本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那条朋友圈，以及那四个字：“准备回国。”

  四个字加一个标点，随处可见，谁都打得出来。可是一旦这句话的来源变成了那个人，这句话也仿佛带着别样的力量，变得特殊了起来，细细品读甚至还有微甜的滋味在里面。

  孟承英回了住所，还在控制不住地想裴汝易的事情。

  他怎么回来了？

  哦，他在国外读研两年，是差不多该回来了。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点开搜索栏，飞快地打下了“易”字，可是在按下搜索之前，他就反应过来了。

  哦，对，在两年前他就已经把裴汝易的微信删了，再也没有加回来过。

  孟承英发现了自己刚刚的冲动，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当事情涉及到裴汝易，他总是变得如此不正常。

  孟承英又点开添加好友界面，熟练地打下了那一长串乱码似的微信号，停在了“添加到通讯录”的页面，盯着空白的签名页发呆。然后他再点进去，看他的朋友圈背景，看他最近的十条朋友圈，一如过去的这两年一样。

  孟承英盯着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熄灭了手机屏幕。过了一会，他又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又点开了裴汝易的名片页，发了好友申请过去。

  这两年裴汝易经常请求添加他为好友，但是孟承英却从没有同意过。这条请求发送出去，他也有些犹豫，担心裴汝易会不会也以牙还牙地拒绝申请，但是最终他还是发了，手指按下的一瞬间坚定得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破釜沉舟似的意味。

  管他呢，孟承英想。反正我还没死心，那我就再试一次。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没必要瞻前顾后的。

  第10章

  裴汝易是孟承英的初恋。其实也不能说得上是初恋，只能算是暗恋对象，毕竟他们的恋爱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裴汝易，孟承英，还有之前和孟承英吃饭的友人吴遥，三人都是在同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孟承英小时候和吴遥玩得好，而他之前也经常和大院里的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但是后来孟承英发现其他人常常因为吴遥长相太过精致，举止又娇气而嘲笑他，孟承英就渐渐疏远了其他人。

  吴遥当时眨巴着眼睛问孟承英：“他们都不理我，为什么你愿意和我一起玩？”

  孟承英小小年纪就一脸严肃：“他们因为这些就嘲笑你，可以得出他们家里的教育有问题，我觉得我应该远离这样的人。”

  “哦。”吴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知他当时听没听懂，但是他后来可谓是把这句话运用得炉火纯青。只要有人因为他的长相或是喜洁而假装开玩笑似的取笑他不像男人，他就昂起下巴，一脸高傲地用他漂亮的眼睛翻个白眼：“我看你的家教真成问题。”

  吴遥家里有钱有势，别人自然也不敢与他多争辩，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而这时孟承英常常都在旁边，看着吴遥一脸复杂，不知自己小时候是不是把他教歪了。

  但是无论当时大院里小孩怎么闹，谁和谁玩，谁不和谁玩，裴汝易永远都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裴汝易的父母老年得子，本应该是无比疼爱他，可却不然，裴汝易小小的年纪，他们就生生把他教成了个老成的模样。

  他一举一动严谨有礼，成绩极佳，特长也学了七八样。他看起来像是个好孩子的模板，十分聪慧，品学兼优，这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从没吃过一点垃圾食品，也从没打过游戏，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这就有些离奇了。

  大院里其他的父母也曾劝过，但是裴汝易的父母却古板固执，不进油盐，最终其他人也就放弃了。他们在回家时可能或多或少地和家里人谈起过，而小孩自然是有样学样，知道了裴汝易家里人怪，把他教得也怪，不爱搭理他。

  孟承英小时候也没和裴汝易玩过，但是却不是他不愿理他，只是每次裴汝易都衣服整整洁洁的，或者背着画板，或者背着小提琴，或者背着高尔夫球杆，永远行色匆匆地走在去车库的路上，或者急着回家上下一门课，孟承英自然不会没有眼色地去打扰人家。

  因为孟承英是被保姆带大，也并没有人给他讲这些别人家的家长里短，这些也都是他后来在学校碰到裴汝易时才从他口中得知的。

  孟承英去上了贵族私立，而吴遥当时说想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去了公立学校，两人不能再一起上学放学，而孟承英也就是在那时才真正和裴汝易关系亲近起来的。

  孟承英和裴汝易是同桌，刚碰到时孟承英就觉得这个新同桌眼熟，和他搭起话来。那时孟承英正沉迷于游戏，没聊两句就和裴汝易聊起游戏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同好，没想到却得到了令他惊讶的答复。

  “什么，你没玩过游戏？”孟承英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没有。”裴汝易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也是有反应的。

  他虽然被养得循规蹈矩，但本身却不是个古板的人，只不过被压着从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心里又好奇又有点畏惧。

  孟承英知道了他的身世，却并没有猎奇或是怜悯等让裴汝易觉得不适的情绪，他只是觉得有点替他遗憾：炸鸡那么好吃，游戏那么好玩，你可以不喜欢，但是你总不能从没接触过吧？

  在发现裴汝易也表现出了一定的向往后，孟承英就经常从家里给他带点零食，或是请他到学校小卖部随便挑——裴汝易的饭卡流水每月都会发到裴汝易父母那里，如果被发现了肯定又是闹得天翻地覆。

  今天吃包薯片，明天吃包辣条，后天去学校门口吃炸鸡。裴汝易渐渐尝到了更多他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发现这个世界在他固定的了解范围外还有更多彩的样子，而两个人的交情也越来越深。直到有一天，孟承英说想请裴汝易去他家玩。

  “我家里人不会同意的。”裴汝易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孟承英已经能敏锐地觉察出他的情绪黯淡下来。

  “没事，你听我的。”孟承英胸有成竹：“你爸妈总说过想让你请朋友去家里玩吧？”

  他是猜的，但是他也确实猜对了。随着裴汝易年纪的渐渐增长，裴汝易父母也渐渐意识到了他们教育方法的缺失，试图让他和同龄人有更多的接触。但是同时他们又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失败，或者是固执观念的根本还未转变，他们还是要求裴汝易当一个“好孩子”，只能与品学兼优的人来往。

  说白了，他们也只是意识到了些许不对，想让裴汝易有朋友，但是这也只是他们对他们的“模板”的新要求罢了。

  于是孟承英就先去裴汝易家做客了。大家本来就住在一个大院里，就算不熟识，也经常耳濡目染听过彼此的名字。孟承英虽然比较活泼外向，但是平时却和吴遥这样爱干净，受大人喜欢的小孩一起玩，再加上他学习成绩好，稍微收敛一下性子也能装出一副开朗稳重的样子，自然讨得了裴汝易父母欢心。

  这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甚至性格更外向，更令他们喜欢。

  后来孟承英拉着裴汝易打游戏，刚开始他甚至不会边走路边放技能。孟承英一边笑一边教他玩，结果发现他进步得飞快，几局之后甚至有一次单杀了对面。

  “厉害啊。”孟承英真心实意地感叹。他虽然玩游戏也玩得好，裴汝易的操作在他看来也并不难，但是毕竟裴汝易玩这游戏才最多一个小时，能有这样的水平实在了不起。

  换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不平，想自己辛辛苦苦练了那么久，结果还比不上其他人随便玩玩的天赋，而偏偏其他人还根本没把这个放在心上。但是孟承英并没嫉妒，只是觉得有些羡慕，接着就兴高采烈地继续拉着裴汝易玩，吹他以后肯定是全服前十。

  玩着玩着他发现了，与其说裴汝易有天赋，倒不如说是他碰到什么都会全心全意地投入进去，试图做到最好。他选定英雄前会仔仔细细地看技能描述，算伤害数值，想连招，而每当他被对面击杀，孟承英都能用余光瞟到他打开了死亡回放，认认真真地总结自己的失误，研究自己是被什么技能击杀的，然后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

  虽然裴汝易确实是上手快，但是孟承英更惊叹于他对什么都能静下心研究的态度，也怪不得他几乎样样全能。

  后来等他们团战时，孟承英先上去秒了一个对面的输出，自己也被集火打得半残。他躲了一万个技能追着对面的另一个人杀，在最后一刀时发现自己也就剩个血皮了。他瞥到对面的射手已经举起弓瞄准了自己，位移技能已经，而自家的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无奈之下，他只能喊了一声裴汝易，想让他过来补刀。

  裴汝易过来是过来了，甚至还是按了个闪现直接过来的。但是他并没有像孟承英预期的那样补刀，反而精确地站在了对面射手攻击技能的轨迹上，给孟承英挡了足以下了足以把孟承英最后一丝血皮打空的一击。

  而自己方的辅助也反应了过来，连忙给孟承英套了个盾，孟承英的血线一点点涨了起来，而辅助还在队伍语音里感叹了一句：“你们这是真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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