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整个主驾驶座挡在了孟承英和那辆呼啸而来的重卡中间。

  孟承英看着面前欧羿的身影，以及他背后已经几乎近在咫尺的庞大车身和雪亮车灯，想骂他蠢，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重卡撞了过来。

  会出大事了。

  紧接着孟承英又忽然听到“砰砰”两声，这声音在常人听来可能与鞭炮声无二，但是仔细留意又能发现那声音又少了些尖亮，还微微有点发闷。这声音听在小时候常常泡在靶场的孟承英耳里，轻易就能辨认出是没安消音器的手枪发出的。

  孟承英先是心里一沉，忖度着这次的事情可能不止是彭孟平一时气愤下所为，如果他们还带了枪，那可能是蓄谋已久，彭家已经彻底破釜沉舟，或者有其他家族想来浑水摸鱼。但是紧接着他就看到那辆马上要撞上来的重卡忽然完全向右倾斜，庞大的车身宛如大厦倾倒般狠狠地侧翻在了马路上，与地面撞击发出轰然的响声，接着被惯性甩到了另一侧的护栏上，腾起一大片灰尘。而此时孟承英和欧羿所乘的车的车头也重重撞在了一边的树上，安全气囊立刻弹了出来，把两人包裹起来。

  从孟承英意识到不对开始，到两车都因为撞击而停滞，也不过是电石火光之间。在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孟承英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而当他睁开眼时，鼻尖前面就是欧羿的衬衫前襟。

  欧羿不止转弯把自己彻底暴露在了重卡的车头前，而且还在最后一刻转身用身体护住了孟承英。他的衬衫前襟不像平时那样整洁而一丝不苟，反而已经有了不少褶皱，上面还沾了几滴血迹。孟承英心里一紧，立刻想到估计是车窗碎裂，导致撞击产生的碎片飞进车里，而自己没事估也大概是因为有欧羿在前面。他猛地抬头想要说什么，却听到欧羿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还好没真的撞上……不然不死也残了。”

  你还知道会不死也残？孟承英心中一瞬间跳出这句话，但是却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欧羿觉得有点心慌。他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不在碰撞范围内，还有安全气囊保护，肯定没什么大碍；但是欧羿……

  “你额头……”孟承英居然难得有些乱了手脚。

  “啊？”欧羿愣了愣，随即才发现已经又有一滴血从眼前坠下来，染红了他的衬衫。这时他才觉得额头发痒，抬手随意摸了摸就发现满手猩红，大概是被什么碎片刮出了一条狭长的伤口，但是好在并没有伤到什么血管。

  “别摸，你手脏，会留疤。”孟承英言简意赅，抬手拉下欧羿的胳膊。

  欧羿乖乖把手放下，又低头把下巴靠在孟承英头顶，然后才闷闷地说：“那不是挺好……留了疤你就更容易把我和裴汝易区分开了。”

  孟承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头酸涩，很不是滋味。然后他余光往旁边瞟，透过车窗和还弥漫在空气中的灰尘看到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飞驰而来，急停在了路边，接着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下车，然后急急三两步就跑了过来。

  第88章

  孟承英再睁开眼时，人已经在医院病床上了。他估计着自己可能是有点脑震荡，昏过去了一会，但是时间并不长。果然他一睁眼，病床前坐着的裴汝易“腾”得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看着并不是几天不眠不休的憔悴，身上的衬衫也还是自己被他从车里抱出来事他身上穿着的那件。

  孟承英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昏迷整整一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身上发现并没有什么石膏绷带，于是试探着动了动胳膊腿，接着就想坐起来。

  裴汝易立刻出手如电地把他按回了床上，神色紧张：“你不要随便动！”

  “我感觉我应该没事，最多轻微脑震荡。”孟承英简单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特别客观地说。他觉得自己有点头晕，喉咙还有些发痒，不禁咳了两声，然后感到嘴里有些血腥气。

  裴汝易显然也看到了他唇齿间那点殷红，十分惊惶地道：“你吐血了！”他在床头急急看了两眼，发现并没有紧急呼叫铃，有点慌乱地原地转了一圈，就想出门喊医生。但是这间病房的医生其实一直都在门外站着，没有呼叫铃也就是因为病房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护，医生之所以站在外面也只不过是看裴汝易神色不安，于是想多给他们留些独处的空间罢了。看裴汝易急着要喊人了，医生也就推门进来，先叫孟承英张口看了看，然后转头说话时像是在憋笑：“不是吐血……可能是孟少之前不小心咬到口腔侧壁了。”

  刚刚送人来的时候，裴汝易面色森寒周身气势冷厉，面无表情行色匆匆，对着医生也只是勉强挤出个笑来，但是那笑却更像是“你们治不好他就给他陪葬”的意思。这个医生是急诊科的，又专门负责这片高级p病房，平时这样的经历不少，也深觉自己的地位和古代御医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也没觉得裴汝易如何不礼貌，毕竟挂心的人还昏迷着，着急都是人之常情。但是看到裴汝易光因为孟承英的醒来就慌了神，连口腔出血都急着喊医生，模样和刚刚的冷冽截然不同，又觉得很是有趣。

  “唔。”孟承英舔了舔伤口，感觉也没流血了，于是特别客气地冲医生点了点头，听他讲过病情之后就目送他出去了。和孟承英自己估计的一样，没什么大事，也就是轻微脑震荡，可能回家睡一觉第二天就好了。而欧羿要稍微严重些，现在也没醒，还有点扭伤和软组织挫伤，但是也没什么大碍。

  看着医生出去了，孟承英才扭过头，问：“彭孟平呢？”

  裴汝易一脸迷茫：“啊？谁？”

  孟承英有点无语：“就是开车撞我那个孙子。”

  “哦！”裴汝易被提醒了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嗯……孟乾和后来很快就来了，说他来解决，顺便还要处理我开枪的事情……”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小了下去，像是觉得有点心虚。

  “我又不会怪你，毕竟是为了救我。”孟承英倒也没指责裴汝易说他这个时间段在京城开枪会导致多严重的后果，看他现在这幅样子孟承英估计着孟乾和已经和他讲过了，于是只是宽慰他道，顺带着瞟了眼病房门外。

  裴汝易乖乖点了点头，兴致又高了起来：“孟乾和和我说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来处理就行了，不能像我想的那样做。我觉得他真啰嗦，要是我就干脆……”

  “干脆什么？”孟承英靠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汝易。

  “干脆……”裴汝易忽然噤了声，想到自己还没和孟承英仔细探讨过自己现在的从业，再加上两人之前的不欢而散，一个激灵立刻转移了话题：“没什么，我看他也跑不了。他是傻吗，大白天的在马路上就敢开车撞人，难道还以为家里能保得住他？”裴汝易看来是真的气得不行，以前在孟承英面前都是一副乖宝宝样子，现在也开口骂人了。

  孟承英拍了拍裴汝易的手，笑道：“我看你也没多聪明。”

  “我怎么了？”裴汝易有点委屈似的嘟囔，然后孟承英目光带着威胁似的又往门外瞟了一眼。

  果然下一秒孟乾和就推门进来了，还顺道回答了裴汝易的问题，语气凉凉的：“他开的是重卡，这说明他早有预谋。虽然可能是他成功瞒过了家里，但是更可能的是彭家表面装作不知，背后却推波助澜。这样我事后追究起来，他们就把彭孟平直接推出来，反正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废物，也算不上什么损失。”

  “如果承英没什么事，彭家可能就直接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孟乾和冷笑了一声，一贯温和的语调也带了怒意，仔细听语气里还有些后怕，“但是如果……”

  他没说完，像是不愿说，但是孟承英主动帮他补上了：“但是如果我真的出了事，就算是拿他兑子以卒换车，彭家也不亏。”彭孟平在彭家并没有太多实权，但孟承英在孟家却举足轻重。如果他真的出了事，手下的公司和相关产业都会震荡不说，传闻里最近身体不太好的孟老爷子可能也会气出病来。

  还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伎俩。

  “他哪里配和你换，他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裴汝易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目光转向孟乾和：“你准备怎么处理？如果你没办法把他送进去蹲个几十年我就帮帮你。”

  孟乾和垂下眼，神色清清冷冷的，皮肤如玉，侧脸好看得像水墨画一样，语气也很是温和：“也没必要蹲几十年。他那辆重卡车祸导致油箱破裂，爆炸燃烧，当时他还昏迷在里面，我也没来得及抢救，非常遗憾。”

  裴汝易愣了一下。他当时因为听说了孟承英和欧羿出去玩心中不平，但是又找不到理由强行跟着一起，所以一直开着车尾随着孟承英，这才导致了他第一时间就能到车祸现场。到他送孟承英离开为止，现场已经稳定下来，路也封了。而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为了防止油箱爆炸威胁到孟承英的安全，他专门确认过，当时重卡的油箱是没有漏油的。

  但是孟乾和却这么说……

  裴汝易吃惊了一会，想想孟乾和平时一贯遵纪守法的画风，忽然肃然起敬。

  孟承英倒是没怎么惊讶，他早就知道孟乾和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孟乾和看着循规蹈矩沉稳妥当平时还催着自己穿秋裤，但是心里其实是个城府深重手段斩钉截铁的人。想到逝去的一条人命，孟承英皱了皱眉，但当然不是为彭孟平而感伤——他不拍手称快已经算得上是他涵养过人，他反而是有些担忧孟乾和的心理状态。

  裴汝易送自己和欧羿来医院了，当时的场面肯定是自己这个侄子一手主持的。他现在的心情……会不会受影响？

  孟承英正想多问两句，却看到孟乾和躲开了自己的视线，匆匆站起身来，敛眉道：“我去慰问一下彭家。”说着很快离开了。

  慰问？这借口找得也太没水准。孟承英好笑，但是一时也想不到孟乾和是闹了什么别扭，再加上自己脑震荡，也没追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就说要去隔壁病房看欧羿了。

  第89章

  孟承英知道这话说出来会让裴汝易闹别扭，但是他也没办法，毕竟欧羿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怎么说自己都要去看他。而看裴汝易这幅守在自己床前万分紧张随时准备喊医生的架势，孟承英也没办法绕过他去看欧羿。

  果然话刚出口，裴汝易刚刚还兴高采烈的神情立刻就黯了下来，还不自觉似的轻轻撅了下嘴。孟承英估计着他不会愿意，正有点无良地想如果裴汝易就这样被气跑了，自己刚好一个人去看欧羿，结果没想到裴汝易还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扶自己坐了起来。等孟承英在床边坐好正要穿鞋，裴汝易先他一步蹲了下来，把鞋抢在手里，一边低头认认真真地给他穿，一边还念叨道：“你头晕不要弯腰。”

  孟承英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正常，靠在床边看着裴汝易给自己穿鞋——其实是医院准备好的拖鞋，自己低头看一眼随便一踩就能穿上，也只是裴汝易执意要蹲下来给他穿——还顺便打趣道：“哟，今天怎么这么贤惠大度？”

  裴汝易此时忽然福至心灵，听出来了孟承英是在借此调侃他上次一边哭一边说“你身边那么多人你肯定不喜欢我”的事情，又有点不高兴地嘟了嘟嘴，什么都没反驳，只是伸手扶着孟承英往外走。孟承英看裴汝易一脸勉为其难的表情，以为他还为自己醒来就去看欧羿这件事而心里不痛快，再加上他不还嘴的样子有点可怜，于是试图宽慰他：“你别对欧羿这么大敌意……”孟承英本来想继续说我没考虑过和他认真在一起的，结果话刚要出口却忽然顿住了。

  诚然，很长一段时间孟承英都是这么想的。他当时还一心喜欢着裴汝易，和欧羿之前的事情也只当做一场你情我愿的分明交易。等后来这件事被挑破了，孟承英以为欧羿会恼羞成怒，没想到欧羿依旧缠着他不放。但是无论如何孟承英都以为欧羿只是一时兴起，并不觉得他有认真的意思。再到后来孟乾和不知怎么的让孟承英动了动心，孟承英也只是想着以后可能在裴汝易或者孟乾和之间选一个，并没有考虑过欧羿。

  可是想起今天……孟承英觉得自己有点动摇了。面对危机时人确实会因为情绪紧张而导致一系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之类的生理反应，也确实会把这些生理唤醒错误归因于对面前的人的喜爱，孟承英学过吊桥效应，对这些都心知肚明，但是却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欧羿身上有种矛盾的魅力，孟承英和他在一起时总是觉得开心。

  孟承英这边正思考着，话说到一半也断了，裴汝易以为没了下文，于是犹豫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道：“我知道了，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

  “啊？”孟承英被这话从思考中唤醒，一脸惊悚地看向裴汝易，希望他是因为不善言辞，所以才把他的本意错误表达成了大房对老爷保证会和二房好好相处似的话……孟承英试图想象了一下裴汝易和欧羿相处和睦的样子，发现自己居然想象力有限无法脑补这样可怕的画面，于是赶紧甩了甩头。不过他还记得自己有点脑震荡，所以动作幅度很小。

  裴汝易却以为他不信，只好又解释：“他对你很好，那种时候也先想着护着你……”他顿了顿，抿了下唇，又有些不甘心地小声补了一句，“虽然我也能的。”

  “他对我好你就不介意我去看他了？”孟承英有点狐疑地看着裴汝易，发现自己又猜不到裴汝易到底在想什么了。

  裴汝易憋了半天，英俊的脸都有点微微发红，然后才小声挤出一句：“欧羿说我逼你选的行为会让你讨厌我……”

  孟承英把裴汝易的这几句没什么逻辑的话结合语境联系起来思考了一会，终于明白了。他昏过去之前本来还担心裴汝易会不会公报私仇，把受伤的欧羿扔在车里不管；而在知道欧羿也被送来医院时，他还以为是裴汝易变得更成熟了。孟承英当然没想到欧羿在车祸脑震荡的状态下也能给裴汝易洗个脑，成功地把裴汝易带进了自己的逻辑里，顺便说服他也接受了他大房二房那一套。不愧是带着一皮箱资产证明送人最后把裴汝易生生带歪的欧总，孟承英肃然起敬。

  裴汝易本来想搞垄断，结果被欧羿生生劝成了搞联合开发，还觉得很有道理，欧羿的歪理可太有说服力了吧。

  同时孟承英又微微有点怀疑，欧羿是不是从自己对他的态度中看出来了什么，导致欧羿知道自己没希望，于是赶紧给自己拉个同盟打包加强竞争能力？毕竟让孟承英只选欧羿不大可能，但是把欧羿和裴汝易一起的赢面显然大得多。

  但是他也没空想了，因为病床上的欧羿此时慢慢睁开了眼。他没开口，只是目光有点空茫地盯着天花板，然后视线缓缓移到他们身上，但是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像是还没完全清醒。他刀削斧凿似的立体轮廓和浓墨似的漆黑眉眼被医院雪白的枕头一衬，竟然显得有几分虚弱似的。他脸上的伤口也被清洗包扎过了，上面贴了一块纱布，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如他所愿地留疤。

  孟承英赶紧问：“你感觉怎么样？”

  裴汝易在孟承英身后有点不高兴地对欧羿翻了个白眼。

  欧羿迷茫地眨了眨眼，转头看着孟承英：“你是谁？”

  为了避免搞出像之前裴汝易以为自己吐血一样的搞笑事情，孟承英也没急着回头喊医生，只是语气特别淡定地问欧羿：“你觉得我是谁？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不记得……”欧羿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迷茫地道：“但是我看你特别亲切，你肯定是我丈夫。”

  裴汝易一时没搞清状况，也不知道欧羿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于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又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欧羿。

  “你后面的是我们的孩子吗，居然都这么大了。也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欧羿道。

  孟承英面无表情地看着欧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裴汝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胡说，我是正房，你最多算个妾！”

  欧羿也不演了，立刻冷声反驳道：“凭什么我算妾？之前不是说好了我是二房？”

  孟承英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

  第90章

  医生过来看了欧羿确定他也没事后，两人都不愿意在医院待着，索性就回家了。欧羿本想死皮赖脸地跟着孟承英回家，美名其曰“一起养伤”，但是从他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后手机就响个不停，全是各种生意上的朋友或者是利益关系的人打电话来慰问，欧羿也只好挨个应酬过去，没那么多时间再缠着孟承英。而孟承英这边上门拜访的人也络绎不绝，一个个来探病时提着的礼物也很贵重，最离谱的是还有人送了根已经有点人型的人参，系着根红绳躺在红木盒子里。

  孟承英无奈到不行，想自己以前不爱出席孟家明面上的场合，别人也不好私底下再来强行来和他拉关系；而这次他有点轻微脑震荡，他们算是终于找到机会上门了。仿佛之前孟家略显颓势的时候他们的避而不见全是假的似的，一个个面对着孟承英不咸不淡略显敷衍的态度依旧笑得十分热情，顺便还愤慨激昂地抨击彭家的行为，一个个义愤填膺得仿佛彭孟平撞得是他们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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