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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兴问:“所以您一个傻白甜贤妻怎么变成现在这副老流氓风骚模样的。”

  “因为死了。”戚缘说,“生前,我一直很在乎未来,所谓的‘更好的未来’,在我还在音乐学院念书的时候,周围的人暗示道,这个行业是很难自己养活自己的。艺人是青春饭,但这碗饭不是青春小孩就能吃上的。我很幸运,脸好看,歌唱得好听,面相柔,但我没权没势。对我来说更好的未来就算找到一个愿意捧我养我一辈子的男人。”

  梁兴问:“为什么不靠实力?你又不是没有实力。”

  “虚荣。”戚缘踩着节点,脚尖落在漫长的高音上面,“年轻人很难逃避虚荣,而且是在自己有脸面资本的时候。”

  梁兴问:“那你的董先生满足你的虚荣心,愿意养你一辈子了吗?”

  “在我揭发了情敌尹至的黑料以后,他结婚以后,他也确实信守承诺养了我一辈子。”戚缘说这话的时候,是阴森的,像是吐出了一只死掉的蝙蝠。的确,董先生养了戚缘一辈子,可惜不是当“人”养的。

  想到自己生前的遭遇,戚缘笑起来,在音乐的高潮点上把梁兴拉到自己怀里,用温柔的、几乎算得上呢喃的语气说:“人和畜生的不同之处,就是能否看清自己的本来面目。被养成畜生的时候,人会思考——人应当是人啊,可为什么被剥夺了人样?而畜生不会。”

  第13章

  燃烧的琥珀。梁兴看见戚缘的琥珀色眼睛,着魔一样要沦陷进去。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话,现在是戚缘的主场,他只是戚缘的舞伴。狂想曲在他们律动的脚尖上。

  “我和我的朋友都很迷惑,我们谁,不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装作乖巧的模样,一次次希望落空,被折磨成p患者的模样,学会了顺从,学会了柔软,学会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最终被驯服成毫无反击之力的狗,可最终还是被淘汰,成了废物。难道我们就该这样默默消失吗?”

  “不。”

  “人为了生活的平静,有时候只能沉默,如果女生因为识破了‘友谊的诡计’而和朋友决裂,她就是下一个被排挤的受害者;如果纸箱先生用真面目迎接工作,可能还没撑到身体病了就会被公司要求走人吧;如果妈妈不逼迫她的小孩,那她只能成为朋友圈里教子无方的笑柄……世界在运作,像是压路机一样要碾死跑在主流线之外的人,它能给活人多少自由呼吸的窗口呢?何况,人还本能地虚荣。”

  “也是。”

  “现代人像是活在精致的猪圈里,忘了自己是人吧!人,到底为什么是人呢?人为什么把自己活得没有自由?”

  “可你要怎么解释这种自由,那恰恰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为了更好的未来,”戚缘眼睛半阖,优雅得如一只白孔雀那样,张扬地嘲笑着,“为了更好的未来,我们要当善解人意的女学生、开朗圆滑的社会人、完美无缺的儿子、温柔顺从的情人,在遭受不爽的现实以后还要用虚伪的话来折磨自我,自欺欺人地说,我的姐妹没有错,上司是为了公司发展,这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未来啊!”戚缘的犀利声音如海豚音撕裂声带,烈得几乎要泣出血来,“没错,”他说,“大家都是两面人吧,一面为了更好的未来扮演一个自己厌恶的角色,一面从肺部呕出黑泥,在陌生之地造谣大骂——哦,美其名曰发泄情绪。”

  “压力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许多人在压力中不可避免地异化,好像压力给了他们某种极恶的特权,于是他们踩着自己血汗制成的高跟鞋,立马成了忧郁狂妄的上等人!这些精神名流哪能见光,他们只能躲在阴暗角落,把优胜劣汰的利我部分奉为圭臬,继续升级之路。”

  “那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为了未来,更好的未来。我们在这个吃人的社会拿命拼搏,不就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吗?”

  “是的,无论是演戏还是活着,都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可我没有未来。”戚缘说。

  梁兴一时哽咽,沉默了。

  “所以我们要摧毁他们那些活人的人设。精神虚胖的人类是有病的芦苇,风一吹就断了,他们的营养早已被过度消耗,外人看见的,不过一身空壳。所以,你要不要猜猜我们的病毒是怎么杀死那些受害者?”

  “我不知道。”

  “幻觉程式,那是我被当做畜生养了十年而创造的,它的运作机制和压力一样,唆使人类自己撕了自己的人设空壳。”

  交际舞的步伐都在鼓点上,两人十分契合。

  梁兴仔细凝视这位歌坛小王子的“复制品”,难免去联想现实中被挖去眼睛、割去声带、截断四肢的真实戚缘,那个“活体”可能被养了十年,十年如一日保持着意识清醒,明知自己是人却被当作畜生养着。可惜人的悲喜不能相通,戚缘的仇恨是他可以理解却不能共感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演出,演一个忠实的、真情实感的听众,和戚缘跳舞。

  “戚先生,其实我还有个疑问。”

  “怎么?”

  “可是董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要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才会这样对你吧,其他复制体的遭遇都是我能理解的,除了你的。”梁兴摇头,表示无奈,“我真的不知道你和他们多大仇,他们才这么不加掩饰地恶心人。”

  “因为他们是人渣。你忘了娱乐公司地下的秘密了吗?他们不在乎人权人命,他们没有人性。”

  戚缘拉着梁兴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

  梁兴感觉冰冷,除了冰冷只剩冰冷。幻觉,是柔软的霜。

  神坛娱乐公司就是圈子的缩影,表面是为造神,内部斗争激烈无比,被踩在底下的人就成了垃圾,神坛之下是无尽地狱。然而那些惨无人道的片场、改造手术、死亡营销,都是为利益而存在的。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那么把戚缘做成那模样,又是为了满足谁的利益和欲望呢?

  ——尹至。

  梁兴最先想到尹至而不是董老板,因为他没有得到金主董老板仇恨戚缘的信息,却深知尹至和戚缘憎恨彼此。不过,按戚缘自己所言,尹至现在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不定还是壬幸先生的变态人脸博物馆里某个收藏品呢。哟呵,他想起壬幸的中二戏剧中一幕:公主的脸很值钱,野兽需要。

  “戚先生,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梁兴退步,“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要怎么复仇,入侵傀儡机有什么意义吗?如果我找到公司进行人体改造的证据,上传安全局,直接就能查封他们公司,那我有什么必要帮你下毒?”

  “我不信那些活人,不信人的制度,所以我不会和你的上司合作。”戚缘笑道,“最重要的是,我们掌握你的视觉,我们有主动权。”

  “你有其他目的,不只是搞垮他们公司这么简单。”梁兴盯着戚缘的眼睛,一针见血指出。

  “对啊,我们要报仇……”

  就在这时,女学生、纸箱男、阔太太都从戚缘的身后走出。幻影从东南西北四角,把梁兴包围住。这些被复制的冤魂用他们冰冷的手触摸梁兴的脸,冷,冷,无尽的冷……

  梁兴都快忘了,他们这些电子幽魂可是“一体”的,从他们的自述看来,电子幽魂具有社会受害者的共性,他们痛恨“人设”,而戚缘大概是其中遭遇最惨的。因此,他们的仇恨不仅是针对戚缘生前结怨的神坛娱乐公司。想到这里,他下意识蹭了蹭嘴皮,牙齿在下唇刮了下,提神。

  “你在想什么呢?”戚缘贴着梁兴的耳朵说。

  “你在想什么呢?”其余的电子幽魂也在说,共振的声波酥麻了听者的耳蜗。他们团结在一起,凝固的仇恨,结霜那样冷。

  梁兴说:“我觉得我还是需要了解病毒盟友的技术手段和结盟目的,复仇二字实在假大空,虽然有理有据,但感觉就是来钓鱼的。”

  戚缘点头肯定:“你说得对,盟友要交心。”

  梁兴按着戚缘的肩膀,意志坚定:“你先给我点承诺。”

  “呵呵。”戚缘眉毛一挑,逮着梁兴的手,顺势放在自己腰上。

  这时梁兴想要收手,已经回不去了。戚缘按着他,要和他进一步发展关系。

  等等,其他电子幽魂还在看着呢!

  “喂,”梁兴表情凝固,“等等,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承诺,”戚缘说,“用点‘小动作’来证明,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啊?”梁兴下意识后退。

  “这样,我从头开始跟你说,先说说老董是怎么被我迷得要死不活的。”戚缘贴近梁兴,把对方逼到舞池边缘的墙上,舔着嘴唇,“要不要试试歌王的歌喉。”

  周围的电子幽魂还看着他们,大庭广众之下,戚缘的手就伸向梁兴的腰带。

  “等……等等……”

  梁兴慌了,这还在公共场合呢!电子幻境也算公共场合吧,反正有很多眼睛盯着他们干见不得光的勾当呢!

  可戚缘上手太快,梁兴没能逃脱。

  在那些陌生人型幽魂的注视下,梁兴的腰带被偷走。那时他本该有机会说“不”,可他没有,半推半就配合了。也许真是为了探究“董老板怎么被迷得晕头转向”这个没营养的问题吧。

  他闭上眼感受——随之而来,是鸡尾酒被倒进酒杯里那般的微醺、酥麻。水花四溅,被玻璃杯壁包裹。香槟、雪碧、金汤力,在他膨胀的血管中混合、摇晃,而且越发激烈。他咬着自己的虎口,好像那样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挽回一点面子。自欺欺人。感官世界中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但是快感电击了脑神经,糟糕,糟糕的真。

  这场盟友交心活动结束于酒吧音乐的尾声,《鹤唳》的结尾是俄语的“我爱你”。迷乱情调之下,梁兴羞涩地捂住脸,极力想要控诉“交心”的不合理,最终还是哑巴了。

  戚缘站起来,把腰带甩给梁兴,转头拿了吧台的一瓶啤酒猛灌,吞咽完,回头安慰梁兴:“这些人都是背景板,这里只有我们——你,你和我这个电子病毒才是有意识的。”

  “我知道!我,我不在乎,这……这个违规操作!”

  梁兴语无伦次,脸色倒是诚实得红。他算是得了感官好处,但碍于情面不敢表达出来——他很舒服,却又不甘心。

  这里的一切,包括你我,都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真”,那就是……

  戚缘是流氓!而且是脸好看技术厉害的那种流氓!

  想到这里,梁兴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保障主动权。他抢着抓住戚缘的手,握着幽灵的手背,在上面蜻蜓点水吻了下。电子幽魂会感觉到爱与幸福吗?梁兴不知道。他只是亲吻戚缘的手背,以此作为动作式的回应:结盟。

  现实。

  梁兴醒来。发现自己昏倒在垃圾场边上,他若无旁人地站起来理了理被泥水弄脏的外套,捡垃圾的老大爷推着垃圾车过来,表情复杂地盯着梁兴看。梁兴憋屈,恨不得自己钻进垃圾桶。

  “不不不……不好意思,我宿醉了,我是正经人!”

  梁兴拍了拍自己衣服。一溜烟跑回家换,结果只能换上他爸留下的几十年前的老大爷式保暖服。

  太惨了,他被眼睛坑了。

  就在这时,一只鸽子从窗子飞进来。那是一只机械宠物鸽。

  为了满足人类的精神需要,贴心、省事、不乱咬人、不需要疫苗、还不会随地大小便的机械宠物大行其道,渐渐从尖端潮流变成了家居日常,可以说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之物。梁兴正想看看这是谁家的咕咕来串门了,结果发现鸽子嘴上叼着一张芯片——电子幽魂搞事专用版芯片。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啊。”梁兴抱怨地抓着电子鸽薅起来,鸽子虽是机械做的,外表皮还是配了羽毛。

  “是我。”戚缘的幻影出现在梁兴面前,他指着梁兴手里仰着身子扭动脚丫的鸽子说,“这玩意儿是我。”

  戚缘=歌王=鸽子=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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