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燚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烟气比空气轻,因而往上走,地下的烟就没那么浓,任燚看到高格的空气瓶被挂在了梯子上,人是半蹲着的,但已经昏迷,很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头撞到了梯子。
任燚摸了摸高格的脉搏,松了口气,他看了一下高格的空呼余量,已经有红光在闪烁,证明空气含量极低。
任燚把绳子卡扣拴在高格的腰带上,拽了拽绳子,上面的人把高格吊了上去。
高格被抬到了外面,脱下面罩,他的皮肤不正常地潮红,身上湿的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是汗,呼吸短促而困难。
“先把他衣服脱下来,救护车来了没有?”任燚问道。
“应该马上到了。”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高格身上厚重的战斗服脱了下来,将他的脖子垫起,尽量让他顺畅地呼吸,他的皮肤热到发烫,他们就用水给他降温。
在救护车来之前,高格恢复了一点意识,用沙哑地嗓子要水喝。
任燚坐在他旁边,给他喂了点水,心有余悸地说:“兄弟,你吓死我了。”如果他们晚发现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他岂能不后怕。
火场里就是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意外,他们小心再小心,也难以完全避免,实在令人无力。
“救护车来了。”
把高格送上了救护车,战士们又赶回去继续灭火。
他们从中午一口气忙到晚上,整整七个小时,才将火扑灭,期间他们轮班进去冲水,又轮班蹲在路边吃盒饭,光是每个人的空气瓶就至少换了三次。
火被扑灭后,战士们都累得站不起来,在不足十度的深秋夜里,他们躺在地上也丝毫不感觉到冷,设备间里的高温蒸汽仿佛渗入了他们的每一个毛孔,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
返回中队时,任燚让消防车绕了个路,把自己和孙定义放在了鸿武医院。
高格刚刚做完检查,正在病房休息,他人已经醒了,中度脑震荡,身上有不同程度的烫伤,虽然不严重,但还是得留院观察几天。
进病房时,高格正在跟老婆孩子视频,见他们来了,就把手机转了过来:“闺女,这是任叔叔和孙叔叔,打个招呼。”
“叔叔好。”小女孩儿乖巧地叫道。
任燚和孙定义跟他老婆都认识,她们母女不在北京,但曾经两次来中队一起过年。
高格跟她们聊了两句,就挂断了:“火灭了?”
“不灭我们能过来吗。”孙定义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你在空调房里待得舒不舒服。”
“可舒服了。”高格挤眉弄眼地说,“羡慕死你。”
任燚笑骂道:“别贫,感觉怎么样现在?”
“身上疼,还有点儿晕,不过没大事儿。”高格不解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孙定义解释道:“那个设备间里原来有一个检修口,有梯子下到下一层的,本来是有铁板盖着的,结果铁板被烤化了。”
“我艹……”高格感叹道,“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是啊,我们找了你半天,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要不是一个电工想起来了……”任燚沉声道,“当时你的空呼马上就没气了,太他妈危险了。”
高格故意大笑两声,安慰他们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们就来看看你,你没事儿我们就回去了,多休息几天,把老婆孩子接来,好好聚聚。”
高格点头:“我老婆买了明天的票了。”
俩人走出病房,任燚转身的时候,只觉得脖子上一阵火辣辣地痛,他“嘶”了一声。
“怎么了?”
“你帮我看看脖子这里。”
孙定义掀开任燚的衣领,皱眉道:“烫出泡了,你领子是不是没扣好。”
任燚想起自己在外面的时候曾经敞开领子散热,后来听说高格不见了,急急忙忙地就回去了,哪里顾得上这个。
领口是他们的防护服比较薄弱的地方,尽管做了很多防护措施,但这里毕竟是连接裸露皮肤的,脖子以上的部分只能靠帽帘来保护,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做到一丝不透,所以这里是承受热辐射最高的地方。
任燚的领子还没粘好,自然就被高温蒸汽给烫伤了。
“走,去处理一下。”
任燚道:“我自己去,你回中队吧,好好休息一下。”
“还差这一会儿,走吧。”
俩人找到护士,脱下衣服一看,脖子上烫了几个鹌鹑蛋那么大的嫩红水泡,有一个还被领口磨破了。
“你都感觉不到吗?”护士埋怨道,“都磨破了,很容易感染的。”
任燚苦笑道:“我刚才身上热的要命,哪儿都疼,真没感觉到。”
护士开始给任燚处理伤口。
孙定义在一旁看着护士在水泡上刺了小口,流出大量的组织液,任燚直皱眉头,但没有吭声。他有些看不下去了:“我去给你拿药。”
“好。”
过了一会儿,孙定义拿药回来了:“任队,我看到宫博士了。”
任燚猛地抬起头来:“在哪儿?”
护士的针不小心刺在了他的后背上,他“哎哟”了一声,护士按住他:“你别乱动啊。”
任燚看向孙定义:“在哪儿呢?没看错吧?”
“他那天仙一样的长相还有看错的?就在外面,好像在押犯人。”孙定义道,“我去把他叫过来吧。”
“哎别……”任燚想阻止孙定义,可人家转身就出去了。
他虽然很想见宫应弦,可自己现在脏兮兮的,分明不是个见面的好时候。
很快地,宫应弦就随着孙定义进来了,他看到任燚,怔住了。任燚穿着一条被汗浸透了的蓝衬衫,防护服裤子的背带还挂在肩上,脸上、身上全是黑乎乎的烟灰,脖子上有一片红色的伤痕,那脏污的模样跟纯白的诊室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一身劫后余生的疲倦与狼狈。
宫应弦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快步走了过去,急道:“你受伤了?脖子怎么了?”
任燚满不在乎道:“刚出了个警,没事儿,一点烫伤。”
宫应弦看着任燚脖子上的水泡,眉头紧蹙,半天,才道:“很疼吧。”
“还行啊,护士妹妹可温柔了。”任燚眨了眨眼睛,“水泡而已,几天就消了。”
护士擦完药,嘱咐道:“任队长,这个破了的就没办法了,其他的千万要保护好那层皮,不要摩擦不要沾水,这样以后疤痕淡得快。”
“好,谢谢啊。”任燚站起身,“你来医院干嘛?周川?”
宫应弦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任燚的烫伤上:“周川今天出院。”
“太好了,终于能把这孙子关起来了。”任燚问道,“其他人审得怎么样了?”
“有很大的进展。”宫应弦道,“我送你们回中队,等你好了我再跟你说。”
“我只是烫伤,又不影响什么。”
“走吧。”
任燚犹豫道:“我们俩这么脏,怎么坐你的车啊?”
“我没开车,坐警车来的。”
孙定义搓了搓手:“哇,我还没坐过警车呢。”
“你要不要来个全套体验?”任燚揶揄道,“他有手铐。”
“那不用了。”
上了车,宫应弦和任燚坐在后座,任燚就往一旁挪了挪,生怕蹭到宫应弦,宫应弦斜了他一眼:“别躲了,你还能坐车顶吗。”
任燚嬉笑道:“我怕你发病。”
“你……我勉强可以忍。”宫应弦轻声说。
任燚会心一笑。
警车把他们送回了中队,任燚抱着一点期待问宫应弦:“要不要进来坐坐?你要是不赶着回分局的话……”
“好吧。”
进了中队,战士们都过来询问高格的情况,得知高格没事后,又纷纷关心起任燚的伤。
任燚解释了一番,就带着宫应弦去了自己的宿舍。
在他们中队,只有中队长和指导员有单人宿舍,装修虽然很朴素,但卧室浴室办公室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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