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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寄北紧盯着他的眼睛,直戳他眼底最深的那一层。他丝毫未退一步,语带自嘲地一字一顿道:“没什么,客人就该规规矩矩地待在客房,不应该乱走。”

  周寄北清清楚楚地看见季琼宇的眼底是如何一沉,其中的怒气像压抑的黑云,越攒越多,越多越戾。他眼尾瞥过自己的每一眼都像是在警告。

  “昨天我有事,所以回来晚了。没有提前和你说,是我不好。”季琼宇起身绕到周寄北的身后,他叹了口气,并抬手从后环住了周寄北,他裹着周寄北的双手,引着他将银叉餐具重新一一摆好。

  他们贴得太近,近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又黏黏呼呼地揉在了一起。周寄北缩着手,手背被季琼宇的掌心所裹,他的掌心干燥冰冷,还嵌着成年男人惯有的烟草味。

  周寄北眼睫一颤,先一步将手抽了出来。

  “你昨天和姚轶在一起?”

  “......”季琼宇一瞬间便抽了身,周寄北直觉后背一空,再也没有气息将他包围。

  “吃了饭就去上课吧,周叔会送你。”季琼宇索性连早饭都不吃了,他打了记响指示意王嫂替他拿来包和衣服,王嫂忙不迭地将东西都拿来,周寄北忽然抬手将轮椅调转方向,横在季琼宇的面前,不让他走。

  “为什么不回答?”周寄北的手指都夹进了轮子里,他也浑然不知,只是咬着牙盯着季琼宇,眼睛都快烧红了。

  “对。”

  季琼宇这一声答得干脆,他就站在周寄北面前,眼神自下睥睨。

  周寄北在一瞬间感觉心死。他的手指愈发地往里伸,铁线刺破他的指腹,皮肉越绞越红,可他抽不出来,只能越抓越紧。

  周寄北转着轮椅,手指被绞出了血痕,他也不喊。轮椅绞着自己的手,催他给季琼宇让路。

  季琼宇从他身边掠过,连声再见都没有说就关上了门。

  周寄北似乎这才觉着疼,他一下子把手指抽出来,血印子更深了,周寄北含到嘴里吮了吮,像只自舔伤口的猫。

  .公司内

  奔驰商务车载着季琼宇到了公司。刚一踏进门,秘书就迎了上来。

  “季总,三点和环青的会要挪到六点了,他们的........”秘书在一旁报着日程,季琼宇边听边打字,期间时不时地问两句,秘书又一一回答。

  “好的,我知道了。”季琼宇抬了下手示意秘书结束谈话,秘书领会,带着门就走了出去。

  季琼宇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一扎进工作里,除非是天要塌了,否则是没人叫得动他的。除非——

  “喂,您好,请问是季先生吗?”季琼宇一边夹着手机一边快速地浏览着报表,鼠标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我是。”

  “我是周寄北的辅导员,姓张。寄北直到现在都没来学校,是请假了吗?”

  报表的某一处突然被误删了,鼠标发出短暂地空白声。季琼宇捏着手机声音一紧。

  “你说什么?他没有来学校?”

  “是的。”

  “......是请假了,忘了和您打电话,抱歉。”季琼宇边说边往外走,他单手掀起挂在皮沙发上的外套,衣角甚至带过桌上的笔筒,将其掀翻在地。他也顾不上得去捡。

  “小赵,我出去一趟,今天所有的会统统取消。环青那边我亲自和他们打电话。”季琼宇弓起手指,用骨节敲了敲玻璃门,他都等不及赵秘书的反应,径直推开门就跑了出去,门被甩在身后,因着巨力而晃动。

  季琼宇反手就将电话拨给周寄北,他推开电梯旁的安全门,长腿急速地下踩,声音急促焦虑,回音更显空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机械的女声自扩音器里传出,季琼宇忍不住咒骂,脚下生风,他几步跑到停车场。上了车后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车子超速在路上飙,轮盘压过实线他也不管不顾,尖锐刺耳的鸣笛声似除了徒增心焦,一无是处。

  “喂....王嫂.....什么?!”季琼宇硬生生地踩下刹车,车子发出尖锐地尖叫,引得路人都纷纷回头。

  “我马上回来。”季琼宇冷着脸挂了电话,他下颚紧绷,单手几乎快把方向盘给拗断。他不带犹豫地踩下油门,飙着更加疯狂的车速闪过下一个路口。车子一路狂颠,颠得他脸色都快青黑。

  .家内

  “砰!”地一声巨响,木门被狠甩至墙上,王嫂一吓,刚要说话,只见季琼宇带着一腔怒火气势腾腾地走到周寄北面前。周寄北正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摆弄自己手上的伤口,他用指甲拨弄着指腹内侧的嫩肉,细密的口子顿时冒出了血珠子,周寄北将手举起,盯着血珠子竟痴痴地笑了出来。这阴惻惻的表情让季琼宇的心骤然一停。

  他笑够了才回过头来。窗外薄阳透过纱帘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他过白的皮肤同毛细血管。他见了季琼宇,忽而又一笑,他把手藏到背后,伸出舌头轻舔过唇后才开口。

  “季叔叔,你回来了。”

  这一声平平静静,再平常不过。可屋里人听来皆起了鸡皮疙瘩。半晌都没人答话。周寄北感觉到季琼宇不经意往后退的姿势,眼底咻然一暗。

  “......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去上学?”

  周寄北垂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不自然蜷起的右腿,眼光锋利如刀,似乎都能将腿切开。

  “去了,周叔开车送我去地学校,只不过他一走,我又出来了。”周寄北盯着腿,渐渐眼露兴奋,他眼底干涩,轻眨两下便似下了刀。

  季琼宇闭眼揉了揉眉心,心下一股火直窜脑门,他一个跨步走过去,狠狠地从背后扯过周寄北的手腕,迫使他不得不抬起了头。

  “周寄北,你以为世界都围着你转?你想干嘛就干嘛?都几岁的人了,回回都玩这出?”

  “那你不还回回都中套。”周寄北笑着扫了季琼宇一眼,他的手被强制抓着,手腕处传来疼痛,拧着他的心。

  “先生!”王嫂惊叫一声,连想都不想一个猛扑去拦季琼宇,周寄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意料中的巴掌却迟迟未落下。

  “随便你去哪里,下次最好别回来了!”季琼宇伸手指了指周寄北,周寄北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活脱脱被掐出了两道红印。

  下手真狠,他对姚轶也这样吗。

  周寄北在心里腹诽,眼底却愈发阴郁,眼皮被冷汗粘连,叫他眨眼间有些抽搐。

  “北北少爷.....我给您上点药吧。”王嫂小心翼翼地问,周寄北回过神,发现季琼宇又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他无谓地耸了耸肩说:“不用了,我不怕疼。”

  “可是.....”

  “真不用了王嫂,留给姚轶吧。”

  “......”王嫂一怔,嘴张着都不知道怎么合。周寄北狡黠一笑,自己转着轮椅往客房去了。

  季琼宇今晚大概又不会回来了。周寄北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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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周寄北一个人坐在长桌前吃饭。盘子里是淋了肉酱的意面,他用叉子卷起一些塞到嘴里,他克制着咀嚼声,但有意无意地还是能听到。大概是家里太空,没人陪他吃饭的缘故。

  “王嫂,我吃饱了。”盘子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面,周寄北却已经没了胃口。他扯过纸巾擦了擦嘴,刚想喝口水,门开了。

  周寄北闻声看去,竟然是季琼宇。他裹着一身冷气进门,激得周寄北也吃了冷风。可周寄北不在乎,他的眼睛蓦地一亮,像寒夜里蹭然被点亮的火柴棒子,亮闪又炽热。他刚想开口喊一声季琼宇,半个音都已经脱口而出,喉咙口忽然被利爪抵住,气管一刹被剖开,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姚轶跟在季琼宇后面也进了屋。他弯腰脱了鞋,熟练地拉开鞋柜翻出自己的拖鞋换上,接着再回身将自己的鞋同季琼宇的并排摆放好。

  “贝贝,刚吃完晚饭吗?”季琼宇边解领带边在餐桌边坐下,王嫂见了姚轶客气地称他姚先生。姚轶笑着答应,他同王嫂撒娇说,想念她做得叉烧饭,王嫂掩嘴一笑说马上就去准备,转身就进了厨房。

  “贝贝,琼宇说你喜欢吃这家的蛋糕,我碰巧路过,给你买了几块。”姚轶将纸袋递到周寄北面前,周寄北正低着头撕扯着手上的小伤口。闻言他抬起了头,眼尾不屑地剜了眼纸袋,声音平平。

  “我不喜欢吃。”

  “........”

  “上礼拜不还吃过吗?”季琼宇把手伸进纸袋,将蛋糕盒取了出来。他掀开包装盒将蛋糕往中间一推。

  周寄北却连看都不看,他垂眼,一心只关心自己手上的口子还能挤出多少血珠子。他的食指用力地挤着伤口边缘,血珠像缺了氧的鱼,一开一合地张着嘴,拼命涌至,等快漫出边缘,他又松开手。翻来覆去几次,他像得到了乐趣,嘴角的笑越勾越深。

  “上礼拜喜欢,这礼拜不喜欢了。”周寄北终于放下了手,他将些许血渍往裤子上随意一蹭,布料立刻脏了一块。

  “你们吃,我回房了。”周寄北刚才还剩了半碗面没吃完,事实上他也已经饱得连半口都塞不下了。可轮椅刚推出几步路,他又折了回来,身体微微向前,将桌上的盘子抱到怀里。

  姚轶拧着眉看他,眼神里透露着嫌弃同敌意。这样的眼神,周寄北每天都会受一遍。区别在于人都不尽相同,但他们都喜欢用这样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自己。虽然他们都不说话,但周寄北知道——他们都看不起自己是个残疾。

  那么季琼宇呢,也看不起他吗。

  周寄北转动轮椅的速度变快了,指腹更大力地蹭过钢丝,伤口便愈深。

  “........”周寄北把盘子放到书桌上,他开了盏小灯,灯光昏黄,只能照清他盘子里的面。他拿起叉子又卷了口面,刚放进嘴里,胃就突生呕吐感,叉子从指间掉落,周寄北下意识地捂住嘴,他双眼一瞪,恶心感像电钻击穿他的脾胃,他再也忍不住,抓着拐杖就冲进盥洗室。

  “......”他整个人蜷缩在冰冷地砖上,右手抱着马桶使劲地吐着。电钻似乎加足了马力在剜他的胃,五脏六腑都能从喉咙口呕出来。冷汗一瞬浸没后背,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寄北闭着眼伸手去摸索冲洗钮,他的五指抖得严重,以至于他按了好几次才听到水声。残羹胆汁皆随着水冲进了下水道,周寄北抬起手肘擦了擦额头,他想撑着地站起来,可右腿无力地蜷缩,像是睡着了一样。

  六年了,他还是时常忘记自己残废了。总还以为自己能走路,总是以为。

  滴答,滴答。水晶球里雪花满天飞,小人跟着追。周寄北手捧着水晶球,都快将眼睛贴上去了。刚才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从盥洗室爬出来,直到鼻腔吸到空气了,他身上的冷汗才蒸发掉些。可还没好一会,他又拄着拐杖往二楼走去。他揣着季琼宇以前送给他的水晶球一同上了楼。他尽可能地放轻动作,等好不容易走到季琼宇的房门口,他才松了力气,身体贴着门板缓缓下滑。

  房里有声音。声似有若无地起,隔着一扇门减少了杀伤力,但周寄北还是被杀得片甲不留。

  他打开水晶球的开关,雪花又开始肆无忌惮地飞。周寄北追着那雪花的痕迹,盯到眼睛发酸。透明玻璃罩放大了他的手指,密密麻麻的小口子显得可怖瘆人。

  声音似乎渐平,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声音周寄北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周寄北调大了雪花飞扬的速度,雪花如被碾碎的纸片,细细碎碎以狂速无乱地飞,就像拽着周寄北的心,从胸腔拉出体外,狠狠几爪,撕裂成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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