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鹊吓了好大一跳,不禁回头看周寄北,周寄北连眼皮都没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季琼宇,眼底被红血丝填补,他的眼珠黑黝,从里投射而出的目光凛然而含怒。
季琼宇没有丝毫闪躲之意,他抬颚,与之目光触之。季琼宇始终觉得,他要比周鹊更了解周寄北。了解他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含义,透析他每一句话延伸而出的弦外之音。从前,他把面前的人,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小孩,他轻敌,甚至轻视,以自己年长为筹码和其对弈。他坚信不疑,更是从未料想,他会一度输得一败涂地。
周寄北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时候,拽着自己入局,并且在最开始就把控着全局。然而现在,身心皆陷入,季琼宇身处劣势,再坐以待毙,那就提前出局了。
他们就像棋盘上的两枚黑白棋,赛点已至,过招之间,必须小心处之,谨小慎微。而恰逢他们又太过熟悉彼此,对方的痛点、弱点和致命点几乎可以脱口而出。
那就比谁先撑不下去了。
“爸,我下午还有事。”周寄北根本没有一点胃口,他语气泛冷,一句话说得心不在焉。周鹊啊了声,急急忙忙地将筷子放下,又看了看季琼宇才说:“急吗?这.....这还没吃完呢.....”
“嗯,公司里催得急。”周寄北已经从口袋内侧里掏出了钱包,他刚要招来服务生,话头就被季琼宇截断了。
“单我买过了。”季琼宇勾一微微笑,他背往后靠,手正折着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唇角,他将搭在一旁的外套拿了起来,朝周寄北温柔地说:“那我送你去。”
“不是,我.....”周寄北的脸上一闪而过一丝慌乱,周鹊的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他尴尬极了,憋着眉,说话都开始不利索。
“啊呀,这孩子!你什么时候买单的呀?”
季琼宇已经站起来了,他将衣服重新穿好,大衣轻轻一甩,衣角甩在腿/间,他低头,十指慢悠悠地将扣子系上,服务生恰巧走来,将几个尚未动筷的菜打包装好,周鹊又没了说话的机会。
“不用了,我让司机来接。”周寄北推着轮椅往外走,周鹊赶紧握住轮椅把手帮他调转车轮方向。
“我的车子就在对面,寄北。”季琼宇说得游刃有余,他柔情满盈的眼神是周寄北十二岁至十六七的宝藏,之后就渐渐被淹没。
如今再见到,恍如隔世。
“寄北.....”周鹊不好表态,他转头问周寄北,周寄北的手机上已经打了一窜号码,他垂眸,指腹仍在移动。
“王先生还得特意赶过来接我们,要不.....”王先生是周寄北的司机,周鹊说得客客气气,季琼宇也不催,只是看着周寄北,那目光过于炽热,攥得周寄北不得不抬起头来。
“那就麻烦季叔叔了。”周寄北将屏幕上的号码一并删除,他迎上那目光,就像是迎战。
“不麻烦。”季琼宇又是一笑,随即转身往外走,周鹊推着周寄北跟在后面,季琼宇体贴地为周寄北拉开玻璃门抵住,两人擦身的瞬间,一股冷风也随之而至。
季琼宇将车门打开,周寄北想拄着拐杖站起来,手摸向旁边时才想起来——拐杖不在身边。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堪,但是手掌很快又落向轮椅扶手,他手掌发力,右腿开始不自然地蜷起,就在这瞬间,他的身体忽而腾空,他惊呼一声,却在下一秒落入季琼宇怀中。
那股熟悉的古龙水隐约窜鼻,周寄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紧了他的衣领。这种反射在几秒后才被理智驳回,但又为时已晚。季琼宇已经抱着他钻入了后排。
“........”周寄北像是被噎了一下,继而怒从心起,咻然出手,想要抓住季琼宇的衣领。而季琼宇仿若有了预判,人微微后仰就躲开了。
“老师,上车吧。”季琼宇又将轮椅收好了放进后备箱内,才绕回了驾驶座。周鹊赶紧点了点头,他本都一条腿跨到了周寄北身边,眼神瞥见季琼宇身旁空落落的位子,犹豫了一下,又把腿收了回来。
季琼宇有些惊讶地看着周鹊,周鹊只笑笑,他笨手笨脚地拉着安全带,也不知道该怎么系。季琼宇捏紧了方向盘又蓦地松开,他倾身,替周鹊将安全带扯过后,再系上。
“老师,去哪儿?”
“去......”
“伦沙路三百五十号。”这回是周鹊截去了周寄北的话,周鹊一股脑将周寄北的住址一口气说了出来,周寄北连拦都不来不及。
季琼宇的眼神微妙地一挑,继而将车子调转了方向,驶向另外一条道。周寄北一路沉默不语,连敷衍的场面话都懒得多说一字。周鹊倒是一直在和季琼宇聊天,这才让车厢内不至于冷场。
季琼宇应答自如,好像这些腹稿他都打了无数遍,只不过都借此说给了某个人听。他趁着红灯间隙通过后视镜偷瞄周寄北,却只能看见他瘦削的侧脸和冰冷过白的皮肤。
“老师,到了。”季琼宇将车子停稳,周寄北也一并伸出手去推门,他拉扯两下,却没能拉开。周鹊推开副驾驶座的门,他弯腰对季琼宇道谢,又假意数落他,说后天请他吃饭,绝对不许再偷偷买单。季琼宇一个劲儿地说好,那态度一副学生样,周寄北忽而觉得好笑。
“我也要下去。”周寄北蓦然出声,季琼宇看了眼后视镜没搭腔,先是踩下油门让车继续往前走。周寄北眼神一冷,又说了一遍:“季琼宇,我要下车。”
“我送你去公司,就快到了。”季琼宇答得毫不逾矩,他像是一个称职的车夫,不过从起始点开往目的地,期间不过问隐私,不问多余的问题,甚至连音响都不开。除了偶尔的起步声,再无其他。他们甚至看不见彼此,隔着一座椅靠背,像是隔着万千距离。
周寄北知道多说也无意义,索性闭嘴不言。
周寄北这几年只坐得惯两个人开得车。一个是乔琰之,另外一个便是王傅。但是这两个人一开始也并不能找准开车的节奏,周寄北的身体要比常人敏感,再加上多年以前的应激障碍,使得他心理上很排斥坐车,头晕头痛连带膝盖痛那也是常有的反应。他倒现在也没有完全克服。
但今天一点不良反应也没有。
今天车况不错,路上并不堵车。季琼宇开得顺畅,没多久就开到了博彩公司的楼下。他松开刹车,将车子熄火,然后推开门下车,遂又绕到后排,替他打开门,季琼宇把轮椅从后备箱取出,推到周寄北面前,周寄北已经将两条腿跨出了车门,季琼宇半蹲在车旁,朝周寄北伸出手,他手掌摊开,周寄北瞥了他一眼,没把手伸过去。
他撑着车沿将身体撑起来,接着将手迅速移向轮椅,左腿承载浑身重量,在几秒间火速坐下。他重喘一下,冷汗从眼角冒出。
“........”周寄北感觉眼下划过一触感,是指腹碾过皮肉的感觉。那指腹微热。连带指甲酥酥麻麻地刮过,周寄北再度抬眸,季琼宇已经收回了手。
“我走了。”
作者有话说:
季叔叔要恢复霸总了2333
第44章
周寄北惊骇,心里掀起狂风急雨,哄然倾塌,伴随雷声轰鸣,三魂六魄都快出了窍。季琼宇已经转过了身,他孤傲颀长的背影同十二岁初见时,别无异样。
那对周寄北来说,是一种永久有效的吸引力。他痛恨也无解。
周寄北突然出手抓紧轮椅,他似乎是憋着一股闷气,带着一股蛮力快速地转过轮椅,一回过头,乔琰之就站在不远处看他。周寄北抬眼扫了他一下,就再无丝毫留恋,直接将目光收回,掠过了他的身边。乔琰之依然倚在门边,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手指蜷在掌心内侧里敛住。
季琼宇的车并没有开走,他独自一人绕着街区开,绕了三圈后又不知不觉地开回了博彩公司对面。他下车去便利店买了包烟同打火机,之后才返回到车上。季琼宇低着头拆烟盒的包装,他抽出一根来塞到嘴里,打火机被按下,他低着下巴,嘴巴微翘,将烟点着。
“咳咳.....”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竟然被呛到了,那烟辛辣,直接冲着咽喉吞进肺里。他戒了有几年了,就连烟味都闻不惯了。
季琼宇夹着烟,将车窗摇下半扇,手肘撑着窗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烟,就着这过角度,他能看见博彩公司二楼的某间套房。那儿被白色的薄纱帘所遮掩,窗户前看不清是否有人影,但季琼宇就是挪不开眼。他忽然想到,他们分开后见的第一面,周寄北也是夹着一根烟,他眯着眼睛朝自己吐出烟圈,那声音似笑非笑,眼微微带弯。
“我抽烟,而且是老烟枪。”他的声音因吞了烟而沙哑,他的眼神因烟熏而迷离。他夹着烟的两指细而长,喉结因吞/吐而动。
季琼宇在那一刹那的回忆,迫使他的身体有了最诚实的反应。它甚至比他手里积着的烟灰都烫,细细碎碎地落下,落到虎口,再落到窗沿边。季琼宇微微后仰,后靠颈枕,他闭了闭眼。
“嗡.....”手机突兀地叫了起来,季琼宇咻然睁眼,拧着眉去摸电话。他没看来电显示就按了下去,翁洋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在哪儿混呢?”
季琼宇失笑地摇了摇头,他掐了掐眉心,人稍稍坐直了。
“这大白天的,我上哪儿混去?”
翁洋在电话里笑了,他调侃季琼宇这几年活得和尊**一样,还行不行了。季琼宇嗤笑一声说:“你操心的事也太多了。”翁洋哈哈大笑,接着话锋一转说:“说正经的,后天有个局快开盘了,冰莱对博文,开盘2:1,让球2个,贴水总和到2,别说哥没给你赚钱机会。”
“周寄北,你知道吧?有一次我们去亨利人场子里见过的那个,腿断了,坐轮椅的。他开盘很准的。”翁洋说得漫不经心,似乎很不屑。他字字句句吐得飘飘然,带着一根嵌在骨子里的鄙视链,就那么直接地甩在了季琼宇的面前。像是一条嵌着铁钉倒钩的长鞭恶狠狠地直甩到他脸上,相当于甩了他一个巴掌。
“......你什么意思?”季琼宇快将手机给捏碎,他的手指关节都显然凸显起来,他气得下巴直颤,牙齿几次三番咬过下唇,却也抵不上他心里一瞬间的刺痛。
“啊?”翁洋有些茫然,还没深究他声音里的表情,就被径直挂了电话。一阵盲音急促地响起,翁洋一脸莫名。季琼宇把手机生气地往副驾驶座一丢,接着打着方向盘,右脚一个猛踩就往外冲,他绷着脸,车速飙得肾上腺素持续上涨。车轮贴着柏油马路飞速碾过,方向盘差点偏离,又被季琼宇死死箍住。
“........吱!”一声嚣张的刹车声在天际划破,季琼宇一个前冲,差点磕到下颚,他蛮力地将钥匙拔掉,开了车门就往下冲。
“季先生,您.....”秘书一见季琼宇就站了起来,可是季琼宇气势汹汹,她竟被吓得不敢上前,人如同虚设,连带声音都结巴了。
季琼宇一脚踹开翁洋的办公室,门因暴力而弹到白墙,翁洋猝然抬头,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季琼宇眼神凛然,眼里含刀,他一开口,声音冷如冰窟。
“小赵,你出去吧,我找翁总聊聊天。”季琼宇的眼睛直攥翁洋,后者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率先冷静下来说:“小赵,出去吧。”
小赵有些不安,她绞了绞双手,犹豫之间还是退了出去。门轻轻地被带上,空间忽而压抑又尴尬。翁洋转了转眼珠,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季琼宇面前,手刚要碰到季琼宇,脸忽而一偏,肩膀被猛撞到墙上,翁洋感觉侧脸疼得火辣,接着衣领被强力紧攥。季琼宇直逼翁洋,眼底是一片铁猩,眨眼之间就染红了眼睛,他一张口,血沫就顶着上来了。
“翁洋,别仗着自己四肢健全就不把别人当人。”季琼宇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他的心上就像是**了把刀。攥着衣领的手骨都要被粉碎。
周寄北以前小的时候,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外界对他的伤害、侵入、恶意。季琼宇会帮他阻拦,他能蒙住周寄北的眼睛。可是在他不在的这些年数里,周寄北孑然一身,遭受的一切,他不敢想象。
那些傻/逼是如何眼露藐视地看待他,颐指气使地同他说着话。一边瞧不上,一边又白嫖着他的智慧赚着钱。就算他已登顶,仍然受着歧视、受着不公。他要的白天,还是没有来。
季琼宇在那一刹那溃不成军,鼻酸根本无法控制,眼睛都像是被血水浸透了。他松开翁洋,人在松手的瞬间,不忍踉跄。他感觉恍惚,人被剥了皮抽了筋,心摇摇欲坠,承接不住。
季琼宇转身往外走,手一开始都没能按上手柄。
他要回去,现在就得回去,他得抱一抱贝贝。抱一抱他的男孩。他的心被捅得一塌糊涂,也懦弱得一塌糊涂。
季琼宇坐上车,手发动车子的那一刻竟还在抖。他的一颗心在狂跳,证明他还活着,为周寄北而活着。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快甜了哦。老季像个少年。求海星!
第45章
“我送你回去吧。”乔琰之拿了车钥匙问周寄北,周寄北手里夹着烟却没点,他呆坐在落地窗上,右腿耷拉着,右手垂在腿上,手指僵硬。他压根没听见乔琰之说的话,眼神空洞,眼角因长时间不眨而泛酸泛光。
“.......”周寄北仿佛触了电,他回过头来,手腕已经被乔琰之扯了过去。乔琰之轻攥着他的手腕凑到嘴边,将打火机握在右手里,乔琰之微微点颚,他张嘴将烟含住,就着这个姿势,将烟点着。烟雾轻轻绕绕地窜了出来,飘在鼻腔之间,化在脸上。他吸了一口才将周寄北的手腕推了回去。
周寄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举着手抽了一口,眼睛随之眯了起来。两个人沉默着,一个看着另外一个抽烟,却各怀心思。周寄北抽了几口,觉着没劲,重新把烟塞到嘴里,他捞起外套往身上披,他撑起拐杖站起来,乔琰之陪在他身边,两人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季琼宇已经在车里坐了快两个多小时,烟抽了两根就不再抽了,他始终仰着头看二楼的某间房,看里头的灯光昏黄,看到白纱帘里透出人影来。忽然,黄灯一暗,季琼宇跟着心头一跳,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方向盘,不一会,周寄北就跟着乔琰之走了出来。他想都不想就要推开门下车,手都将车门拉开了,周寄北却已经上了车。乔琰之半扶着他,右手又护着他的头顶生怕他撞到,车门在一刹关上,季琼宇只能瞥见周寄北的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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