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被欺负得很了,走起路来都觉得屁股瓣磨得疼。
保守秘密的代价可太大了。他心想。
也许是因为陶迎本来就不太喜欢他。
如果是三哥的话…必定不会像陶迎那么难为他。虽然他还是半点端倪都不敢在旁人面前显露出来。但如果真的叫陶迁知道了,他起码不会太怕。
回了院子里已经是月上中宵。母亲还点着灯等他。
他挪着步子想闪过门口,直接往自己的屋里躲,却还是被逮住了。
“知儿今天没去厅中用膳。”楚延低沉却温和的语调牵住了他。
“唔…我…”
“进来吃点东西再睡。”本以为是要挨骂了,没想到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体恤他。他直觉自己的出生对于母亲而言是一个不幸,如果没有他,也许母亲还过得好些。如今日日提心吊胆,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却还是全心全意地爱他。他不觉得自己要为自己的降生负什么责,可还是会时时陷入愧疚之中。尤其是像刚才,他一时慌乱没藏好身体的秘密,把母亲置于何等危险的处境里!
他垂着头把帘子掀开,怀里还揣着那只精巧的盒子。唉,都怪他贪心又好奇。
在母亲房内的小桌边坐了下来。屋里的陈设精简至极,桌与椅,床与塌,再无其他。中央煨着个小炉,有时烧水,有时煮茶。现在热着的,是给他准备的一锅米粥。
握着个瓷调羹,不停对着热粥吹气,母亲把油灯又朝他的方向移了移。夜里他们很少点灯的,又因为他,破费了。陶知觉得那桂花味的香盒在他心口上坠着,越来越沉。贪玩,他其实并没有十分的资本。以后再不能犯了!
“知儿近来个子长得快了,新制的衣裙很快就短了。”楚延手里还拿着针线,大概又是在给他缝衣服。
“嗯。”陶知吞了一口粥,“不要紧的,母亲别太操劳,裙子嚒,短点也能穿。”
楚延看着他笑,油灯极暗,真真贴合上“一灯如豆”,但陶知的脚丫子是明明白白从裙底探出来了的。既要好好地扮个女孩,举止打扮自然是越合规矩越好。虽然她也知道,陶知心里是不愿意的。这世上对人的束缚太多了,为人已难,做女人就更难。要处处模仿着一个弱势的性别,不可能没有痛苦的。陶知是为她忍耐,是她在这冰冷的世间,唯一的一个贴心人。她不后悔生下陶知,只是后悔,只能给他参杂着浓郁的愧疚的爱。
“你父亲…”楚延提了三个字,便一顿,看着灯下陶知柔和的眼眉,心上一痛,“问起你。”
“问我什么?”陶知对陶老爷没什么印象,没想到他少回家吃饭一天,就被一家之主给抓个正着。他与陶老爷大约八字犯冲,擦肩而过,才是最好的。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第一个跳起来要杀了他的,一定是那个姓陶的。
虽然陶充绿帽子戴了那么久,也没有要掐死他,反而放任他长大了,最多只是对他视而不见,已经算个顶宽容的大好人了。
“陶迎也不在。老爷问起你们两个,是不是在一处。”
陶家的人,都默认了等他年岁一到,就把他嫁得远远的,很忌讳他和自家血统纯正的少爷们搅和在一起。陶迁久病卧床,没有人陪,得他一个玩伴,全当消遣便罢了,陶迎全手全脚的,大娘肯定不愿意见到他们走得太近。
“没有,我在外头听戏。”想也不想地就否认了。
楚延不疑有他,点点头,放下心来,“等你…真正出了陶家的门,就自由了。再忍耐一些日子吧…”
“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母亲早就和他计划好了,到时候必定远远地“嫁”,哪怕陶家就当卖了他那样的嫁法,他一出了陶家的门,就不再姓陶了。母亲和他,就都自由了。到时候他再恢复男儿身,陶家死不认账,夫家也不能强要他一个男人做媳妇儿。走了明路了,陶家的家产名誉也就和他再没关系,计较也计较不起来。虽然坑了那未来的亲家,但也实在没有别的活路。
陶知与母亲,甚至整个陶家,都盼着那一天呢。把一个活生生的污点,彻底地抹去。
陶知想着以后自己也可以敞着袍子在长凳上翘着脚听戏,不用管那三从四德,五恭六义,想什么时候拍手,就什么时候拍手,想用多大声叫好,就用多大声叫好,忍不住含着粥傻乐起来。当女孩不如当男孩好!他把垂在肩头的辫子丢过背后去,暗自庆幸。
6.
第二天起床时,床头摆着新裙子。里衬和往日不大一样,多了两块厚棉垫。
“母亲…我怎么觉得…”
楚延在他脸上搽着胭脂,无奈一笑,“…这样…才提醒他们知道…你长大了。”
陶知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胸/部。
腰上一直勒着布,怕他吃得多,很快发身长成了个高壮的样子,故而他一直都是瘦弱的,瘦得有些可怜兮兮,维持着介于少男少女之间雌雄难辨的青涩。
现在他脸上的妆,越化越全了,以前只是唇上染一点红色,现在连眉角也要晕上一点了。青山黛眉也要勾勒,逼着他显露本来不应有的抚媚风情。
煨出来的抚媚、养出来的抚媚、故意熏陶出来的弱不胜衣。
甚至于,他现在连酥/胸半抹都要有了。
陶迁歪在床上笑他,“三娘是多着急要把你嫁出去?”
陶知不自在,把药碗塞在他手里,佯装生气,要他自己喝。
“你嫁走了,还会回来看我吗?”
语气有些伤感,引得陶知回头看他。三哥病怏怏的,大夫也不说他活不长,可药总不能断,身体不好,什么也不能干。脸色青白的,很少红润起来,玉一样的脸,竟阳光也没怎么见过。他因要装个女孩,活得处处不自在,陶迁可比他更加不自在地过。这样活着岂不是还不如死了?
陶知不忍心跟他怄气了。
因为他不会回来了。一走就是永别。温和友善的三哥,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当然看你呀,我这些年,不是每天都来嚒!”
“可等你嫁人之后就不一样了。”陶迁低首垂额,嘴里含着药汁却总不爱吞,这苦味他喝了多少年,仍不习惯。谁不喜欢甜,谁不希望自己是花草一样清新健壮的少年?陶知的一双手搭在他的被褥上,手上有些细小的疤痕,却是充满活力地卷曲。
他把那双手抓过来紧紧地捏住,有些贪婪地摩挲过那一寸一寸的血肉。
“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相公?”
又蠢又傻,等我跑了以后不找母亲麻烦的。陶知腹诽。但自然不能实话实说。
陶迁的屋子总是暗的,闷的,光照不进,水泼不进似的。门与窗早晨通过一次风,就要小心翼翼地再关起来,生怕里头躺着的人被和风细雨给熏伤了。
待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怎么能不忧愁?他把陶迁的手挣开,扯扯他的脸,东拉西扯胡说起来,“我想嫁一个,像戏文里说的那种,谦谦君子!”
“哦?”没料到他真肯回答。一般的女孩提起这样的话,都是捂着脸,羞着逃了。陶迁虽然没有见过太多人,可别的妹妹都是这样。怎么陶知却总是胆子这么大,什么都敢答?像刚才那样被调侃得生气了,才是正常的反应。
“那什么样的男人,在你眼里,可以称得上是,谦谦君子?”他忍不住继续问下去,盼着陶知的答案给他新鲜的刺激,把他从无聊的死寂中再扯出来一些。
“嗯……”陶知犯了难,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会,“不难为人、好说话,永远都是温和的,不会发脾气!而且…绝对不会不如意就扒了人家的裙子,把人好一顿打!”
陶迁开始还听得微笑,听到后半截皱起眉头,“谁扒你的裙子?”
陶知梗住,他确实从肚子里翻不出两句囫囵话,谦谦君子的形象只能照着欺负他的人往反面说,说着说着就想起陶迎前两天“打”他的事了,嘴里没把门,差点说漏了。
“啊?”只好把眼睛瞪大了装傻,“没有没有!我跑得很快呢!谁也抓不着我!我就是举例子嘛!”
陶迁仔细地打量着他,发现他下巴上有一处轻微的红肿,拿手指去摸,痕迹恰好被盖住。他知道陶知因为一些不可明说的原因,在陶家过得不易,可他也是一尾涸辙之鲋,爱莫能助。
用指腹轻轻贴住他那处伤,轻声提醒,“那你可要再跑快些,千万别被抓住了。不能让别人碰你的裙子,知道吗?”
“嗯,知道!”陶知把他的手握住,觉得被人关心的滋味很好,很温暖,于是甜甜地笑了。眉尾被勾出的一片红在他眼角化开来,像是春来时的花开。“啊…谦谦君子就是像三哥这个样子!”
陶迁愣住。
他的房里一向既无春夏,也无秋冬,但陶知一来,就好像把春天带来了。
“真的吗?”
“真的!”
“可我的病很重。”
“君子也会生病的嘛。”
“病要是一直不好呢?”
“那有什么关系呀,以后嫁给三哥的人,一定会很爱你的!”
陶迁反过手来,把陶知的十指捏紧。
“她,也会像你这样,每天来看我吗?”
“她是你的夫人!她当然会陪着你了!你们不仅白天要在一处,夜里也在一处,几乎总也不分开的!对,戏里怎么唱的来着,‘比翼鸟’和‘连理枝’!”
陶迁笑了,“难怪你那么想嫁人,说的我都想娶妻了…”笑过之后,嘴角仍然带苦,“可谁又该来受我这份拖累呢……”
陶知不想他太悲观,用额头去抵住他的额头,“三哥你别这么说,我就很喜欢来看你呀。”
“但你是妹妹…不是我的夫人…”陶迁忧郁地叹气,叹到一半忽然愣住。
“四妹妹,你是真的,想嫁人是吗?”
陶知点点头,给三哥知道了也无妨,他可不想总穿着这古怪的衣裳来回晃了。
“只要能走,其实嫁给谁都可以。”
7.
“啊、啊、啊…唉呀…”井边欲说还休的春情浮动,陶迎说了要来,便言而有信地过来了。两人打水自然比一人要快,最后一趟把人压在了井坎上,没费什么功夫,就挤了进去。这两日陶知总被他抓住,几乎要被他干熟了。两人身子一贴,就晓得要张腿。
楚延给他缝的里衬,叫陶迎好好笑了一顿。知道他实际是个男子,则更有一丝禁忌的奇异诱惑。
陶知半个身子都要栽到井下去,扶着井边怕得发抖。这里虽然少有人迹,但依然不能完全避免被人撞破的风险。他求陶迎帮他掩住下/体,起码他是男子的事实不要立即被发现,哪怕只是看见了陶迎这样不像样地“打”他,也只是羞耻罢了。
他还不知道陶迎对他做的事情算是什么。
陶迎这次使的药,是一股气味更浓郁的香,擦进来,竟然有些麻酥酥的痒。
陶迎说这是专门用在那里的,不似往常用擦手擦脸的膏汁取代,得来很不易,给他涂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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