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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一次都没有碰见过,我的救命恩人。

  后来再见面还是在家中,跟着他的母亲李太太带着苹果派来拜访邻居,恰巧那天父亲在家中,与她攀谈了一会儿。父亲对李太太说,汤宁如今也是存惠学校的一名学生,希望能在学校里多照看他一下。

  李太太热情又热心,立即决定要每天带着我一起上学放学。从那天开始,我们做起了同伴,但是似乎并不喜欢。他神情冷淡,几乎不跟我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睡觉,我在旁边发呆。车停在离学校八百米远的地方,我们各自下车各自上学,晚上也是一样。不知道什么原因使他表现得如此讨厌我,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问过叶阿姨,叶阿姨说,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但是我们宁宁这么乖,没有人会讨厌的。

  虽然我什么也不说,但如同地下工作者接头一般的行为还是被同桌发现了。他惊讶又惊喜,大呼:“汤宁!你竟然和阿罗学长是邻居,还一起上学!天呐!”

  从同桌口中我才第一次得知,原来的大名叫做李艾罗,是存惠学校的风云学长。他是学校棒球队最出色的四分卫,又弹得一手好吉他,文艺演出的压轴永远是他的弹唱节目,拥有一大帮子迷妹迷弟粉丝。怪不得对我如此冷淡,原来是大明星面对小粉丝的一贯态度。

  我也有我的傲气,他既然不愿离多搭理我,我也不做上杆子的追星族。上车时我目不斜视,就当只有我一个乘客。他出于礼貌跟我打招呼的话,我也礼貌地回应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变化太明显,他破天荒主动跟我说话了。

  “小鬼,最近你的脸很臭。被老师教训了?”

  我摇头。

  他又猜:“被同学欺负了?”

  我摸了摸膝盖,没说话。今天下课我去卫生间,被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隔间里,让我叫两声给他听。我不知道叫两声能带来什么趣味,但也直觉不是什么友善的行为。我坚决不从,还和他打了一架。我的膝盖蹭破了,手腕上有几块淤青,好在脸上并没有伤。

  伸手来抓我的裤管,他动作太快,我没有反应过来。他看着我膝盖上的伤,皱起眉头:“谁干的?”

  我仍旧不说话。他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问我:“你喜欢摇滚吗?我搞到一个底下乐队的演出票,送你一张吧。”

  我不喜欢摇滚,也没听说过那个底下乐队,但我欣然地接受了那张票。后来告诉我,他看见我满脸要哭的样子很慌张,不知道如何哄我,只能贡献出自己刚刚的得到的宝贝。再过几天,学校里流传出一个吓人的传言,一个高年级男生被人堵在学校实验大楼的监控盲区里打了一顿,五脏六腑都被打烂了。当然这只是传言而已,不久之后我就见到那个男生被父亲领着来办理退学,脸颊上还贴着纱布,就是在厕所里堵我的那个人。

  周末我和去听了那场演出,在一个黑黢黢的酒吧里。现场非常吵闹,我听不懂台上在唱什么,也听不懂台下在吼什么,每个人都狂热而沉醉。说音乐给他力量,他的梦想是自己组一支乐队,他已经取好了乐队名字,叫做。黑暗中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像是歌词里唱着的麦田和花香、自由和远方。

  为了这双眼睛我不介意在黑暗和喧嚣里暂时停留,我想我也可以爱上摇滚。

  那天我们坐了电车回家。作为回报,我邀请他去我家吃宵夜,叶阿姨给我留了香喷喷的红酒牛腩。我在他母亲来找人时替他打了掩护,带着他从花圃的下水道爬回去,那里成了我们两个的秘密通道。告诉我,他在上学路上的无视并不是讨厌我,只是厌恶母亲强加给他的一切。他正为了自己的梦想和母亲抗争,关系水火不容。

  我正式成为了的小跟班,大部分时间是他用来搪塞母亲的借口和幌子,偶尔我们聊天,他弹吉他给我听,讲述关于“”的设想和计划。

  但是梦想总是来不及实现。后来,他们全家匆匆搬离了枫市,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再后来,战争就开始了。

  第十六章旧事

  我估算着这一觉睡了至少有两天一夜。醒来时好像已经不发烧了,手上、腿上的外伤都已经结痂,只是头脑依旧是昏胀的。我又渴又饿,摸摸嘴唇,干皮硬得喇手。我慢慢坐起来适应一段时间,确定不再晕眩了才起身。周身还有些痛,但比起强烈的饥饿感来说已经算不得什么,我匆匆裹起一条毯子,赤脚走出房门。

  我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从椭圆形楼梯走下去。我来到厨房,翻出橱柜里的瓶装水,却失力到连瓶盖都拧不开。我喘口气,先拆一条巧克力吃,吞咽时喉咙有一些痛,便在嘴里慢慢含化。吃完了我擦擦嘴,打算坐一会儿。李艾罗却径直从我背后走过去,拿起了我放下的水。

  我大概是太饿了,甚至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李艾罗把拧开的水递给我,我默默接过来,把整瓶水都喝光了。李艾罗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苍白,可能是没休息好,显得模样憔悴。他也给自己拿了一瓶水,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我不看他,眼神落在自己的脚背上。

  李艾罗先开口,他说:“你睡了34个小时……还在说胡话。”

  我一口气提起来,紧张自己在睡梦里乱说了什么。李艾罗把脚边的一块塑料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目光在我的脚面上停留了一秒种,他直起身:“我一句也没听清。”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把视线稍稍往上移了。我比李艾罗矮一截,又是松松垮垮地站着,视线平时只能看见他的下颔。他好几天没刮胡子了,下巴上青青一片,如果蹭到皮肤上,该是会又痒又疼吧。

  李艾罗叹口气,盘腿坐下来,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不想聊聊吗?汤宁。”

  我掰着自己的手指,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轻轻唔了一声。他认出我了,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激动,可现在却是相反的平静。逃不过躲不过,我只能同意:“好。”可是能聊些什么呢?不过就是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要么就是这些天他车轱辘问的那些问题,就算他认出我来了,我也答不出什么别的花样。

  “我应该早就认出来的。没想到……虽然你也姓汤,但是没想到你会和汤嘉善有关系。”李艾罗自嘲地笑笑:“后来仔细想,还是自己太笨了。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我点头,避开不去谈那点外伤,免得让这个谈话刚开始就尴尬地进行不下去:“上校,我就是受凉了,可能还有点胃出血,不严重。”

  李艾罗捏了捏鼻梁,然后撑住脑袋,他说:“我也不好。头痛得快炸掉了,肩膀上的伤口反复开裂,我觉得可能感染了……不过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那你再吃一些抗生素,在你房间的药箱里,白色盒子的那个,上校应该认得药名。”我连忙说。

  “好。”李艾罗顿了一下,又说:“你是汤嘉善的……”

  “上校想说私生子?”我笑了,笑声很突兀:“不,不是,你见过我父亲的。汤嘉善是我叔父,他有一个儿子叫汤钰,比我大十几岁。”

  汤嘉善是汤氏制药的主席,掌管着这个庞大的制药帝国。而我父亲却是个一根筋的科研工作者,只晓得和冷冰冰的数据打交道。我父亲和叔父联手创立了汤氏制药,但他几乎没怎么管过公司经营的事情,最大的贡献就是那几个专利了吧。当然,叔父用这几个专利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又逐渐把父亲手里的股份都买了回去。但是在金钱上叔父没有亏待过我,哪怕是在父亲死后。他每年都往我的户头里存一大笔钱,还帮我设立了理财基金,以此保证我这辈子都生活无忧。

  我以为李艾罗还要继续追问汤氏制药的事情,他却说起了别的:“那天你放了的歌,我觉得有些恍惚。一晃眼间,原来开战已经这么久了,我已经好久没静下来听过什么歌儿,军号子不算。对了,那年的……枫叶音乐节你去了吗?”

  我曾经耗尽心思买到两张枫叶音乐节的票,送给李艾罗做礼物,因为那年音乐节压轴是他喜欢的歌手。那是十三岁秋天的事情,为此我偷偷卖掉了父亲的高尔夫球杆,被父亲发现后将我一顿胖揍。

  我又觉得口渴了,但又不好意思求李艾罗再帮我打开一瓶,只能舔舔嘴唇:“没有。那年的枫叶音乐节取消了,在前一天晚上因为吸毒被抓进了勒戒所,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只是随便问一问,当初我和你约好了一起去,不过我后来走得太急了,没办法跟你们道别……”李艾罗诚恳地说:“我也没想到。”

  “不是我和你,是我、你还有祝愿姐姐。”我纠正他:“是我们三个。你知道吗,你不辞而别之后,他们恨死你了。”

  祝愿曾经是李艾罗的队友,他花了好大力气才挖到的主唱。终于万事俱备的时候,队长兼吉他手的他人间蒸发,他们当然有足够的理由讨厌他。

  “是我不好。”李艾罗爽快地认错,听到祝愿的名字时表情有了点变化:“后来呢?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说:“左哥还想把乐队继续做下去,但是大秋和你那个键盘手立刻就不干了,祝愿姐姐没办法又回去干她的服装导购员,你知道的,那一段时间闹得很厉害,不少奢侈品都重新聘请人类做导购员,她收入变得还不错,过得没以前那么拮据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也搬走啦!跟他们失去了联系。”

  “是在枫叶大道发生汽车炸弹袭击的时候,你在家吗?”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心里有些麻木。我说:“对,我在家。我母亲受了惊吓从二楼摔下来,我没事。母亲的葬礼结束后没多久,枫叶大道就几乎搬空了。”

  “我很抱歉。”李艾罗说。

  有无数人跟我说过抱歉,但我从来不觉得抱歉。我摇头:“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那种局面下谁都是蝼蚁,只是你运气好一点,她运气差一点罢了。”

  “我知道你很难过……”李艾罗的眼中充满了怜悯,这让我觉得十分不舒服。他甚至克制住了某种情绪,想要拍拍我的肩膀来安慰我。

  我侧开肩膀避开他,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不用替我感到抱歉,她死了对所有人都是解脱。”

  “你不要这样说。”李艾罗的模样让我以为,他是真的在为我难过了。我在心里轻轻一笑,问他:“你接触过复制人吗?不是你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些,我说的是战前的普通人。”

  李艾罗摇头:“我去军队之前一直生活在全人类社区,父亲对此要求很严格。”

  “我接触过。”我向后靠在料理台上,开始拼命地回忆:“我接触的第一个复制人是我的母亲。很惊讶对不对,我母亲是复制人。她也不是从头到尾都是复制人,只是我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复制人了。”

  “母亲身体不好,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好不容易救回来,也没能活的长久。我还没满月她就去世了,我算是从来没见过她。父亲很爱她,受不了她的离开,就提取了她的基因样本送进复制人工厂。因为汤氏制药和工厂有合作关系,那个复制人的胚胎装瓶和培养都是父亲在自家的实验室里做的,所以除了最亲近的人,几乎没人知道这个秘密。”

  李艾罗没想到我说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话,轻微地皱眉:“那她被……”

  “对。她被灌装了我母亲的记忆,耳朵背后还留着指甲盖大小的灌装口,很明显。”我说:“但是那个时候记忆灌装技术还不成熟,复制人接收到的是一些死板的数据点。她跟我母亲一模一样,但又不那么一样。这对我父亲来说非常困扰,他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妻子,她的样子她的基因甚至她的脾气和疾病。”

  复制母亲并没给我父亲带来太长久的快乐。她只会根据所拥有的记忆来做一些重复的事情,就像她对待我一样。她拥有我母亲全部的记忆,却没办法发展出新的爱意,只会像我母亲在我出生前试图做的那要,为我织绒线帽子,一遍遍喊我的名字,像喊一只奶猫。我小时候总是觉得她不爱我,后来我意识到,她学不会爱我。她还没有发展出学习爱的能力,就被灌装上了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和一个完整的前半生,她没办法再去从头学起了。

  “我父亲比我更痛苦,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母亲是什么样的,我比他适应得好太多了。慢慢地他不愿意回家,就算回家也躲在书房里,不去听我母亲病痛中的呻吟。我怀疑他后来想过重新培养一个复制人,但又没办法下手处理现在这个,所以他……反正母亲死了,他算是解脱了。”我耸耸肩,按住干裂的嘴唇。李艾罗发现了,把他手里剩下的半瓶水递给了我。

  我把塑料瓶捏在手里,并没有喝。我说:“所以,上校你不用怜悯我。你在战场上应该见过更多比我可怜的人,你是英雄,应该怜悯世人。”

  我低下头,一点瘙痒从脊背上冒出来,我扭了扭背部,把瓶口抵在嘴唇下面。李艾罗好像在思考,又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却看得我心惊,双手开始轻微地颤抖。我避开目光,仰头把水都喝掉,可是却越喝越渴。我按住眼尾,摸到一点湿漉漉的东西,然后发出一声轻叹。李艾罗看过来,疑惑地问:“汤宁,你的脸很红,像桃子那种。你怎么了?”

  我飞快地转过身,装作在柜子里找东西:“可能有点热吧,我裹着毯子呢……”

  我觉得热,觉得痒,更觉得手脚无力。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我要发病了,在这么不恰当地时刻,我却什么都控制不了。

  李艾罗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我躲他没躲过,被碰到了耳朵。

  “汤宁,你在发热。”李艾罗用肯定的语气说。

  我不敢转过去,尽量让声音不发抖:“有可能吧,我需要吃点药睡一觉。”

  说完我就朝前走,目不斜视,脚步镇定。心脏在猛烈地收缩着,我浑身都开始发软,只能用意志力强撑。我冲进房间,用力关上门,然后扑向保险箱。

  保险箱空空如也,我这才想起它不久前被李艾罗洗劫过。没有药了,我彻底绝望了。

  第十七章发病

  我把自己摔进床里,用被子从头到脚盖住自己,心里默默背诵元素周期表。身体一时是热的,一时是冷的,我躺了一会儿就满身大汗,鼻子发酸,眼泪珠子也打着转儿。可能是这身衣服太贴身太紧了,摩擦在皮肤上火辣辣地发痛,我一颗一颗解开上衣的扣子,但是皮肤裸露在空气中却让我更加难受。

  我翻身下床,不知所措地在屋子里转圈,眼神落在置物架上的木头盒子,我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李艾罗来敲门,一下下挠在我心间上:“我给你找了退烧药。”

  “你、你放在门口。”我的声音发抖、破绽明显,但也没有办法:“我等会儿再吃。”

  “汤宁,你开门,现在就吃。”李艾罗很坚持。

  “……好。”我平静了一下,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从缝里把手伸出去。李艾罗没有立刻把东西递给我,而是等了几秒钟。

  我发出一声疑问,他才把两片铝塑包装的退烧药放进我手心里。李艾罗的手有拿枪留下的一层薄茧,在我的手掌上轻轻划过去。我飞快地把手缩回来,用身体把门抵住。背靠着门板我的胸腔剧烈起伏,盯着手里小小的两片药片。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人终于走开了,我双腿一软,踉跄了几步,扔掉退烧药,走到置物架前拿起木盒子。我打开盖子,捡出一支甘油,往后退了两步,又坐在床上。稍微转移视线就看见了床头的系带,李艾罗曾用它把我绑在床上。我死死地盯着他,抽搐、耳鸣和身体发痛的某处折磨着我,我丢开木头匣子,扑过去把自己的右手绑了起来。

  巨大的空虚感笼罩着我,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堪,只有瘙痒和燥热在叫嚣,我咬紧牙关做着无意义的抵抗。元素周期表背过好多遍,脑中不可抑制地浮起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我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抖着手捡起甘油。仰起头颅,屈起脊背,我的手慢慢向后面探去。在甘油的润滑下,很快塞进去两根手指。我知道如何该取悦自己,但是身体不允许我细致缓慢,草草扩张结束,我迫不及待地把振动棒塞进后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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