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莫名其妙的揣着食盒进了屋,怔了好半天才打开盖子。未料这一打开,反而更怔了:
五块芸豆卷码得似一朵花,柔腻细软,莹白若雪——
可不就是大院里放在黑瞎子左手边的那一碟吗?
第三章
人情欠得猝不及防。
解雨臣不知道黑瞎子搞什么。两个人根本不熟,说照应谈不上;又叫底下人查了查近期与解家往来过的人,没有黑瞎子,自然也不是讨好了。
那就是闲的撩着玩?
明面上看,到底是份善心,解雨臣也不好揣测得过于恶意。想了一圈无果,就招了个伙计,让把食盒给黑瞎子送回去,顺便带话道个谢。
伙计跑得是黑瞎子的眼镜铺,没多大功夫就又把食盒拎了回来,回话说:“黑爷不在,铺子里的伙计称不认识这个,不肯要。”
“……”神经病啊?一个食盒而已,有什么认不认识的,居然也能拒收。解雨臣摆摆手,寻思着日后再找机会还就是了:“算了,先放着吧。”
然而,机会一直没找着。
食盒的事情过后,解雨臣和黑瞎子各归原位,再没见有别的牵扯,陌路得好像之前那一回真是个无心之举。
转眼大半年过去,有一天解雨臣在外面谈事到很晚,夜里坐着车回去,离老宅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司机缓住了车速,说右边巷子里似乎有人在斗殴。
这个位置,论地界是在解家的范围了,但解家也不是开佛堂普度众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解雨臣没那么闲。退一步讲,即便事情真牵连到解家,下头的人也会看着办,用不着他来操心。
“走。”解雨臣阖着眼道。
“是。”车速又提了起来,司机犹豫着加了一句,“有个人看着倒像是黑爷。”
解雨臣一下子睁开了眼,内心的挣扎犹如投石入水,涟漪层叠,却也仅是刹那,他很快下了决定:“倒回去。”
车子停在巷口,解雨臣按下窗玻璃朝巷子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墨镜片的反光,再细看,哪里是一般的斗殴?完全是一群人在围攻黑瞎子。
解雨臣拉开车门走下去,回头吩咐司机:“叫人来。”
他没走远,就靠在车边上打电话。车外的视角比车里清楚,他对着手机低声交待,眼睛一直盯着巷子中的情况。远远的,可总觉得这么看过去,黑瞎子隐隐有点眼熟。
不出五分钟,解家的人就到了,少说也比那边的人数多了一倍,在解雨臣背后站成一排,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当家的。”
解雨臣点点头,指着巷子:“黑爷以外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打死了算我的。”
解家的人瞬间冲了出去,巷子里的局势呈现一边倒。
黑瞎子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了两眼发现这些人都不是奔他来的,心有所感的往巷子口瞧。
视线相交。
解家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顿揍,那群人被打得莫名其妙,等反应过来,都已经被制住了押在两边,给黑瞎子在中间空出了一条道。
月明星稀,路灯的光反而显得温吞。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黑瞎子身上有种狂肆,和喽啰为了逞凶斗狠而装出来的暴虐明显不同,那是要真正流过血又踏碎了无数人的血方能铸就的戾气。
解雨臣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之前在大院里见过的样子了,危险而致命的气息,令人无法捉摸。
他看着黑瞎子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每走一步,气势就收敛掉一点,等走到了面前,已换上了三分轻佻:
“哟,这么巧,小九爷。”
第四章
一对多单挑那么些人,难免左支右绌。黑瞎子衣衫凌乱,遍布污浊,右手腕往上露出的一截小臂还在淌血,但他的面上一派悠闲,毫无狼狈之态。乍一看,竟比解雨臣脸色都好。
解雨臣没说话,这一天实在够累,不料快到家又横生枝节,连客套的心思也没有了。他转身上了车,坐在车里没关门,目光仍落在黑瞎子那边。
黑瞎子搭讪失败,并不觉尴尬,神态自若的跟着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瞅着解雨臣:“先送黑爷?”
黑瞎子用左手攥着右臂的伤口,尽量不把血滴到座椅上。解雨臣瞧见了,从一旁拿出车里常备着的医用消毒纱布,把黑瞎子的手掰开了,将纱布捂在伤口上:“凑合止止血。”
黑瞎子受宠若惊,赶紧接手自己按住了:“谢谢小九爷。”
解雨臣旁观了黑瞎子被群殴的后半场,清楚他身上不止一处伤,这个位置到解家比到眼镜铺近得多,方便尽快处理。他闭上眼靠着一侧车门,对司机说:“回解家。”
黑瞎子闻言稍微有点惊讶,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饶有兴趣的瞧了解雨臣一眼。他听说过,解当家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主。
解雨臣当然不是乐于助人。他是个商人,做事讲究银货两讫,黑瞎子一盒芸豆卷强行塞了个人情,他正愁没机会还回去。这下好了,一盒芸豆卷换一场出手相助,全当了结了一桩买卖。
到了解家,一进门就有医生迎上来,紧张的端详着解雨臣,面带不解:“当家的,您伤哪了?”
医生是解雨臣倚在车边看着黑瞎子浴血奋战时打电话叫的,算时间该等了有一阵。解雨臣轻勾唇角,露出一个很有亲和力的微笑,示意着随后进来的黑瞎子:“是那位,辛苦了。”
黑瞎子一路都没什么动静,这会儿倒不配合了,连连拒绝:“不用不用,皮肉小伤,小九爷借个绷带,我随便裹裹就行了。”
解雨臣皱了皱眉:“医生给你裹也是一样的。”
黑瞎子笑得一脸真诚:“不瞒小九爷说,我这人不习惯别人在我身上乱动。”
治个伤而已,什么叫乱动?
解雨臣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好脾气的跟医生说:“那你把治伤的东西放这就回去吧,麻烦了。”
医生又客气了几句,就走了。
解雨臣打开医药箱看了看,双氧水、酒精、棉球棉棒、收口生肌的药粉药膏……挺全的,他把药箱推到黑瞎子那头:“黑爷自便。”
“多谢多谢。”
解雨臣看他开始翻药箱,困意一波波涌上来,随便知会了一声,就回楼上的卧室洗澡。
一个澡洗完,解雨臣用毛巾吸着头发上多余的水分走出浴室,听到有人敲门。
洗过澡精神好了一些,他放下毛巾,去开门。
黑瞎子见门打开,未及说话就先被解雨臣半裸的身体晃了眼,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这小孩,可真白啊!
第五章
“黑爷?”解雨臣以为是解家的人来找,看到门外站的是抱着药箱的黑瞎子颇为诧异。
“啊哈哈那什么,想借个浴室。”
浴室楼下也有,但解雨臣看着他身上未干的血色又把话咽了回去,退了一步让黑瞎子进门,自己披上了睡袍。
黑瞎子并不见外,兴高采烈就朝里走。
“黑爷,”解雨臣叫了一句,想说有伤在身最好还是不要沾水,转念一想,他们不熟,他没有关心黑瞎子的义务,能不能沾水人家自然心里有数,轮不到他多话,便敷衍道:“没什么,需要什么再喊我。”
黑瞎子笑眯眯的把药箱放在一旁,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没把人送走,解雨臣也不能睡,只好强撑着靠在床头看文件。
黑瞎子洗完,出来还不消停,赤裸裸坐在桌子边叫解雨臣:“小九爷,我一只手不太好使,能不能帮个忙?”
解雨臣困得要死,只想快快打发了他,直接走过去拿了酒精棉去帮黑瞎子消毒,轻轻扫过伤口,又将药粉撒上去,最后用绷带缠裹,不松不紧,动作相当娴熟。
他们这种人,说得好听了称一声爷,其实做的不外乎是刀口舔血的营生,总是伤的时候多,好的时候少。论起处理外伤的手法,远比绝大多数医生的技术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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