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辰摇头：“我没说话。”

  唐晋扭头去看别的地方，才发现秦北辰给自己讲故事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陆续离开了，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俩和春来婆婆。

  春来婆婆坐在竹躺椅上，还扇着蒲扇，星空下，她的剪影看上去十分的孤独。

  他今晚似乎总是觉得孤独。

  是因为星空，还是因为身在异乡，唐晋分不清楚。

  唐晋脑袋里有很多念头，想了很久，最后小声跟秦北辰说：“秦秦，以后你老了，我会天天去看你的，你也要天天来看我啊。”

  这个诺许的，一下子就许到七八十年后去了。

  秦北辰想说世事难料，我们不一定能活到老。

  也想说你怎么知道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有联系？

  但他看着唐晋小狗似的眼神，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我天天去看你，你天天来看我……那到底谁去看谁？”

  被他这么一说，唐晋才发现这句话有毛病，被自己逗笑了，他额头顶着秦北辰的肩膀嘿嘿直笑，然后想到一个解决方法，醍醐灌顶地说：“那我们住一起好啦！这样就不用走来走去了。”

  哪家八十岁老头住一块儿啊。

  秦北辰不置可否。

  唐晋又想到什么，按着秦北辰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去讲悄悄话。

  “不行，”秦北辰果断拒绝。

  唐晋就继续磨，可惜秦北辰就是不同意，唐晋最后在凉席上打滚，滚来滚去，一定要秦北辰答应。

  秦北辰一直嫌弃地说“你几岁了啊”，但到底还是答应了。

  这天晚上他们轮到在大儿子家睡，等大人离开，唐晋一咕噜爬起来。

  他悄悄去厨房拿了十八个碗，抱回客卧，竖着一字排开，然后又吭哧吭哧去拎了一小桶水。

  唐晋在他们床中央摆了十八碗水。

  唐晋信心满满地说：“我们睡相都很好，不会有事的。就是验证一下戏文故事嘛。”

  秦北辰离那十八碗水远远的，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二天，唐晋是在湿床单上醒来的。

  秦北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副“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模样。

  唐晋：w

  第22章十四岁夏天（二）

  唐晋和秦北辰最终决定固定住在老屋。

  于是电扇转起来了,冰箱也通了电，由二伯母陪他们去商店买了半箱牛奶雪糕，摆了冰箱下层半个抽屉。

  春来婆婆嘴里念叨着浪费电，但也没反对什么,看电视的时候,电扇隔得远远的吹着，她就不用一直打扇子了,不过蒲扇还是捏在手里,赶蚊子用。

  老屋的布局很老派，从院子进去，就是天井。

  圆形院子中央是方形天井,俯视的话,像枚外圆内方的铜钱。若是下雨，雨水就从四面黛瓦屋檐落下,掉进天井的四道边渠里，取的是聚宝盆的意思。

  天井的地面是青石铺地，据春来婆婆说原本还有一口井,后来把井口封掉,留了个压水机。用力压几下把手，就可以把冰凉的井水压上来，有时压不上来，得先往压水机里倒一点清水。

  唐晋很喜欢玩这个,每次春来婆婆洗东西,他都抢着打水。其实秦北辰也很喜欢,他给深铁色的压水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说有种机械美。

  天井左边廊下是摆放杂物、让孩子玩耍的空地，也摆了套桌椅,客人不进堂屋就在这里坐坐；天井右边廊下是厨房。

  从中间的堂屋门进去，就是待客、吃饭的大堂屋，堂屋最里面是一套上好木料做的高背桌椅，紧靠条案，条案上摆放着发条大钟、家主遗像和观音雕像，都是春来婆婆明令小孩子绝对不能碰的严肃物事。

  堂屋左右两侧有厢房，春来婆婆老了之后，就搬到了右厢房住，这样不用爬楼梯。左厢房是客房，现在是秦北辰和唐晋住。

  主人房都在二楼，但因为家里就春来婆婆一个人，所以二楼通常都锁起来，唐晋和秦北辰没上去过。

  左厢房和这栋老屋其他地方一样，有淡淡的檀香味。

  里面的家具都是本地木匠做的，有一个衣柜、一个旧式梳妆台和配套的小凳子、一张竹躺椅和一张雕花拔步床。

  唐晋和秦北辰睡的就是这张雕花拔步床，上面挂了白花蓝底的床帐。

  听春来婆婆说，这个床古时候是大户人家小姐才能睡的，床栏上雕有花草人物，但春来婆婆也不知道雕的是什么故事，只知道有古董商愿意花三千块来收，春来婆婆舍不得给人家，没卖。

  秦北辰对这些手打的旧式家具拍了很多照片。

  多山多水的环境免不了蚊虫，晚上睡觉前，按照春来婆婆教的，唐晋和秦北辰已经掌握了固定流程。

  先用蒲扇对着床帐里一通猛扇，把蚊子扇晕扇出来，然后迅速把床帐合拢掖好，睡觉时，要迅速小心地钻进床帐。如果不小心放进了蚊子，就得把流程重复一遍。如此这般，基本可以保证晚上没有蚊子叮咬。

  春来婆婆对六神花露水很是信任，也是生怕两个城里小孩被蚊子叮得怎么样，自从唐晋和秦北辰住过来，每晚洗完澡，她都对他们一通猛洒，两个小孩不忍拒绝，日益成为行走的花露水瓶。

  唐晋自己不觉得如何，倒是洁癖严重的秦北辰居然对春来婆婆这么逆来顺受，唐晋就很欣慰地想，秦秦果然是很心软啊。

  前两天的钓青蛙事件后，唐晋最近都没出去玩，一半是因为这两天下午都下大雨。

  这两天都在家里写作业，唐晋努力了一下，在秦北辰的记事本上涂黑了数学暑假作业的方框，成就感爆棚，撑着伞在天井踩水玩。

  大雨倾盆似的浇下来，从屋檐落进天井的水都连成了一道道水线，天井四道边渠满了出来，将青石地面浸成很漂亮的深青色。

  “秦秦！雨好大啊！”

  秦北辰应了一声。

  昨天二伯母来做午饭的时候，说唐晋妈妈打了电话过来，叮嘱唐晋乖乖听话，要唐晋在这边玩得开心，还说下周托人给唐晋带零花钱过来。

  所以今天唐晋说什么，秦北辰都顺着他。

  “秦秦，”唐晋撑着伞跑进堂屋，“我吃个牛奶雪糕。”

  秦北辰：“不行，今天气温低。”

  这个除外。

  唐晋不开心了，撑着伞蹲在地上，很委屈的样子。

  秦北辰铁面无私：“装可怜没用的。”

  两个人的说话声，让春来婆婆从打盹中清醒了一下，看唐晋在屋内撑伞，装作板起脸来，对唐晋教训道：“在家里打伞要长不高的！”

  长不高！

  本来牟足了劲，一心要在暑假长得比秦北辰快的唐晋，听了这话吓得跳起来，赶紧撑着伞冲到天井里去，讨好地对春来婆婆笑。

  今天下雨，确实气温低，电扇肯定是没开的，春来婆婆看唐晋讨好卖乖的模样，也笑着摇扇子，笑了笑说：“水桶里，井水湃着个西瓜，辰辰你带晋晋开开吃，晋晋今天不吃雪糕了哦。”

  秦北辰应了一声，最后动了几笔，跳下椅子，撑起伞经过天井，顺手把唐晋也拎到厨房去，从铁皮水桶里把西瓜抱出来，切成一片片，装在搪瓷水盆里。

  唐晋撑伞，秦北辰抱着水盆，又从天井走回堂屋，把水盆放在春来婆婆身边的凳子上，三个人围着一起吃西瓜。

  井水湃过的西瓜冰冰的，似乎也更甜。

  吃过西瓜，秦北辰回了桌前，唐晋似乎打定主意下午不想再做作业，在天井里又踩了踩水，对秦北辰喊了声“秦秦我出去一下”，就跑出去了。

  秦北辰巍然不动。

  没多久，唐晋又跑了回来，发现新大陆似的，很兴奋地非要拉着秦北辰出去。

  “你肯定会惊讶的！”

  秦北辰不置可否地跟着唐晋往村口走，路上遇到帮家长做事的邵峰，邵峰看到他们，面色踌躇，唐晋倒是大方，对他打了声招呼，于是邵峰也笑起来，回了句什么。

  秦北辰冷眼旁观，没有参与，也不意外这发展。

  唐晋从来都是个善良、受欢迎的人。

  他们各自撑着伞，走到了村口的石拱桥上。

  “秦秦，你看！”

  唐晋趴在栏杆上往下指。

  桥下原本清澈的河水，受到暴雨的影响，暴涨、浑浊，突变成了一条咆哮奔腾的黄沙巨龙，以势不可挡的巨力崩腾而去，浑浊的河浪间可以看到不少断枝残树，与两人记忆中安静飘着树叶的河水对比，着实是触目惊心。

  不远处，秦北辰记得有一片三角河州，现在连影子都看不到，是完全被淹没了。

  他们目送黄沙巨龙奔流而去，一时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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