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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梦杳正要点头称是,冯怀素忽然开口道:“那坛酒如何?”

  “好酒!”蓝惬全无心机地接了话:“那坛酒真是好酒,怕是上了年头。可惜昭灵不服桂花,美酒最后全让我独占了。”

  崔酒头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余光扫了扫冯怀素的脸色,果然不大好,连忙道:“辜负冯主簿一番美意了,改日、改日定向冯大人赔礼。”

  蓝惬看他脸色不好,也急忙应道:“是是是,蓝惬唐突,改日一定寻一坛更好的佳酿给冯主簿。”

  更好的佳酿?冯怀素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怎会有更好的佳酿?那酒是他祖父冯真寄当年亲手埋下的状元酒,取月中折桂之意,全天下只有这一坛!即便是他高中那天,也没舍得喝!他取了大半送给崔酒,可他根本不稀罕。他当然知道崔酒吃不得桂花,他只是……想不到他还有些什么,能比这桂花酿更好更珍贵了——他怎么能真得把自己送他的东西,送给别人呢?

  袁梦杳一见冯怀素阴沉的脸色,明白过来几分,急急忙忙打了个圆场道:“那可是可惜了,怀素那坛状元酒我觊觎了好久,他可是半点也不肯给我啊。看来你我都没这个口福啊。”

  崔酒闻言愣了一下,带点怀疑地看着袁梦杳,一旁的冯怀素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袁梦杳悻悻地拱了拱手道:“啧,得得得,你们的事我可不掺和了,简直里外不是人。”

  倒是一旁的蓝惬连忙道:“冯主簿,我实不知这酒的来历,还请冯主簿恕罪。”

  “言重。”冯怀素没有难为他的打算,摆摆手道:“一坛状元酒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虽这么说,蓝惬又岂不知道状元酒的意义,暗下了决心,以后总要赔他一坛更好、更珍贵的酒才是。

  崔酒看向冯怀素,似是颇为遗憾道:“辜负冯主簿的美意了。”冯怀素岂看不出他敷衍之意,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袁梦杳见状,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抱歉,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经此一遭,蓝惬的酒兴消了大半,忍不住叹起气来。

  “不是你的错。”

  崔酒的安慰并没有让蓝惬好受多少,他撇撇嘴道:“怎么会不是我的错?都怪我一时贪杯,唉……真不知该拿什么抵这坛状元酒。”

  “舒恩不必担心,此事我会解决,再者,冯主簿不是个爱迁怒的。他只是恼我罢了。”

  蓝惬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问他:“可是因为政见不合?”

  “非也。政见在其次,最要紧的,是门第之见。”

  蓝惬明白过来。

  冯逊反感的是世家,而崔酒恰恰出身于世家,还是世家之首的崔氏。难怪冯逊会是这样的态度。

  蓝惬大咧咧安慰他:“英雄不问出处嘛,世家也好,寒门也罢,只要是为国效力,总是殊途同归。”

  崔酒笑得有几分冰凉:“可总有人觉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蓝惬呆了呆不知如何劝慰,只得道:“走走走,喝酒去!今日休沐,不提这些。”

  崔酒朗然一笑道:“走!”

  太平坊在东市,街上行人往来络绎不绝,煞是热闹。蓝惬提前订了滴水轩的雅间,这里乃是继元之乱后又重建的,滴水轩有不少好酒,并不禁止自带酒水,精致吃食也有不少,据说高祖皇帝龙潜之时,常在此处与几位好友开怀畅饮,因此生意兴隆、日进斗金,若不提前预定,一座也难求。

  崔酒来过这地方不少次,有几次是像今天这样和朋友一起来喝酒的,有几次是他叔叔雍国公崔谬让他见一见自己的产业的。滴水轩背后靠得乃是崔谬,这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崔酒亦无揭破之心,只照常坐下,一派自如。

  蓝惬点了几样下酒小菜,笑嘻嘻地打开酒坛,为他满杯。这酒颜色青碧,气味清香,乃是竹叶酒,入口甘冽芬芳,回味绵长,又与平常的竹叶酒有所不同。

  他颇为期待地看着崔酒:“怎么样怎么样?我酿酒的手艺不错吧?”

  崔酒朝他举杯:“堪称一绝。”

  蓝惬闻言颇为欢喜,两人又是一番推杯换盏,好不快活。崔酒不擅诗词歌赋,多谈论的是天文地理,农政水利,间杂些时政,不料蓝惬虽是协律郎,对这些也颇为了解,畅快对饮之后更是相互引为知己。

  酒至半酣时,天色已微微黯淡下来,两人竟在滴水轩耗了一天时间。

  两人相偕出了滴水轩,道了声告辞,各自回家。

  今日日头很足,日暮时分,阳光秾丽热烈,晃得人睁不开眼。蓝惬带来的那坛竹叶酒,酒味虽薄,后劲却很足,被风一吹更是上头,恨不得就地躺倒睡上一觉。

  崔酒揉了揉额角,晃晃悠悠往家里走,心里庆幸玉京治安向来不错,就算醉成这幅样子也无妨。

  崔酒在城西有一座不大的四方宅院,他一人独居,家中管家仆役一概没有,比些出身寒门的官员生活还要简朴许多,甚至有几分作秀之嫌。其实他倒没有思量那么多,自己吃穿用度都不算简朴,不请仆役,只是觉得一个人住着更自在些。虽说院落看着简朴,究竟在寸土寸金的城西,也并不便宜。别人怎么说怎么想都随他去,还是自己自在要紧。

  眼瞅着到了家门,崔酒晕乎乎地从怀里摸索钥匙时,被人猛地从后面拉了一把,他本就头晕,此时更是站不稳,直直摔坐在地上。他在心中暗暗咒骂一声,不知道是谁这么不长眼,敢在玉京街头闹事,真是嫌命太长。

  冯逊站在崔酒身后,看着他磕磕绊绊地爬起来,闻见他又是满身酒气,讥讽道:“崔员外郎可真是名实相副,无一日不与酒为伴。”

  崔酒醉眼朦胧地回头看他,心里泛苦,面上嬉笑:“冯主簿于此点上可就差远了,你,一来清高傲慢,二来耽于权势,名不副实说得就是你,冯逊、冯怀素,冯主簿。”他一边说着,一边终于找到了钥匙,转身迷迷糊糊地打开门锁,一闪身进了院门,反手就将要门栓死。谁料冯逊反应更快,一脚就将门踹了开来,正站在门后的崔谬未料到此举,胳膊撞了个正着,疼得要命。

  冯逊冷笑着走了进来:“崔员外郎,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装醉的功夫可真是突飞猛进。”

  “冯主簿才是令人大开眼界,私闯朝廷命官家宅不是小罪,冯主簿是想到天机营坐坐吗?”

  冯逊努力压下心头的无名火:“如今我们不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谈吗?”

  崔酒盯着他瞧了半晌:“改日吧,冯主簿请回。”

  “昭灵!”

  崔酒朝他一摆手:“冯主簿慎言,非朋非友,不宜以字相称。”

  第3章城头变幻帝王旗

  自从那日不欢而散之后,冯逊便再也没有主动找崔酒说过话,崔酒也乐得自在,每日拖着一条伤臂,与蓝惬凑做一对,喝酒聊天,便觉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难道自己还在冯逊那一棵树上吊死不成?曾经的那些欢愉与如今心中隐现的忧郁便纷纷淡了。

  转过春日,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水部的事务繁冗,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心思想那些缠缠绵绵、儿女私情的事情了。偶尔能接到他叔父崔谬的两封家书,言辞淡淡又不乏提点维护之意,心里便又重新暖起来了,怨天尤人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日子平平稳稳地过着,时间一长,他见了冯逊竟也能心平气和地点个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这边日子过得舒心,冯逊却不然。

  国子监,玉麟阁。

  冯逊蹙眉看着眼前的策论,在旁边批注了思虑不足四个字。国子祭酒袁笏在一旁看着,道:“怀素,你近些日子,心思愈发不定了。”

  心中甚为烦乱的冯逊提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天气愈发热了,学生素来不喜夏日,确实有些焦躁了。”

  袁笏何其耿直的一个人,直言不讳:“托辞!整日只知醉心权谋,你这样的人做不了学问。”他点了点桌上的策论:“就这卷子的主人,再有三年,你便不如他。”

  冯逊扫了一眼那策论主人的名字,公输治,他记得这个学生,是个有天分又肯努力的,虽然策论总是过于稚拙,可难得一副浑然天成、脚踏实地的质朴性格。再过三年,论做学问,自己确实很难比过他。

  “左右老师知道,我来这国子监不是为了做学问的。”冯逊顺着袁笏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祖父一早说过我是做不了学问的。”

  袁笏让他气得只瞪眼睛,冯逊不欲和老师争执,顺势转了话题:“最近百夷那边似乎是动静不小?”

  袁笏冷哼一声:“自从换了新国君,百夷这几年一直动作不断,近些日子是越发猖狂起来。前些日南疆守军那边有消息过来,已经时有毒箭军骚扰边境了。”

  “左将军可应付得来?”

  “小股骚扰罢了,左将军在南疆多年,对南疆毒物很是熟悉,暂时不成大患。可如今国库空虚,国内百废待兴,一旦开战情况尚未可知啊。”

  冯怀素摇了摇头道:“不能战,只能和。”

  袁笏饶有兴趣地追问:“为何?”

  “第一,南疆地形复杂、瘴气密布,不利行军;第二,百夷民风剽悍、百姓尚武,风俗与中原迥异,即便能克之,也难以治之;第三,中原尚待重建,当轻徭役赋税,不宜动刀兵。”

  冯怀素停了笔,看着袁笏叹了一口气:“可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国库空虚,根本打不起仗。”

  袁笏不屑:“你这点聪明都用在卖关子上了。”

  冯怀素笑了一下:“让老师见笑了。”

  袁笏没搭理他:“那你说如今该当何计?”

  “反间计。”冯怀素取了下一份策论来看:“城头变幻帝王旗。如今的百夷国君舍岈兄弟多得很,他虽上了位,却未必坐得稳。他一日坐不稳王位,一日便不敢开战。舍岈那几个兄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不挑拨都要生事。目前宝相王后一脉势大,可派人煽动一番,九成要生事。”

  袁笏对他的回答尚算满意,略点了点头:“那何为长久之计?”

  冯怀素漫不经心,语气阴冷下来:“那要看是多长远了。最长远的自然是灭国了。”

  袁笏执了戒尺要给他一下子:“竖子!言不过三句,便露豺狼性情。”

  冯怀素急忙躲开了,笑着讨饶道:“老师高抬贵手!我这策论还没改完呢!”

  袁笏也让他弄笑了,半晌,他摇了摇头,似是感慨,似是无奈:“某终究不如冯公。”

  冯怀素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的笑意淡了:“老师何出此言?”

  袁笏冷哼:“冯公学生清正,某学生左性!”

  冯怀素不料袁笏竟在这里等着自己,只好道:“因材施教,学生本就左性,便祖父在世也教不好的。”他转开了话题:“老师真甘心留在国子监吗?”

  “人各有志。”袁笏慢悠悠道:“怀素你求的是为官之道,某平生所求不过治学之道,如今忝居国子祭酒,乃是心愿得偿,何以不甘呐?”

  “学生鲁钝,终究是看不开。”

  袁笏叹了一口气。冯逊劝不动他,他又何尝劝得动冯逊?

  玉麟阁外的杏花早已摇落了,细碎薄软的花瓣落在地上,沾满了尘灰,洁净不在。

  冯逊目送老师袁笏离开,低下头重新批起了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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