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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郎君?就是那个桃花眼、漂亮又和气的那位郎君?”

  “……是。”

  客栈掌柜朝他眨了两下眼睛,他犹豫道:“……吕、吕郎君昨日用过餐就走了。您二位是不是错过了?”

  宋无黯语气里带了三分咬牙切齿:“他昨日酉时就已经走了?”

  “是、是呀。”客栈掌柜看着他霎时间阴沉下来的脸色愈发心惊胆战,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申时的时候他叫某去买了马,酉时结账走的。”

  宋无黯从喉咙中滚落出一声冷笑:“好极了,不愧是荧惑。”他目光如冰,冷飕飕地瞥了掌柜一眼,丢给他两块碎银:“哪里能买马?替我去买一匹,要脚程快的。”

  客栈老板得了令,丝毫不敢懈怠:“好好好,某这就去,郎君还请店里坐。”

  宋无黯摇了摇头:“不必了,买了马,我就走。”

  “宋少侠要离开此地?”宋无黯看向身后到了有一会儿的宁择华,矜持地一点头:“是,有要事处理,不得不离开。”

  “既然如此,宁某人也有职责在身。不知宋少侠昨日提出的酉时北郭枯松一战,还作不作数?”

  宋无黯此时正是盛怒,遇见正撞上来的宁择华自然不会客气,他假笑了一声:“当然作数,不过何必等到酉时?事急从权,不如就现在吧。”

  宁择华并不畏战,一抬手道:“请。”

  金明刀宁择华成名已久,一把金隅刀,拿下江洋大盗无数,入江湖之前,宋无黯从来没想过,有一日竟会是自己对上他。两人在枯松下站定,宋无黯手无寸铁,宁择华抚着腰间的金隅刀,问道:“不知宋少侠用什么兵刃。”

  宋无黯神色更显阴沉,冷声道:“尚未没打造好。”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枯松:“就请宁大侠出刀,截一段树枝给宋某吧。”

  说起来,不拿兵刃就敢对上他,宋无黯的态度难免显得有些轻狂,但宁择华并不敢小觑他,因为即使他功夫不怎么样,就凭他身上那些变化莫测的机关术就足以引人忌惮,更何况,宁择华并不敢忘,眼前这个人修得可是夺玉髓的心法。

  眼前寒光一闪,一截树枝坠落在地,宋无黯拾起断枝,摩挲了一下断面,不由赞道:“好刀法,不愧是四相门四相之一的奎木狼。”

  宁择华执反刀,将刀刃朝向自己:“事实未明,不宜伤人,此场切磋,点到为止。”

  宋无黯以断枝为剑,摆开长平门千波剑法的起手式月间溪流,这一式进可攻,退可守,微一颔首,道:“请。”

  话音未落,金隅刀已经杀至眼前,宋无黯脚下踩着踏青霭的步法侧身躲过,手上断枝直击他腕间穴位,这一招乃是化自长平门的小擒拿手,看似普通,实含内劲,直击弱处。宁择华并不敢让他打实了这一下,反手斩向枯枝,究竟不是什么神兵利刃,哪里扛得住这一式,登时断成了两截。

  宋无黯并不执着于这一式,果断后撤,不紧不慢地与他缠斗。长平门功夫不见凌厉,向来以柔克刚而著称于江湖,宁择华不欲伤人,一时间奈何他不得。两人正缠斗之时,忽听得南边一阵马蹄声,宋无黯眸光一闪,他左手指尖一动,九枚暗枚霎时飞出,直击宁择华周身各大穴位。

  他头也不回地飞身而去,并不在乎宁择华如何应对,弯腰捞起小二怀中抱着的行囊,随手扔了一粒碎银,长啸一声:“宋某告辞!”

  宁择华看着跌落在地的金隅刀,愣了很久。最终,苦笑一声:输了。

  第八章计中计

  掖城与长咸、云都、西良合称凉雍四城,既是军事要塞,也是繁华市井汇集之处。早些年西北太平时,南来北往、络绎不绝的商人在此处集市交易,然后四散向大江南北。可惜,自夙王之乱后,凉雍两州实力大不如前,北方诸部心思又不安定起来,时常有小股“流寇”南下侵掠抢夺。

  雍州地界事关玉京安全,并不敢轻忽此事,对前来劫掠的北方诸部态度严苛,一旦来犯,必然杀得其落花流水、狼狈逃窜;凉州守备态度截然不同,并不在意小股劫掠,时间一长,北方诸部摸到了规律、尝到了甜头,便纷纷奔着凉州来了。

  凉州二城,西良自古处于乱战之地,土地贫瘠,民风剽悍尚武,盗匪频生;与之遥遥相望的掖城有“流雪回风”之称,乃是一片繁华风流之地,这里商业繁荣,百姓多崇尚佛道。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两相对比,谁也知道该打哪里的主意。

  这些年掖城周边劫掠日多,宋拂出了泉兴县,沿着官道打马向北,一路上见了不少形容狼狈的流民,心中难免有苍凉之感——当年百代繁华、流风回雪的掖城终究难免凋零。

  马不停蹄地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直到日暮时分,才终于见了掖城特有的白石城墙,在橙红的晚霞下莹莹闪烁。宋无黯牵着马进了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城门的尖拱,这种尖拱是各耆人常用的。

  当年这里是各耆的要塞,后来各耆覆灭,掖城便被晋朝占了去。掖城被占后,未免激起反抗,晋朝对各耆遗民颇为厚待。各耆原本就是精于商业之族,对于中原与北方诸部的语言都很熟稔,对他们来说,归在晋朝之下,总被遭受北方诸部劫掠来得好。

  掖城有着严格的宵禁,宋拂不得不先找一家客栈暂且住下,第二日再去集市准备食水,如果能找到一位向导引路,就最好不过了。他在掖城中盘桓了一阵,选了一家靠近市集、还算干净的客栈,掌柜是个棺材脸的中年男人。

  客栈里人并不多,宋拂先付了铜钱,暗忖身上的现钱不多,明日大概还需要去钱庄支一些。见掌柜一板一眼地数着铜钱,宋拂见机问道:“这里正对着集市口,每日人来人往,请问老板今日见没见过一个身量比我略高一些,相貌过人、气度华美,使人过目难忘的男子?”

  客栈掌柜动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宋拂眼前一亮,顿感光明:“你见过?桃花眼,唇角梨涡处有一点红痣,是也不是?”

  客栈掌柜还未答话,就听见身后一阵令人倍感熟悉的轻笑声:“‘相貌过人、气度华美,使人过目难忘’,啧——原来某在阿拂眼中是这样的?”

  宋拂僵硬地扭过头,身后说话那人果是吕隐吕玄都不假,他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吕隐!我要把你——”

  “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吕玄都笑嘻嘻道:“噫,看来阿拂对我的美貌觊觎已久。”

  宋拂让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掏出一只暗天雷,把他炸得七零八落。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容看上去相当凶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某是这里的老板啊。”吕玄都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看来,阿拂与某真是有缘分,掖城这么大,你偏偏住进了某的客栈。”

  “原来如此。”宋拂扭头对掌柜道:“抱歉,我不……”他盯着柜台上无辜的钥匙,抬头看了看掌柜,棺材脸的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数完了铜板,皮笑肉不笑道:“二楼,凤雏间请。本店概不退款。”

  “你!你这是强买强卖!”

  棺材脸的掌柜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不满,大可以去告官。”

  官府接讼状每月都是有固定时间的,宋拂掐指一算,他想要告官,还要等个十日,之后对簿公堂更是麻烦得不得了。何况他一个江湖中人,若真闹将到官府,就他身上那些东西,足够他人头落地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宋拂不断在心中默念着,用手指将钥匙划拉到自己这边:“有劳了。”

  宋拂拾阶而上,到了二楼凤雏间,身后的吕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宋拂用钥匙开了门,朝门外的吕隐笑了一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被拒之门外的吕隐垂着眼睫自嘲一笑,上前敲门。

  他连着敲了大约一刻,眼前的门终于开了,宋拂一脸黑气:“做什么?我要休息了。”

  吕隐苦着一张脸:“阿拂……你好歹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嘛。”

  “没有误会,谈何解释?”宋无黯冷眼看着他:“你昨日申时买马,酉时离开,分明是在毁去地图之后就已经有了成算,决意把我抛开来。怎么?还要我感激不杀之恩吗?”

  “非也。”吕玄都天生一双笑唇,即便此刻敛去笑意,也显得温文有礼,只是他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我想说的是,阿拂就那么确定自己记住的那副图是真的?”

  宋无黯眼神莫测,他一甩袍袖,寒声道:“……我不会再信你!”

  吕玄都并不在乎他的态度:“看来阿拂想到了是不是?你虽是暗器高手,若是你全神贯注,即便是我也不敢动手脚。奈何阿拂是君子,有意避嫌,故意避而不看,这才给了吕某可乘之机呀。”

  宋无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此处等我?”

  “非也。”吕玄都合起扇子:“今日遇见阿拂确属巧合,我并非在此等你。”

  “看来,先生已经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又何必在此与某多言呢?”

  “因为——”吕玄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我想分你一杯羹啊。我们,来谈一谈新交易。”

  “你凭什么和我谈?”

  “凭各耆精铁!”

  宋无黯与吕玄都在门口对峙片刻,宋无黯冷冷地退后两步,将他让进房中:“你说吧。”

  “我手中,有瀚海陨铁,也有各耆精铁,数量虽不如各耆王城中多,但打造一件兵刃还是绰绰有余。”

  “所以?”

  吕玄都斟了一杯茶推倒他面前,徐徐道:“为何不坐下呢?”直到宋无黯在他面前坐下接过茶盏,吕玄都方才继续道:“你曾经说过,之所以寻找各耆王都,是为了各耆精铁,是不是?”

  “是。”

  “如今我可以给你各耆精铁,那你是否可以放弃各耆王都?”

  宋无黯低头看着茶盏中清亮的茶水:“吕先生打得好算盘。”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水,抬头看向他:“只是,你想要的恐怕不是这个。若如你所说,你给我看的地图是假的,那么我就不可能找到各耆王都,你此番大费周章来找我谈交易,肯定不会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前后矛盾。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条件,不如直说吧。”

  吕玄都忍不住喝彩道:“阿拂真是聪明,你放弃寻找各耆王都只是前提,我要——你的血。”

  宋无黯手中茶盏应声而裂,他一甩袍袖,碎裂的瓷片纷纷钉在了案几上,他声音霎时冷若坚冰:“滚出去!”

  “阿拂何必动怒?”吕玄都面不改色,他将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放在案上:“你要各耆精铁,我可以给你,同时,也免得你去各耆王都冒险,只是需要你一点血罢了,岂非合算得很?”

  “你休想!”宋无黯怒不可遏地看着他:“你既然提出要我的血,显然已经知道,想要开启各耆王城,必须要各耆王族之血。我的祖产,岂有拱手让人之理?何况,你根本是个骗子!所以,休想,我绝对不会答应!”

  “噫,果然。”吕玄都仍旧镇定自若:“阿拂,我教你第二件事——想要骗人,就要少言、慎言、多听、多思。”

  “你诈我?”

  “然也。”吕玄都款款摇扇:“原本我并不确定要如何开启各耆王城,现在已然确定了。”

  宋无黯九枚暗枚瞬间离手,直奔他面门而去,吕玄都一拍案几,身形疾退数尺,折扇一挡之下,九枚暗枚当即翻作两倍之数。

  “噫,有趣。”

  吕玄都身形飘逸,长袖翻卷,从容不迫地与暗枚周旋。这东西显然不仅仅是暗器,而且暗含机关之术,出手迅疾,一旦遇到阻遏,便会一分为二,实在难缠得很。

  大约纠缠了一炷香的时间,暗枚并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几乎化成一道黑风,将吕隐团团围住。他似乎有些不耐,干脆地停下了动作,任由无数暗枚打在身上。只一瞬,那无数暗枚又重新变作九枚,跌落在地上。

  吕玄都故作疼痛地揉了揉胸口:“噫,好痛哦。真想要阿拂给我揉揉。”他笑着看向宋无黯:“阿拂呀,还是心地太好,若是我有此等利器,必然要开刃,即便有人能够破解,也要他重伤无疑。”

  宋拂终于变了脸色:“你如何得知暗枚的解法?”

  “是我。”

  人未至,声先至。一惨绿少年从门外款步从门外走进,来人柳叶眉,柳叶眼,配上一身绿衣更显得唇红齿白,颇有些烟视媚行的味道。只是他神色坚毅,举止得宜,反而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宋无黯难以置信地看向来者:“……葳蕤?”他方要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晕眩不止,吕玄都立刻伸手扶住他:“噫,阿拂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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