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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场林】委托人[]

  第零章0

  “求、求求你放过我们!……”

  中年男人狼狈地瑟缩在墙边,浑身不住发抖,试图伸手抓住面前男人的裤脚,但一把武士刀正架在他脖颈几公分外,让他刚探出去的手不得不停在半空中。

  刀锋刺破颈侧表层的皮肤,滚圆的血珠在金属表面凝结,再顺着刀刃缓慢滑下去。中年男人深色的眼眸里是越来越深的绝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粘滞且焦灼。

  样式滑稽的山吹色面具将不速之客的神情遮去七七八八,握着武士刀的手却并没有因为那人的乞求而移动分毫。中年男人禁不住合上干涸的眼睛,再睁开时,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中竟生出些难以言喻的决断,他嘴唇微动:“那至少——”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一声变了调子的嘶吼从更靠里面的角落传来,中年男人当即转过头,甚至顾不上颈侧的伤口又深了几分。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穿着西装戴着面具的人,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扣着手臂。中年男人吼了句“闭嘴”,随即被脖间的刀刃逼得再也无法讲出下一句话。

  身材高挑的男人似是没有听见一般,中年男人喉咙里发出咕哝声响。男孩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从嗓子深处挤出一句:“你到底是——”

  不过他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眼前的武士刀猛地扬起,继而当头劈了下来。

  第一章

  “……今天下午15时50分左右,南区一个公寓突然失火,消防人员很快赶到,火势得到控制后却从公寓中发现两具男性尸体……”

  林宪明哼着小曲拎着购物袋推开侦探事务所的门时,电视里的女播音员正一本正经地陈述着本地新闻。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懒洋洋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了一杯吃完了的泡面桶。

  青年在玄关处踢掉鞋子,先将一袋子食材“嘭”的一声扔在茶几上,才用手指勾着装了新衣服的纸袋子心情愉悦地走向衣柜。

  “……警方随即赶到,根据现场情况判断,死者中的一位很有可能是公寓的主人永泽氏,具体死因还需等法医的进一步调查……

  青年从纸袋里拿出一条半裙,某品牌15周年出的新款,刚登上这个月的时尚杂志,他捏着装饰腰带,放在腰间比了比:“你怎么还把人家的房子烧了?”

  马场关了电视,坐直了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回答:“是委托人要求的。他们好像是因为钱的事情起了冲突,如果这个人在‘事故’中不幸死掉,他就能接下原本应该交给这个人的项目;可如果这个人是被杀死的,警方一旦介入,谈好的项目没准就黄了。”

  林宪明对着镜子转了半个圈,语气轻蔑且厌恶:“杀人还不敢承认。”

  “随便他们怎么想,反正到时候给我报酬就行,”马场耸耸肩,弓着背晃晃悠悠走过来,在金发青年询问的眼神中比了个大拇指,“哦对了,刚才源造大叔又给了我一个新委托,我现在得出门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了。”

  尚且沉浸在新裙子美貌中的青年随口应了一声,又拆开另一个购物袋,某品牌的睡衣套装:米白色的内搭上印着几颗浅灰色糖果,领口处挂着一只小巧的蝴蝶结,毛绒质地的外套和短裤则是在白色的基础上加了几圈浅粉色、前桃色和浅紫色条纹。他将自己衣柜里那套穿了好久的深灰色男士睡衣拿出来,想了想又塞进了旁边马场的衣柜里,美滋滋地将新睡衣叠好,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脱口而出一个“靠”。

  再抬起头时,屋里早就只剩自己一个,他的目光从手里的购物袋移到茶几上的食品袋,秀气的眉毛登时皱了起来。

  他今天特意买了些菜,虽然两个人平时基本指望着泡面和米饭配明太子过活,偶尔也会改善一下生活,比如内脏锅这种买了调料只需要把菜丢进去煮的料理,林宪明觉得,自己还是很擅长的。

  “有委托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吗!这么多菜,一个人怎么吃啊……”

  金发青年几步走到茶几前,双手叉腰低头看着食品袋。两盒绕了远路买回来的明太子被放在最上层,他小声嘀咕着将它们拿出来,粗暴地拉开冰箱门塞进去,想了想,又将剩下的菜也一股脑扔进去。算了算了,明天再吃吧。

  方才还明媚的心情瞬间因为一点小事沉下去几分,林宪明躺在沙发上,顺带把这人最近的种种“罪行”吐槽一遍。算起来,他们同居快一年了。从最开始不打不相识,到后来一起经历过种种案件,并不知不觉生出一些甚至超出普通朋友的信任与默契。平心而论,马场是一个非常值得交往的人,除了一看棒球就忘乎所以,其他时候还是很靠谱的。虽然身为杀手,但为人足够正直,愿意为了朋友东奔西走甚至拼上信命。

  可如果在“朋友”这个词语前面加个定语,事情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事实上,在这段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感情里,林宪明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此时想一想,大概是和其他情侣相比,他们这种从小就无缘安逸生活的人有一种骨子里的戒备。他从来没有主动和马场讲过小时候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从不提所谓的杀手训练营到底是多么残酷。与之相应的,他也并不知道马场为什么要当杀手,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仁和加武士。这种保留与无意识的隐瞒延续到了现如今的交往中,林宪明自认为不会每天问对方在做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反之一样。

  于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变得十分微妙:生死关头可以百分百信任彼此,但生活琐事面前又显得不怎么上心。比如家里的卫生纸用完了叮嘱他去买可那个人从来不记得;好几次看棒球直播看得太投入,直播一结束就嚷嚷着去练习,全然忘记明明半个小时前才答应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房间永远是乱的,不论怎么帮他收拾,不到24小时就能恢复原样。

  老子好不容易买了这么多菜,你扔下一句话就走了,不知道提前说一声吗!

  一阵急促的手机提示音忽然打破屋子里的沉静,躺在沙发里数落同居人的金发青年这才不得不爬起来,结果一抬头,眉毛皱得更紧了。电视机旁,老式折叠手机响着欢快的乐曲,一边响一边发出轻微震动。

  ——偶尔还丢三落四,上次是谁说请客吃烤肉结果没带钱来着!

  林宪明没好气地走过去,弯腰拿了起来,刚按下接听按钮,就听电话那头传来源造中气十足的声音:“马场吗?他们说已经把钱打到你卡上了。”

  林宪明无奈地“喂”了一声,对方立刻顿了顿:“哎呀,是林呀。马场呢?”

  青年一手叉着腰,目光扫了一眼窗外,沉沉暮色里,楼下的pr早已不知开去了哪里:“他忘带手机了。”说到这里,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最近找仁和加武士的委托很多吗?”

  源造似乎在忙拉面摊的准备工作,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嘈杂:“啊?还好吧。不过不得不说,这次的委托人真是出手阔绰,杀个普通人就给六百万。”

  金发青年心里盘算着自己上一次收了多少报酬,撇撇嘴:“下次再碰上这种委托,您要不先介绍给我。”

  源造哈哈大笑两声,也不遮遮掩掩:“可人家指明要最强的杀手嘛。”

  林宪明“哼”了一声,倒不是真的生气,毕竟马场的实力摆在那里,只是心里不太爽:“晚上这个委托要是也能赚六百万,我就让他请我吃一个月的高级料理,不,三个月!”不过不爽归不爽,也不能饿着自己,他用耳朵夹着电话,蹲下去从食物储藏柜里翻零食。

  电话那头像是有人和源造搭话,中年大叔乐呵呵地回了几句,才答:“啊?什么晚上的委托?”

  “我没有真的生气啦,”青年翻出一包薯片,拆来拿出一片放嘴里,唔,九州酱油味的,“他都和我说了,您下午又交代他了一个新任务。”

  “没有啊,”越来越热闹的背景音里,源造有些奇怪地为自己辩驳,“我可什么都没说。”

  “改良版红背蜘蛛型追踪器,兼备定位和窃听,可以连接手机,还不受信号干扰的影响,”蘑菇头青年的手心里放着两只泛着金属冷光的“蜘蛛”,神秘兮兮地捧到众人眼前。正在煮面的源造探头看了一眼:“这不和之前的一样嘛。”

  重松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点点头表示赞同。

  榎田觉得无法和这群人交流新科技,无语地解释:“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定位准确度更高,监听时可以自动过滤一定频率的背景音,你们知道降噪耳机吧,比那个效果好多了。材质经过改良,颜色也有细微调整,你们不觉得它们长得很可爱吗?”

  林宪明面无表情地端起自己的碗,挪远了一些:“一点也不。”

  源造将煮好的面放进碗里,撒上葱花:“本质上还是一样的。喏,你的面。”

  年轻的黑客“呲溜”喝了一口汤,心说不和这群无法理解机械之美的人一般见识,转移话题:“说起来,马场今天怎么不来吃面?”

  华灯初上的小巷子里,摆着各式小摊位。一家不怎么起眼的拉面摊子前,坐着三个人,榎田、重松和林宪明。源造拿出一瓶啤酒,放上四只杯子,平均倒了分给众人。中年警察也不客气,一口喝下去大半。榎田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酒。坐在两人中间的金发青年将捧着的拉面碗放回桌上,凉凉地说:“大概正在和哪个年轻漂亮还有钱的优雅少妇一起吃高档料理吧。”

  年轻的黑客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面也不吃了,放下筷子:“什么什么?”

  源造朝他暗暗摆手,示意他不要问太多。

  他下午给马场打电话的时候没想到是林接的,更没想到这些年老实了不少的小子竟然学会骗人了。林问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会介绍委托给马场,源造忽然想起来前几天那人来摊子吃面时好像说过,之前的委托人一定要请他吃饭,说了好几遍。

  马场那时为了任务方便特意将自己打扮成上流社会的精英人士,结束了就直接上门交差了,却没想一直电话里和他们联系的委托人是个年轻的少妇,貌美且十分有钱。

  马场第一次提起这事时,语气里还有些难以掩饰的自得,毕竟自打这些年收了心不再花天酒地,就很少有这种艳遇。源造当时只听不回答,末了在他碗里扔了一团新煮好的面:“你这话回去再和林讲一遍?”

  后者立刻干笑两声,不说话了。算一算时间,约的好像就是今天。

  说起来,源造是半看着马场长大的。从第一次在这个小面摊碰见穿着和服的初代仁和加武士,一直到今天,十六七岁的少年转眼间变成了成熟稳重的男人。他知道马场有过一段风花雪月的日子,甚至每天会带不同的女孩子回家。但这些年真正被他放在心上的,大概只有两个。一个是十年前的小百合,一个是现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的这个。

  上了年纪的人一旦陷入对过往的回忆,总会生出些感慨。林宪明等了半天不见对方回话,心中一动:“难不成您知道些什么?”

  这次换成源造干笑了,却不料电话那头的杀手比自己想象中更敏锐一些。

  “我觉得您最好不要瞒着我。”

  老中介人一边在心里为当事人默哀,一边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知道的交代清楚。当然最后不忘唠叨:他也没说一定去啊,也许真有事呢。

  于是三十分钟以后,电话里语气轻松地说着“就这个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他想去就去吧,我一会儿找您吃面”的人就坐在了自己的拉面摊前。源造煮面的时候还在偷偷观察,心说:下次要教训一下马场那小子,这种事情讲明了就好,你看林还是很大度的。结果一颗心刚落回肚子里没多长时间,小黑客一句话就将那份装出来的大度搅和没了。源造看了一眼被青年插在筷子上的叉烧,不禁联想到之前被杀手一刀吓到涕泪俱下的目标,心里叹气,觉得他脸上就差直接写出一句话了:我很不爽。

  林宪明其实并不怎么在意马场究竟是和谁出去吃饭的,也不想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自己添堵。就算约他的人心思不太纯粹,但他打心里信任马场,知道这个人不会乱来。

  然而他今天竟然骗了自己,还是以要出去工作了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榎田兴致盎然,连忙拿出刚才炫耀过的窃听器,大大方方推到青年面前:“那这个送你,绝对满意。”

  金发青年满脸嫌弃,却被榎田执意塞进口袋。两个身量差不多的年轻人眼见着就要因为一点小事争吵起来,还是源造上来打圆场。始终沉默吃面的重松不知何时用手机看起了新闻,正巧一条本地新闻插播进来。

  “……今天下午的公寓失火事故已有了进一步进展,根据法医推断,两人确实是因为吸入大量有害气体身亡的,虽然尸体碳化程度严重,但法医从死者口腔、咽喉及气管内发现了烟灰炭沉积。其中一名死者确定是公寓的主人永泽浩,今年45岁……”

  夹在中间当和事佬的拉面摊主听到这里忽然“咦”了一声,林宪明不明所以抬头,榎田趁他不注意,将蜘蛛窃听器塞进了他包里。源造勾过头看手机,奇道:“怎么是两名死者,明明委托人只让他杀一个啊。”

  重松咳嗽了一声:“我姑且也是个警察,你们聊天多少收敛一点。”

  源造倒是不怎么避讳,哈哈一笑:“说起来这个人倒是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之前委托人联系到我时,马场还犹豫过接不接。他们就是私人利益冲突,平时跟咱们没打过交道,看见钱才眼红了想杀人。人家指明了要最厉害的杀手,报酬也给出了市面上的两倍。不过马场当时说先去看看,怎么一看就直接杀了两个。”

  说完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金发青年,林宪明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重松将手机音量调大了一些,几个人凑在一起继续看。

  “……另一名死者是永泽浩的儿子永泽健太,今年17岁。永泽浩早年离异,没有再婚,一直是父子两人一起生活。……”

  画面随即切到案发现场的采访,但没听到记者下一句说什么,手机就被重松收走了塞进口袋里。两个年轻人皆是一愣,源造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便衣警察三两下吃干净了面:“要不要我和那边的同事打声招呼?”

  “不用,委托人应该早就打理妥当了,”源造将空了的面碗收回来,“你说——”

  重松从钱包里拿出几枚硬币,放在桌子上,有意无意地抢了话:“人都死了,钱也拿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没准动手的时候正巧被那个小子看见,怕走漏了风声就索性一起杀了。保险起见我还是去跟那边的朋友打声招呼吧,免得有亲属执意查起来惹麻烦。”

  榎田这时也吃完了面,笑眯眯道了谢,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付了钱朝剩下的两个人挥挥手,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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