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好,摸索着趴回床上,头一栽继续睡,仿佛是在梦游。康崇简直想出去揍她,让她明白亲情绝非万能的挡箭牌,垂眸往怀里看,气又消了大半。
景允正伏在他胸口睡得安恬。
他躺的要靠下一点,视觉上整个人好像矮小许多,宛若少年。碎发铺满额头,鼻息缱绻绵延,蜷缩着,像个婴儿,沉湎在海浪里。大概是睡眠中无意识的接近,他们紧紧挨着,手足相贴,周身簇拥着棉花和丝绒,彼此依偎,谁也离不开谁,一旦分离,梦境就会破碎。
所以他也伏了下去,手隔着被子轻拥住景允,仿佛这样就不算过火,不算越界,还有澄清的余地。嗅着对方发梢和颈窝洁净的气味,他原谅了一切。
这依然是个美妙的清晨。
六点五十,轮到景允醒来的时候,他吓呆了。
呆了得有一首歌的时间,无论踟蹰还是流连都足够了,他才慢吞吞地从康崇微敞着的衣襟处挪开,后脑勺有什么动了一下,那似乎是康崇的手,压着他的后颈,指缝间缠绕着他的头发。康崇又一次醒了。
景允终于借势起身,拱回了自己枕头上,跟康崇脸对着脸。
康崇伸了个懒腰,说:“早啊。”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翻身和梦呓声。康崇只好闭上了嘴。
景允还想说话,于是弯曲手掌,在自己的嘴唇和康崇的耳朵之间搭建起一个小小的通道,不让秘密泄露出去,惊扰到第三人。
与低语声一同袭来的还有他脉脉的吐息,一字一停顿,藕断丝连。
“我睡觉磨牙么?”
第14章
关于一起睡的记忆,最近一次也得追溯到九年前。高考结束当晚,同学们相约去通宵——那个年份还是挺时兴的,一帮半大孩子,唱歌,上网,打牌,喝其实并不喜欢喝的酒,看那些他们明明到了可以合法观赏的年纪却碍于各种因由仍旧无法正当观赏的电影。他们包下的套房内有个小隔间,男生们都聚在里面,反锁了门不让女生进去,不知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女生们在外面敲门,喊叫,抗议,他们就坏心眼地把音量调大,果然不出一分钟,她们被传出的声响弄得恼羞成怒,个个面红耳赤,又嗔又骂,跺着脚,一窝蜂的散了。
康崇和景允都在那间屋,不同的是,前者是为躲避刚分手的前女友借酒撒泼,后者是为闹中取静找个少些烦扰的地方睡觉。比起外面分贝爆炸的鬼哭狼嚎,景允宁愿待在这个亢热得非同寻常、气氛躁动而古怪的放映室里,康崇身边。
他是好学生,根本不关心电影在演什么。他是好学生,怎能不晓得电影在演什么?
他只是不感兴趣,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
因此他聪明又含蓄地合上眼,把康崇的校服外套借来,搭在自己头上遮光。他们的衣服闻起来是一样的香味,同一个品牌的洗涤剂,俩人的妈妈一块儿在超市买的。他蠕动至一个舒适的区域,侧身一蜷,额头抵着康崇的腿,康崇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身上,拍了两下,然后停住。电影里的女演员发出了浮夸的喊叫。
康崇泰然自若,在全屏形同虚设的马赛克和汹涌澎湃的肉色掩映下淡定地喝了口冰啤酒,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派头,跟周围红着脸起哄或屏息的小伙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手挪到他右耳,隔着布料描摹耳廓,用掌心扣盖住,对其他男生说:“声音调小点儿。”
等到凌晨两点往后,大家陆续熬不住了,三五成群的睡成一片乱葬岗。康崇原本想打地铺,凑合迷瞪个把小时,谁知地上有个不成器的哥们儿脱了鞋,脚臭,他思忖再三,还是挤上了景允躺的那张沙发床。
那床撑死一米多长,人坐在上面放得开腿,躺着就够呛。他只好往近处挪了又挪,靠了又靠,可把景允作弄醒了,皱巴着脸,蓄了满腔的起床气,张嘴便要开骂,被他毛手毛脚地按住脑袋,往校服里一蒙,搂进自己怀里,顺着背和头发抚摸,口中絮絮叨叨,念咒语似的:“行了行了,睡吧睡吧。”
那年康崇十八岁,身高一米八,有张让人迷恋的脸,是全校皆知的风云人物,打遍周边地区所有职高的混混,换过无数个女朋友。
可他硬是在高考前的三个月啃完了被他丢在体育器材室落了三年灰的教科书,跟景允考进同一所大学,留在了飒城,哪儿都不想去。
“磨牙?”他打了个哈欠,诚实地说:“没有。”
景允被他传染得也打了个哈欠,泪汪汪地揉眼:“可能是你睡得沉,听不见。”
“应该是。”康崇深以为然:“我这周累毙了,下周还得继续。”
“忙什么?”
景允问完这句,从床上半撑起身,拿了床头柜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是房东备在这儿的,拧开喝了一口,递给康崇。康崇就着喝的时候,感觉瓶口濡湿而暖,仿佛残留着对方嘴唇的余温,连喝了好几口都不解渴,喉咙里烧得慌。
他索性坐起来,立着枕头垫在背后,摸过手机解锁,翻开备忘扫了两眼,一连串地说:“周一周二写企划案,周三周四跟合作方开会,人家是国外的,时差相反,我们就得熬夜;周五周六出差,周天回来。真好,我不用相亲了。”
景允也陪着笑,夺走他的枕头,使了点儿劲儿把他塞回被窝,说:“那你再回个笼,把下周的睡眠给预支了吧。”
康崇善于被他说服:“言之有理。”遂心安理得地躺回去,枕头都不要了,挑中个更奢侈的替代品,他的大腿,舒舒服服枕着,退出手机备忘,打开外卖软件订早餐。
“想吃什么?”
他刚睡醒不久,嗓音沙哑黏连,说任何话都显得温驯服帖、宠溺纵容,未经梳理的头发垂下来,偏向一边,越过不甚规整的睡袍边缘,若有似无地刺着景允大腿内侧那一小片极少被触碰的肌肤。
他不能躲开。他们就是这样的关系,做什么都合情合理,做什么都意味深长。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门外陈蜜柑中气十足的叫唤:“饭团!!!”
“……”
早餐吃饭团,三个人各选一种口味,咸蛋黄,蟹钳肉和叉烧。除了三种主打荤食,余下的辅料都相同:生菜,沙拉,肉松,油渣,黄瓜和火腿丝,米粒水分充足,比一般的白饭粘性要大,围成一堵厚实牢固的墙,将以上素材悉数包裹,通通卷进薄如纸张的紫菜。别看只有巴掌大小,重量可真不轻,随着牙齿切入的深度,口感层层递进,软的,脆的,生的,熟的,甜的,咸的,各具特色又乱中有序,若是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能枉顾形象地咬一大口,那种饱腹感足以让人毕生难忘,“下一秒去死都可以。”陈蜜柑说。
她又咬一大口:“杀我前男友我都不会管。”
早餐送上门之前她精简而快速地冲了个澡,像电视上那些标榜时间就是金钱、活得争分夺秒的成功人士,端庄地翘着脚丫子坐在床尾,左手握着饭团,右手举着果汁,嘬得吸管咕噜噜响。
康崇指出:“杀他你该觉得下饭才对。”
“是哈,不然我能再吃两个。”
“陈蜜柑,景允的腿都比你细,你控制控制吧。”
“我胸还比他大呢?!”
无故卷入纷争的景允忍不住发声,一手一个,捂住他俩的嘴:“幼儿园不收你俩了就这么放肆啊。”
陈蜜柑轻轻地咬他,像磨练乳牙的小动物。康崇的嘴唇柔软,削薄,有点干燥,下巴上冒出零星的胡茬,痒痒的扎人,蹭他的掌纹,像极了亲吻。
他倏地缩回手,几不可见地攥了攥拳头,转而收拾餐桌,打包垃圾拎去玄关,十二点之前要退房,到时候一并捎走。
康崇看着他,陈蜜柑看着康崇。
她抖着腿琢磨了一阵,眼珠乱转,手闲不住地抠脑门儿上一颗“异军突起”的痘痘,态度颇无所谓地、就那么信口一问。
“哥,你俩是在谈恋爱?”
第15章
康崇和陈蜜柑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床沿上,一个在椅子里,没人说话。光从他们身侧照进室内,泉水一样清冽。
主卧外面通着露台,挺小一片空地,目测五个平方,摆着装饰用的实木画架,石膏雕塑,四方茶几,两块草编坐垫,窗幔飘飞犹如白浪,晃得康崇眯起眼睛。
即刻他想,今年或明年吧,他要买房子,得有个这样通透敞亮的露台,天晴了在外面晒床单,下雨了把花搬回屋里,仲夏夜里吹晚风,隆冬清晨看日出。
跃层,面积不需太大,卧室朝阳,半开放式厨房,做饭的同时还能跟人聊天;按摩浴缸、沙发床、投影仪和游戏机是必不可少的;最好还有专门的书房,只看书,写字,至多放放音乐,不作他用。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回头看景允,人往后仰,压得椅子翘高了两条腿,手伸出去,越过椅背,搭着桌角,再往前,匍匐进一堆褶皱的桌布里,轻而缓地游走,仿佛在摩挲、勾勒着什么。
陈蜜柑抬脚蹬他,他不闪躲,硬生生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反问:“我们像吗?”
她倒叫他问住,锁着眉头思量。景允洗完了手,换好衣服,从里屋走出来,满脸嫌恶地闻自己身上的味儿,揪着恤领子贴近鼻尖,衣摆随之往上,露出小半截白皙的腰肢,似乎没听见他们方才的谈话,一句都没,嘴里只顾嘟囔:“我快馊了,得回家换衣服。”
他的腹部纤瘦,浅浅两道腹股沟埋没在裤腰边缘,线条平直,臂弯足以丈量它的周长,触摸或会让它紧张,收缩,呼吸急促使它剧烈起伏,它凹下去,腰窝能盛一汪春水。
他的衣摆一抬一放,秒数的瞬间,短到什么都干不了,又好像什么都干了。康崇脑袋里嗡得一声,有东西轰然坍塌,唯有赶快转移视线,佯装不动声色:“行了啊给你呼扇感冒了。”
陈蜜柑差点儿蹦起来:“你俩就是!”
康崇把她摁住:“我看你吃撑了。”
景允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对什么暗号。电视还在播报早间新闻,无非是老人被骗买保健品,酒驾司机又在撒泼,孩子掉河里了,家长一张大脸凑近镜头发表感谢感动感言,出事儿的时候谁知道干吗去了。这些事儿发生在全国各地,仿佛处处都有,生活跌宕起伏,除了飒城,离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景允也坐下来,任凭陈蜜柑从包里拿出一支试管装的女士香水,照着他一顿猛喷,身心都麻木了,放弃抵抗,熏得嗅觉失灵。他说:“九点了,收拾一下,准备退房吧。”
退过房后,三人一道回家,隔夜的馊衣服外包裹着甜美的香水味,往康崇车里一坐,登时兰薰桂馥,沁人心脾,他恍惚地拉着一车名媛美姝,自觉如同早晨刚下班的可疑服务行业人员,打开空调和音响,湮灭在滚滚红尘中。
鲜少有这种“不用考虑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悠闲时刻,他们漫无目的地逛,开过护城河,开过菜市场,开过曾经一起念书的初中学校,如今分化成两个校区,新起了实验楼,扩建了体育场,校服依然很丑。快到校门口的时候,陈蜜柑激动地降下车窗,探出头朝外大喊:“形而上学!不行退学!太惨啦!逃课吧!!!”喊完方觉通体舒畅。
各回各家之前,景允拉着陈蜜柑,又叮咛了一遍:“他们说你,就当做没听见,该逛街逛街,该蹦迪蹦迪,有合适的再找,没合适的拉倒。”
陈蜜柑本来还笑,闻言沉下脸来,忧患地问:“死活都找不到合适的怎么办?”
“那就不找。”
“我要是一辈子不结婚,哥会笑话我吗?”
“不会。”
“我觉得婚姻挺可怕的……哪怕是跟喜欢的人,也会变得不喜欢了,因为真的特别麻烦,特别折磨。我说话不是没有根据,我当过三次伴娘,我妈说不能再有第四次了,因为我会嫁不出去。我心想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结婚。你想,从筹备婚礼就开始刁难你,你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到了那天还要装出一副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样子,其实站着都快晕了,司仪还拼了老命的要把你说哭,必须哭,不哭就没有仪式感。典礼流程复杂,都说婚礼一生就这么一回,不能留下遗憾,但凡错了一处,你就觉得完了,是坏兆头,不管过去多久,想起来都膈应。还要应付七大姑八大姨,那些亲戚你认都认不全,他们之中还可能有极品,这没法选,防不胜防。
“结完婚呢?有人就松了一口气,觉得现阶段任务完成了,休想,还有下个阶段。一窝人围着问你啥时候要孩子,啥时候怀孕,啥时候生。他们都是这样,催完你找对象催你结婚,催完你结婚催你生孩子,一天天的不上班不睡觉不知道操心什么玩意。要我说你们掺和什么劲?你们是孩子的爹?少他妈关心我,我好得很,不差你一句话,你闭嘴我还清生点儿。小哥你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没话找话?还是自己过得不好,也见不得我好?人活着什么时候能不被指手画脚?
“生了孩子更加完蛋。哦对,你跟我大哥不用生孩子,真羡慕你们俩。生完孩子我变丑了,落一身病,你让我怎么爱他,怎么爱那个把我变成这样的男人?我们要是吵架了,我还得时时刻刻想着,为了孩子,为了孩子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不能一刀捅死这个王八,但我不想当圣人,我一点都不伟大,我也有私欲的。人有私欲不正常吗?王小波说过,‘人有权拒绝一种虚伪的崇高’,哥你肯定看王小波,康崇么不一定,他从小就不爱看书,他买书是为了装逼。嗯?他让你带他买的?那他肯定是有别的企图!
“说回结婚,不对,说回喜欢的人。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景允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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