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席爬起来坐着:“哎,你赶我走?谁刚才还在吃我烤的肉,忘恩负义啊!”
舒夏抬眼看了看他,抿嘴:“没有,随便你。”
“行了,再过二十多分钟就走,我先睡会儿,你的耳机借我用用。”这几天他日夜颠倒,睡眠不足,不睡一觉感觉脑袋千斤重。
舒夏把耳机扔给他,很普通的耳机,地摊上十块钱买的,是他听英语的必备工具。
纪席随便选了一首歌,躺在床上,“啧,这音质,耳机质量太差了,学霸。”
舒夏没理他,拿出五三做起来。
纪席见他不理人,也习惯了。
舒夏的床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有点儿像薰衣草,也有点儿像山茶花的味道。
很好闻,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两点半一到,舒夏不管纪席睡没睡着,直接掀开他的被子,喊了两声:“到时间了,他们该找你了。”
纪席迷糊的爬过来,把被子盖好,闷声道:“再睡五分钟,我要困死了。”
“不行,我要出门了,你不能呆在这儿了。”舒夏再次拉开他的被子。
纪席坐起来:“舒夏同学,你有没有同情心啊!”
“没有。”
“算你狠!”
出去的时候舒大庆又在打量他的车,还伸手摸,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要不是看在舒夏的面子上,纪席早就发火了,特别是还没睡醒的时候,郁闷死了,他才睡着就被吵醒。
想到这儿带着不满的瞪了眼舒夏。
见到纪席,舒大庆的热情劲儿又出来了。
“这车哪儿买的,真好看!”
纪席没好气的回一句:“市。”
没想到舒大庆眼睛一亮:“市啊,不错,真不错!”
舒夏冷冷的看着他,舒大庆不敢多说话,灰溜溜的回到院坝里坐着,皱着一张脸,嘴里念念叨叨:“不孝子,敢瞪老子,没大没小,该遭雷劈……”
纪席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有些新鲜,不过看到舒夏脸色不好,也不敢开玩笑。
“我走了。”他说。
舒夏挥手,看着他走远。
“臭小子,有个有钱人朋友了不起啊,还敢瞪老子,迟早腿给你打断,小兔崽子,讨债的货……”
舒夏没理他,给梅婷打电话。
还是关机。
怎么回事?
他关好窗户,锁上房间门,出去找人。
舒心芳家没人,她说梅婷早上来一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舒夏又去别家找。
这风言风语的时候,她不可能去哪家呆很久。
他打算去街上找。
梅婷有个习惯,只要心情不好了就找人倾诉要不就是去街上找个角落坐着发呆。
他坐了公交,还带上了梅婷的身份证和病历。
果然在这儿。
舒夏看着凉亭里的梅婷,呆呆的坐着,像个傻子似的,其实也算傻子,疯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凉亭很大,很多老年人爱聚在这儿打牌,一打就是一天,晚上的时候也很热闹,旁边会有几家烧烤店,大家买了东西坐不下就在凉亭里吃。
穿过桥,过了斑马线,还没走近梅婷就看到他了,他快走两步,到她的面前。
“妈,在这儿干什么?”
“就坐坐,本来想去医院的结果发现没带身份证,手机也关机了,我就想着在这儿等你来。”梅婷说。
舒夏无奈的挨着她坐,梅婷几乎下意识的挪开一个位置,他一僵,有些哽咽的说:“要是我找不到你怎么办,就傻等着啊?”
“我知道你找得到我。”她说。
舒夏看着前面的河流,眨眨眼睛:“你还没吃吧,想吃什么?”
“吃了,随便买了包子。”
舒夏:“我们去医院吧!”
梅婷没动,低头说了一句:“小夏啊,如果是真的,我们不要治了,反正治不好。”
“……先检查再说。”舒夏率先走在前面。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人挺多,因为有病历,舒夏直接带着梅婷去了上次那个医生的办公室。
进了隔离室检查,舒夏一个人呆在外面等,心底很乱,找不到一个停靠点,四面八方的压力都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喘不过气来,又无能为力。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一分钟过得像一个小时。
直到腿麻了,检查室的门才打开。
医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舒夏看不出来好还是不好。
检查结果要等四十多分钟,他带着人坐在外面等,来检查的人还挺多,舒夏不知道是都染病了还是做个预防,只觉得很可怕。
医生一副武装的模样很可怕,这个病……也很可怕,患上病的人不仅仅是可怕吧?他侧头看着梅婷,一脸平静,他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
第一次接触艾滋病的时候是初一,生物书上写的,老师也提过,真正的了解是他爸染上才知道的。
虽然不会马上死,但是免疫力会衰弱,虽然医生说保持好的心态,不要劳累,作息时间规律……都可以缓减,幸运的能活二十年。
不过舒大庆只怕活不了。
他夜不归宿是常事,打牌抽烟,饮食不规律,还喝酒,整天东跑西跑,根本没有向前生活的心态,舒夏三天两头就听到他的咳嗽声,也瘦得很厉害。
所以当医生给他说梅婷需要坚持治疗,保持规律的作息,健康的饮食和适当的运动,配合良好的心态,发病的几率会大大减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后来医生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只知道拿着单子去拿药交钱,然后带着人坐公交回家。
一路上他都很沉默,他没时间也没多余的力气去看梅婷的状态,到达大湾子站的时候,他才慢慢有点回神。
“妈……”他声音沙哑得有些发不出来,“你恨他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话,就是突然找不到能说的,或许只是想找个发泄口。
如果他妈说恨,说不定他就可以现在就去揍舒大庆一顿,然后呢?
然后呢?结果能改变吗?
“不恨。”她说。
舒夏哑声问:“为什么?”
“反正人都会死的,早死晚死也没什么,他也不是故意的,都怪王寡妇,都是那个……贱女人……都是她,呜呜……”她突然哭泣,坐在石头上满脸的绝望,把罪恶的源头推到王寡妇身上。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很爱我们,早出晚归的,拿到工资就一分不留的全给我……”
“他还送我戒指……很大一个,她们都很羡慕我……”
她哭兮兮的坐在公交站旁边的石头上,回忆着他们美好的记忆,她的每一个字舒夏都想不起来了。
舒大庆对他好的记忆,在这几年好像全部消耗完了,只留下痛苦和厌恶。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孝顺的孩子,也没梅婷那么念着旧情,他只看到前方的路很黑暗,他怎么爬也爬不出去,他爸妈在身后拽着他后退,他在悬崖边苦苦挣扎。
“妈,他已经不在了,”他说,“那个人早就死了,只活在你的记忆里。”
回到家,已经是六点多了。
舒大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去,或许是放假后见到的次数多,平时上课几乎是两三天见到一次,一句话也不说,突然好像一天到晚都能看到人的时候,舒夏连家都不想回。
他坐在门口凳子上抽烟,位子换了换,没在院坝了,光着一双脚,乌漆麻黑的,不知道多久没洗。
像一摊烂肉似的靠在墙上,眼底是死寂空洞,见到他们回来也只是转转眼珠证明他还活着。
舒夏没理他,不过倒是梅婷冲过去就给他两巴掌,出人意料,舒夏惊讶的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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