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动声色地眯起眼。浮浮沉沉的日光像是终于勾到了黑暗的边角,把余剩不多的辉光全数映在了他的眼眸里,就连他眼下那颗红痣,也变得愈发鲜艳。
“小民前不久在山中居所栽了一株白海棠,算算时日也该开花了。殿下若愿一赏山花,我便施法化个人形代你赴宴。”他张开口时,已做足了被拒绝的打算,少年却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叫我景仪便好。”话刚说完,他的嘴角提了起来,眼角也微微地皱着。这是苏若白第二次见他笑,那时他想,这张笑脸可真好看啊,他还想再多见几次。
后来他用半截木头化作景仪,遣它去了王爷的酒席,便同本尊一起来到了狐族的居处。曲曲折折的山路鲜少有人造访,草木生长得肆意。苏若白平日喝酒的小亭中,那一株白海棠果然立在亭前。他取出陈年老酒倒入梨花盏内。远处的天空绯红成片,几朵火烧云延展在天边,淡淡的珊瑚色映在两人的眼角眉间,远远传来一声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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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回忆就像个骗人的把戏,这样的旖旎艳美,叫你把那须臾一瞬错记成了永恒。”
苏若白慢慢地说着。语气里那些些微的遗憾,伴着一声叹息,消散在茶水缭绕的雾气里。
[陆]
“老板,你这有酒吗?”
“有是有,可不是什么好酒。”
“没事,”他把茶碗收拾到一旁,“能醉人便好。”
山林上的光辉渐渐消散,夜色将近,天边已透出一丝曙光。我替苏若白倒上酒,他一口饮尽便站起身来,消失在茫茫雪里。我看着看着,脸颊被寒风吹得生疼,伸手去挠时,眼角那颗细小却凸起的红痣却烙在指间,令我一时失神。
[柒]
南来的客人今天才走。我重新收拾了一遍旅社,抬头望向窗边,外头仍是无边无际的雪,连商人远去的足迹也被埋没在风雪之中。苏若白说过,这片山林不久后便要死去。我闲暇时坐在门廊上想着,那又如何?反正说到底,这山里也只剩下了我与苏若白两个人而已。
我在许多天后才再次见到他,仍穿着那件鲜红的锦袍,腰间挂着的铜铃随着脚步一声声地脆响。
“你到底还是没听我的话,同他们一道去南方。”
“我说了,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我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你那故事不也还没讲完。”
他似乎是愣了愣,随即便释然地笑起来,问道:“老板,你可准备了酒?”
[捌]
他这又一次开口,故事里便已过了三载光阴。
彼时北方边境常有作乱,朝廷吏治腐败,老皇帝的身体又每况愈下。眼见着皇位又得易主,宫廷里明明暗暗的事纠葛在一起,不知又有多少人的手上染上了新血。
“我那时当这些不过是人间的琐碎,本来也不想理睬。”他惨笑着喝下了那口酒。
“怎么?你也被搅进这漩涡里了?”我追问道。
他沉默了半晌,目光远远落向雪中。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老板,他们屠尽了我们全族。”
[玖]
他沉默了片刻,似是在回忆,那声响轻悠悠落在雪中,如一声迟来的叹息。
“是小皇子下的命令。”
他知道消息,回到狐族的居所时,皇族的军队已经撤离了。数九寒天里下着白皑皑的雪,斑斑点点的血迹印在雪里,远远铺就了一条鲜红的路。
“我从来就不喜欢雪,纷纷扬扬却冰冷彻骨。原本我本以为南方是不会下雪的,可那一年,雪却下的那么大,那么深,就像多年前曾经拥抱着我的故里之雪一样,埋葬了我那来自北方的同族。”
他在雪中无望地奔跑,跌倒,又一次重复。最终在那片苍白的雪下,他找到了采熙。小狐妖蜷着身子,身上落着碎碎的雪。他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像是将将便要从浅眠里醒来。苏若白握住他僵硬的手,徒劳地贴在脸上,只有寒冷从相触的地方直达心底。
不久,在老皇帝的生辰上,小皇子送上了一件世所罕闻的狐裘,衣角四处百纳着成千皮毛,却拼接成整齐划一的繁复图样。王宫自然又迎来一场宴会。王公贵族醉倒在白玉廷前,打翻了酒樽,扯乱了发髻。呼号和调笑糅杂在一起,嵌入漫漫长夜。囫囵听来,仿若一声声哭泣。
苏若白换上了艳丽的红色锦袍,扮作舞姬混入宫廷。舞者衣裙翩跹,一柄扇子也辗转出千般风情,他在那团团粉雾间艳丽无两地笑着。一曲终了,舞姬提起精致的酒盏,为公侯换上新酿。苏若白站在那队伍的末尾,端端握着酒杯。抬眼去看时,小皇子正笑得开心,那狐裘挂在他父亲身上,几乎要从肩上坠落。他看着看着,尖刻的犬齿咬在唇上,一滴血珠滑落下来,又被舌尖舔去。
“殿下,请。”
酒里掺着无色无味的毒,他假作柔情,只等着对方饮下那一口。殿外的烟火愈燃愈烈,噼剥作响,仿若一场锣鼓声里盛大的开场。小皇子醉得双眼迷蒙,正接下酒时,殿外却传来一阵喧闹。
“我昂首去看,却见一个素色衣衫的男子在侍卫的拥护下走上殿前。逆光里我只能看清他削瘦的面颊,那些爆裂的烟花好像就装饰在他的发边,璀璨过后,余下黑暗一片。”
“你怎么来了!”皇帝厉声呵斥,男子却只是立在远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儿臣不过是来为父皇祝寿罢了。”
话音刚落,两侧的甲士便冲上殿前。一霎间兵戈抢攘,座上宾客飞蛾似的逃窜,却在转瞬间便丢了性命。苏若白掐住作势要逃的小皇子的手腕,艳美的面庞霎时全变了模样,他那指上利爪刚触上皇子的面颊,便被另一只手紧紧锁住,回头时,身后那男子却扬起手腕,命人缚了皇子押到另一处殿阁。他凝神去望那谋逆之人的面孔,未等细看,却落入个陌生的怀抱里。
“我听说过了你的事,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苏若白一阵惊愕,忙扬起首来,四目相触时,却见得对方正皱着眉目浅浅地笑着,眼角下那颗红痣清晰如刻,恍惚仍是初见时模样。
[拾]
“那么,你又见着他了?”
“景仪在手里养了批死士,又集结了朝中能臣。一旦王都沦陷,余下的事便都简洁明了。唯一落在他计划外的就是见着我。不过也罢,大抵我们从相遇到分别,都因着个’缘’字。”
苏若白从景仪手里收回狐裘,踏上了回乡的路,去将他那一家老小安葬。再回王都时,新春的花已拂去了暮冬的残雪。山下又逢一年一度的祭典,乐声欢快,他的心境却已大不如前。缓步走至旧日的亭前,景仪却已等在那里。
“我倒不知殿下还有这样的闲情。”
“王城的祭典才刚要开始呢,你不去看看?”
“不过是些旧时的玩意儿,若是殿下无事,小民便先行离开了。”
“离开?你要走去哪里?”景仪冲上前钳住了他的手腕,一个用力便抱住他翻身上了马鞍。不过是几年的功夫,昔时那个孱弱无力的少年便已了无踪迹。苏若白被他半个身子压着,扭动着正想挣脱开来,却看见身后人仿若黑曜石般的的眸子,不觉也愣住了心神。晚风吹过发梢,祭典的乐声逐渐嘈杂,回忆偏偏在这时将他团团裹挟。身后人类的肌肤这般温暖,苏若白细不可闻地抽噎了一声,放任自己向后靠去。
“景仪。”
“怎么,”马背上有些些微的颠簸,景仪的手绕过他牵着缰绳,“你还是打算回去吗?”
“能陪我回去的人早就散了,我不回去。”苏若白咬着下唇,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那便留下来陪我。”景仪轻轻在他耳边说着。不知何时已来到灯火最旺的地方,那儿开着许多的花,一朵一朵点缀在枝上。在烟花轰然绽放前,景仪微微弯下腰来,轻柔地吻着狐妖的眉边。
[拾壹]
不久后,新帝即位。苏若白还记得那天的天气极好,景仪受了八般大礼,又受了群臣拜贺,阳光也把他披戴在身上的黄袍点缀得流光溢彩。苏若白仍是扮作宫人模样立在大殿角落,拜贺结束时,他先别人一步扬起头来,见高台上的景仪对他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自叛乱过后不久,老皇帝便长辞人世,太子则被软禁宫中。苏若白不再住在山上,搬到了景仪寝殿附近的偏阁里。无眠时苏若白曾披衣而起,却看见景仪立在门廊前,檐上月光洒满一路清辉,如一池晃碎的池水。景仪扬起头来,只是遥遥望着北方。
不久后的春宴上,苏若白又一次见到了景仪的母妃。这次女子化了淡妆,发间一只碧玉簪垂下的流苏在她的脖颈上留下细细的阴影。景仪微垂着头立着,笑着将花儿指给她看。女子却只是淡淡叹了口气,凝眉看着景仪的侧脸。景仪听无人应声,往身旁看去却撞上一对哀愁的眼瞳,半分凄然半分担忧。还未等到他开口,女子却勾起了一道笑,“还记得与你母亲的约定吗?”她问道。
春风仿佛还未吹拂过几日,转眼又至深秋,满山芳菲余下些落叶,在风里面吹来又远去。景仪又换上了那身素色的衣裳,定定立在秋日傍晚的余韵里。上一次穿它,是为了见证他父亲那盛极而衰的王权,这一次穿它,则是为了他的母妃。
女子耗费了一生,终究是把性命也蹉跎在了这冰冷的宫殿里。
大殿的夜色冷而清寂,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珠连绵不绝自上落下,如一张透明的网,锁住了这殿阁内稀释不去的寒冷凄凄。
女子没能回到她的北疆老家,而是葬在了皇族陵墓里。落棺那日景仪从她手上解下了一串玉链,这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嫁妆,她一直戴在手上。
秋日未过,景仪亲领了三十万甲军,出征北疆。
战场的硝烟太远,传不进这千里外的宫殿。这次朝廷倾尽所有物力人力,势要一举平定北方的动乱。王都里每个人都引颈而望,这是新帝第一次御驾亲征,威望与失信,仅仅只是一转念的事情。
好在景仪平安地回来了,带着战胜的消息。
大军归来那日,天上粘滞着的几朵乌云终于坠下了第一滴泪珠。苏若白在这日去拜访了一个人,那人被软禁在王城最偏僻的院落里。苏若白还没进殿门,就听见一阵时断时续的歌声,混在嘈杂雨声里。雨珠在白伞的边缘汇聚成丝,提起伞柄时,苏若白看见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孔——有三分同景仪相像。
废太子看见他,却笑了起来,没了那日宴会的彩灯映照,他的脸看上去又年轻了几分,却总显得几分恍然。宫里盛传,废太子受了惊,脑子已是大不灵光了。苏若白心知他已认不出自己,收了伞,施施然进了房里。
男人见他进了屋,便也跟在了后头,刚想落下座,苏若白却拉住了他。硬木圈椅上已落了斑斑点点的灰,像是许久未有人打扫。苏若白拿出袖里的手帕,想给他擦拭干净,男人却反手捏住他的手腕,问道,“你不是那日的舞姬吗?”
苏若白心中一惊,没有应声,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还记得的,你的舞姿可漂亮啦,后来还给我敬了酒呢——可后来的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他沉思了片刻,用力摇了摇头,“哎呀,我记不得了,我怎么会待在这里呢,我不是应该在东宫吗?”
“殿下。”苏若白捏住了他的肩膀,“你还记得你给皇帝送上了什么礼物吗?”
“当然了,一件狐裘嘛!”男人眨了眨眼睛,“我怎会忘了这个?”
“那么,到底是谁告诉了你上山的路?”
他一字一顿问出那句话,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见什么答案。男人依然痴痴地笑着,“是哥哥——是哥哥!”他的语调欢快,向空中挥舞着双手,一再地重复:“是哥哥——是哥哥!”
屋外的雨像是越下越大了。
[拾贰]
从皇宫的北院出来时,他忘了捡伞。雨水从数千里高空直直落下,砸在衣领里,顺着皮肤蜿蜒而下。
狐族的居处笼罩着一个巨大的迷魂瘴,除非被人带领着来过此处,又要如何知道上山的小路?
为何他一开始没有想到呢?是因为不愿,还是不敢?
天地轰然,黑云落珠,苏若白跌跌撞撞地走着,任雨水湿了鞋袜,脏了白衣。前头的风景在雨里洇成一片墨迹,他仰头去看时,只觉得乌云成片,遮天蔽目。
可真是冷呀。
景仪隔了许多天后才回到王都。这次北疆落败,为求休战,意欲与新王联姻。朝中臣子为此争论不休,有人说北疆虽然败北,可这一仗远未伤其根本,他们要联姻,怕是另有图谋。
景仪听着两边的人说着两边的话,脸上像戴着面具,始终没有多余的表情。苏若白在宫殿的暗处看着他,一个晃神,总觉得立在高台上的景仪还是好几年前的模样,面对着一切,譬如那日的祭典,那日的漫天烟花,总是这样一幅不悲不喜的面目。苏若白曾以为自己能够将他看透,可真要凝神去看时,却又像是隔着好几层纱。终究是看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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