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谢晋毫无反应，皇帝也不恼火，他缓缓走向一旁，看着院子里饱绽的丁香，继续说道：“德罗蒙德基因里几乎没有缺陷，经过无数基因学专家的验证，他的血统极近于弗洛克斯的先祖，在基因学上，这被称为返祖，德罗蒙德他——甚至超越了先祖，是迄今最完美的基因。”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皇帝微微蹙了眉头，压下了那个诡异的想法，“而你，身为特克斯人，具有修复基因的能力，你和德罗蒙德能产生更好的后代。”
他缓缓踱步，走动时掀起的微风撩拨着空气里混杂了丁香的酒气：“我知道皇后一直对你存有意见，她的思想固封在旧有的框架里。她没有考虑到一个根本问题——什么才是贵族？”
“是血统将我们与那些低贱的种族区分开，强大的基因就是一切，这不是旧时社会的神学崇拜，而是纯粹的，具有科学依据的——
“强者崇拜。”
“所以，哪怕你只是出身白枫星的普通人家，对我，戈瓦尔·弗洛克斯来说，也是贵族，所以，我将你安排在谢家，冠以谢氏的名字，他的战功足以给你提供足够的庇佑。谢晋……”皇帝的声音中充满了沉沉的难以辨明的情绪，“虽然我为控制住你而控制了莱娜，但从未断过她治疗阿尔茨海默的药剂。你应该也清楚我为什么想要控制你——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永远忠于帝国，忠于我弗洛克斯家族。”
谢晋：“……”
皇帝：“我将你看作贵族，明知道你是一个，仍旧将帝国第一将军的头衔赐予你，你也不负此殊荣。至于后面……你将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无法是想要给我找麻烦，但实质上是对你自己造成了伤害。我将你安排在军校是那时最好的选择，你自己想想，一个通过靠抑制剂当首席将军那么多年，民众会怎么想？边关的将士们会怎么想？”他忽然转过身，看向谢晋，说，“你对我的成见太深了！”
谢晋依然保持沉默，皇帝深深地看他一眼，再次背过身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丁香的味道越来越重，馥郁到几乎要将酒味给压制下去。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皇帝叹出一口极长的气，像是将压堵在胸腹之中的气全都吐了出来。
“你应该从蓝洛那里知道了德罗蒙德的状况，谢晋，其实……”皇帝压了压声音，语气里充盈着无法克制的悲痛，“德罗蒙德没有失联。”
谢晋：“……”
他露出疑问的表情，但很快就压了下去：“怎么回事？”
“他在寻找你的路上出了意外，”皇帝说，“不排除是海盗还是叛军对他做过什么，航线记录仪显示他在途中遇到了流星群，有几枚流星击中了尾翼引擎舱，他坠落在海砂星上。找到他的时候……”皇帝抿了抿唇，压下了喉头的哽咽，“他脊椎受损，也许这辈子都无法……”
皇帝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晋：“德罗蒙德，也许会永远地失去性能力。”
谢晋问道：“这一切他知道吗？”
“知道。”
皇帝说：“我和他一样悲痛，即便如此，弗洛克斯的血统也不能断在这里。”
谢晋：“如果是这样，我愿意提供我的生殖细胞进行人工胚胎繁育。”
“不……”戈瓦尔的声音给谢晋一种奇怪的感觉，皇帝又重新坐回躺椅上，挑起酒壶倒入酒杯之中，他仪态优雅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谢晋：“？”
谢晋忽然察觉到异况：“什么意思？”
“差不多也有半个小时了。”戈瓦尔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吊钟发出“咚——咚——咚——”几声沉重响声——
谢晋的身体倏然变得沉重无比，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走，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拉进泥潭，越是努力想要分辨清楚眼前的景象就越是感觉到浑身瘫软乏力，使不出来一星半点力气。
“戈……瓦……尔……”朦胧视线中，戈瓦尔冷笑的脸出现，他走上前，将谢晋抱了起来，轻声说，“将近两万天的实验终于要步入最后阶段了……我等的时间太久了……还姓有弗洛克斯的人不只是德罗蒙德，还有我，戈瓦尔啊。”
周围丁香的气味几乎馥郁到了极点，他瞳孔之中现出越来越浓郁的红色，皇帝贪婪地看着谢晋，白皙皮肤下脉络清晰的血管里流淌着特克斯的血脉……如果当初他的父王就和特克斯人结合也许不会让他的基因产生任何缺陷。
那将是多么完美的一尊战神啊！
戈瓦尔低头在谢晋的颈间一嗅，瞳眸之中的血红色几乎涨满到了极致，在那一刹那，戈瓦尔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发出濒死挣扎般的喘息声音——
“啊——啊——”
浑身瘫软，失去意识的谢晋从他的怀抱里滚落在地上，手脚冰冷地撞到了长椅上。
第66章：逆转
戈瓦尔的意识模糊不清，极端暴露情绪带来的身体负担让他没有呼救的余力，他紧盯着谢晋的方向，试图碰倒酒杯以引起侍从们的注意力，但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从来没有一个侍从敢在不经他传召的情况下闯入水晶宫的任何一个地方。
就这么等死吗……
戈瓦尔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稳定了多年的性状会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爆发，过去几十年来基因缺陷带给他的一系列痛苦在瞬间全都涌上脑海，精神上的折磨让他发出了更加沉闷的低吼。
草丛一阵窸窣，丁香的花瓣簌簌抖落。其实，铺满了整个庭院的香气并非是丁香的味道，而是弗洛克斯家族秘密研制出的一种香气毒素，这种毒素的味道极为香甜，在初闻的时候可以无意识地使得神经放松，是对付谢晋这种思维缜密、遇事谨慎的人最好的毒素。
丁香被一只手拨开，有人从夜色之中疾步冲了出来，他在谢晋面前蹲下，试探了下谢晋的脉搏之后，看向病发的戈瓦尔。
“陛下。”烬的声音清清冷冷，落在戈瓦尔的耳中像是抓不到的烟雾，但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低吼出声：“救、救我——”
烬将谢晋扶了起来，让他平趴在桌面上，缓步走到戈瓦尔的身边，询问：“陛下，您怎么了？”
烬的语气并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但戈瓦尔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他微微抬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从γ3来的p少年，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力无法集中，他隐约觉着眼前的少年长得和他极为相似，弗洛克斯世世代代遗传下来的风流面相在少年身上多了几分凌厉的棱角，减了几分风流和多情，加了几分刻薄与冷淡，但褪去这些之后的眉眼是那么相似……
戈瓦尔嘴唇颤抖着开启：“救、救我……”
烬蹲下来，扶住戈瓦尔，肩膀顶在他的肩头，贴近了戈瓦尔的耳朵，说：“陛下，您是不是犯了隐疾？”
戈瓦尔浑身一震，讷讷不语，烬又问：“我要怎么帮您？”
“去我的寝宫拿一个红色药瓶，它放在我床旁的花瓶里！”戈瓦尔低声说，在烬站起来的时候他猛地抓住烬的手臂，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不肯放手，“我警告你，你体内拥有弗洛克斯的血统，这种血统是纯度越低的越容易被高的所控制，你不要玩什么花样——我——”
烬说：“陛下以为我会玩什么花样？”
皇帝抿唇不语，看向烬，在皇帝充满警告意味的视线中，烬脱下了外套盖在谢晋身上，弯腰将他横抱起来。
“陛下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烬说，“我先带他回去，大约半个小时后回来给陛下送药。”
“你——”戈瓦尔瞪了眼睛，目眦欲裂。
“您不会有生命危险。”烬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他抱着谢晋在水晶宫内疾步行走，谢晋的呼吸很不平静，充满了警惕——即便陷入了毒素的侵扰他也仍旧保持着对外界的抗拒。
这一路上，烬的心脏几乎拧在了一起，从水晶宫出来后，他将谢晋送入飞船，一路上都在观察谢晋的状态。
还好毒素只是导致谢晋短暂的昏迷，并没有对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烬给他注射了解毒的药剂之后开始回想之前在皇帝那里听到的一切。
心绪翻涌。
皇帝想要和谢晋交合，生下足以延续弗洛克斯家族的一代……不，不单单是延续，他想要更强的，更具有主宰能力的后代。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非要通过交合产下后代呢……？如果是基因层面的东西，德罗蒙德的基因比戈瓦尔的要好很多，直接取谢晋和德罗蒙德两人的基因进行胚胎繁殖不是会更好？人体的生育能力是有限的，十月怀胎生子，天然的基因结合具有高风险的变异，而胚胎繁殖保证父母双方基因先进性的可能性要高很多很多……
为什么就一定要是……
烬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自然结合。
也许，戈瓦尔要的就是自然结合，所以在德罗蒙德丧失性能力之后，戈瓦尔选择了自己和谢晋交合来诞下后代，哪怕明知道自己存在严重的基因缺陷。
那么，问题又回归到了原点，这种自然结合能给戈瓦尔带来什么？
烬一点点地整理着到目前为止所得到的线索，渐渐觉着有一条信息将所得的碎片化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特克斯人
这个名词对他来说还有些陌生，该回去好好了解一下什么是特克斯人了。
谢晋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曦穿过玻璃窗映射入房间，泼洒出了一床细碎的流金。
脑海内倏然涌进来无数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让他回忆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一瞬间，后背就已经被湿透了，他轻微喘息了片刻之后，左右环视了一圈，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谢晋扯了扯衣服，不知道是谁给他换上了睡衣。
床边放着一本书，谢晋捡了起来，扉页处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安全无恙，你好好休息。”
字迹如刀锋般凌厉，是烬的字。
“怎么回事？”谢晋按着额头仔细回忆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有关烬是怎么将他送回来的这段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
戈瓦尔给了烬口令，让烬顺利地拿到了他想要的药剂。
他吞服下白色的药片之后就渐渐恢复了平静，瞳眸里的红色褪去，力气也渐渐回笼。
“你做得很好。”戈瓦尔小抿了一口酒，漱了口，将嘴里的血腥冲去。
烬鞠了一躬：“陛下，我有事想说。”
“先等等——我要问你几个问题。”戈瓦尔目光犀利地看向烬，“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撒了谎，”烬面无表情地说，“我对侍卫说谢晋落下了一个有关德罗蒙德的重要线索，他们不敢延误就容许我进入到这里。”
“外围的那些守卫呢？”戈瓦尔将信将疑。
“我打晕了两个巡卫兵，趁着防守空缺进来的。”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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