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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他蒙着脸,一身黑色的长袍,但是给我的感觉不同。”燕南迟疑着开口,“他说话很温和,身上的味道和你一样——有点苦,又有点香气。”

  檀香气。

  “还有呢?”

  “还有……他递命盘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好像纹了很多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把他手上都纹满了。”

  燕南看向谢逢殊:“是谢大哥刀上那种字。”

  梵文。

  良久以后,绛尘点点头,朝着燕南走过去。

  谢逢殊立刻想起了绛尘在寺内所说的“修道无慈心”,迅速越步拦住他:“你要干什么?”

  绛尘抬眼看向谢逢殊,淡然答:“他凭一缕残魂,于世间已经待得太久了,消尽前尘,渡化此生。”

  他说的是实情,谢逢殊知道,但他却不想让步。燕南心有执念,魂魄不全,又困了几百年,已无轮回的机会,绛尘所说的大概就是让他灰飞烟灭。

  僵持之中,谢逢殊先服了软,低声道:“至少再等等,至少——”

  至少,燕南挂念的族人和妹妹还在这里。

  谢逢殊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身后忽有一道声音传来:“算了吧,谢大哥。”

  燕南带着一点松快的笑意,反而安慰谢逢殊:“我已经待得够久了,是该走了。”

  他周身腐肉白骨,笑起来却依旧漂亮,眉眼即山溪,不染世间尘。

  “我已经见过他们了,此生无憾。”

  谢逢殊面色怔然,许久之后,终于放下了手。

  绛尘看了谢逢殊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未开口。他走到燕南面前,抬手作偈,轻颂了一声佛号。燕南的眉间忽地多了一道金色莲纹,流动着往他全身而去。

  金光之中,燕南的白骨慢慢消失,重新变成了完好无损的身躯,随后,燕南整个身躯慢慢变淡,于半空中如烟如尘。

  绛尘突然道:“金莲加身,业果尽消,将入轮回道。”

  谢逢殊闻言,抬头一脸错愕地看向对方。绛尘没有看他,只望着燕南:“你的族人应该早已轮回,前尘勿执。”

  燕南一怔,垂目答了句:“多谢。”

  于此刻,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放下了满心满腹的不甘与孤寂,消失之际,他突然转头看向谢逢殊,大喊了一句:“谢大哥。”

  因为魂魄淡去,声音也会变得微弱,但燕南提高了声音,恍惚之中又成了那个爽朗肆意的少年。

  他朗声道:“那天晚上你们带我喝酒看星星,听我说话,那是我这一百年里最最快活的时候。”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这句话,燕南的魂魄终于完完全全消失在了天地之中,山风刮过,只吹动了山林翻腾。

  绛尘回转,路过谢逢殊身旁,谢逢殊低声道了一句:“你——”

  他没有说下去,绛尘也没有问,只道:“走吧。”

  他们还要接着找命盘。

  走到山崖之上,将入一线天,谢逢殊回头看了一眼。

  那夜灯火流光,与星争辉,燕南就是在这里把三人带进了族中。

  而今天地辽旷,青林如海,百年前的血腥厮杀已经被新的草木掩盖干净,余晖之下一片静谧之色,仿佛这只是西南最平常的一隅。

  从此以后千百万年,再没人会知道,这里曾有个戴着长命锁的异族少年,会跟着谢逢殊提心吊胆地偷酒喝,也会寸步不让地说“你们是我的朋友”,意气凌云,如风肝胆,一身明澈可昭山河。

  他十七岁时最大的愿望是猎一只黑熊,能带着自己的妹妹去看天地浩大,四海潮生。

  他死在这个年纪。

  谢逢殊刚转过头,想说一句“走吧。”面上忽然一凉。

  他愣了片刻,待凉意又来,才知不是自己的错觉,嘲溪已经抬起头看向天际。

  “下雪了。”

  雪势虽突如其来,却又万分汹涌,不过片刻已经是山川皆白,从来不下雪的西南,终于在今日痛痛快快地下了一场。

  只是青山孤雪,无人可望,也没有人再等了。

  第17章尸陀林1

  回程的路上雪越发大起来,几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出了西南众山,已经可以看到官道,路旁有一间简陋破庙,足够让人躲避一夜风雪。

  三人进了庙,大概是很久没人来祭拜了,庙内破败不堪,只有正对门有一座两人高的佛像,手持一盏佛灯,阖目坐莲,身边伴着两个童子,也到处是蛛网积尘。

  三人掐诀清扫了一遍,总算在庙中坐了下来。谢逢殊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佛像眉目淡然出尘,仿佛在哪里见过。

  大抵是在绛尘的那三千神佛里有过一面之缘。

  谢逢殊随口问:“这是什么佛?”

  绛尘也看到了眼前的佛像,他顿了顿,答:“燃灯。”

  谢逢殊甚少与佛修打交道,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哦”了一声随口道:“香火看来不多。”

  他对诸佛不熟,没承想绛尘也没有多说的意思,甚至连祭拜都没有,只淡然从佛像身上移开目光。

  谢逢殊也收回目光轻声开口:“接下来咱们去哪?”

  绛尘道:“尸陀林。”

  谢逢殊一愣:“佛教尸陀林?”

  绛尘点点头。

  尸陀林乃佛家陨堕的佛修苦行之地,犯了滔天恶业的僧人需周身纹《八十八佛大忏悔文》,囚于尸陀林苦修,直到业障俱消,苦海回身,方能出林入世。有人至死心魔难解,便作化于尸陀林之中,被守在林中的秃鹫啄食。

  谢逢殊恍然:“你觉得给燕南命盘的是尸陀林的和尚?”

  身有檀香,手纹梵文,按照燕南的描述的确有可能,谢逢殊犹豫着道:“可书中说尸陀林周围有八十八座浮屠塔环绕结阵,中央有刹达法师镇守,防止所囚众僧逃离。如果真是尸陀林的和尚,他是怎么出来的?”

  绛尘道:“或许尸陀林有变,有陨堕佛修和妖魔宗有了关联。”

  这几日谢逢殊听到“妖魔宗”的次数太多了,他心下一沉,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些肃穆的味道。

  “你们所说的妖魔宗,又是什么来头?”

  寂静之中,绛尘与嘲溪先对视一眼。嘲溪先开口,依旧是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皱着眉道:“妖魔宗原居渡厄境,据说宗主封寂乃上古大妖,与炎黄同岁同生,但一心修魔,恶行诸多,曾屠人修道,女娲震怒——”

  说到这,嘲溪稍停,又接着道:“派上古神兽将全族驱赶于渡厄境,不许随意往来人界。七百年前他率众魔出山,霍乱人间,被诛杀于明镜台至今,妖魔宗众人也再被隔绝于渡厄境,不得踏入人世。”

  嘲溪说完,绛尘又道:“一百年前妖魔宗灭巫褚一族,说明渡厄境之口已经有了纰漏。”

  不错。

  这一路谢逢殊沉默不言,不过是一直在想:在自己、绛尘和嘲溪三人还没有找到巫褚的时候,就有人用命盘逆时改命,换燕南取灯。说明他们一早就知道绛尘会与自个儿同来西南。

  再往前推,谢逢殊刚刚下山就遇子母鬼引他入山,再莫名消失,让他寻到绛尘寺外,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若要这么算,就像绛尘说的,百年前巫褚一族因妖魔宗而全族俱灭,说明渡厄境早就开了口子,那个时候他们在谋划什么,才会设如此恶阵?

  谢逢殊想到这,忽然道:“那个阵法可使人夺舍重生?”

  “你们不是说妖魔宗宗主七百年前被人杀了,尸首留在渡厄境了吗?他们总不会是要复活他吧?”

  此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余下庙外不断的风雪声。

  谢逢殊抬眼,破庙内绛尘的神色微冷,眉心轻皱,谢逢殊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表情。而对面的嘲溪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谢逢殊不由得有些尴尬,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画蛇添足般又补充道:“我就是随口一猜。”

  绛尘终于开口:“先到尸陀林再说吧。”

  谢逢殊被对方解了围,总算松了口气,顺势点点头。

  嘲溪也并未多说,只道:“休息了。”随后居然真的抱着手,靠着庙中的柱子闭上了眼。

  刚进门时三人坐得分散了些,此刻嘲溪休息了,谢逢殊等了一会儿,见对方好像睡熟了,终于起身往绛尘那凑了一点。

  他起身时动作放得很轻,有点偷偷摸摸的意味,后又转念一想:我这是干什么,又不是大姑娘背着家人会情郎。

  谢逢殊瞬间理直气壮起来,两步跨到绛尘身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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