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大厅，他便撞见了打着哈欠的神烨。对方明显刚从外面回来，白色长衫还在滴着血。

  “你……”

  “哟~，早上好，中原先生。”神烨揉了揉眼睛，嗓音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先去洗个澡，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中原中也顿了顿，现在还不到八点，按照规定只要在九点之前赶回总部即可。

  “好。”

  看着神烨走进他昨晚睡过的那间卧室的隔壁，中原中也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经过片刻观察，这栋房子的大致结构在脑海里变得清晰起来。

  围绕偌大的客厅一共有十个房间，外形相同的宝蓝色木门均处于闭合状态。为了避免产生混淆，每一扇门的门把手上都挂有十角形的小牌子，用黑色马克笔进行了简单的标注。

  依次看过去，分别是‘神烨’、‘书房’、‘厨房’、‘小田慎一’、‘会议室’、‘健身房’、‘玄关’、‘办公室’、‘客房二’以及中原中也之前所在的‘客房一’。

  罕见的十角形元素在这里比比皆是，客厅的天花板、大理石桌、烟灰缸、水杯等等都是极其特殊的正十角形，再加上同色系的涂装，不由让人怀疑这里的主人是个重度偏执狂。

  等等……神烨、偏执狂？

  中原中也低头按了按帽檐，那个随心所欲的家伙怎么可能跟‘偏执狂’三个字扯上联系。

  就在这时，房门开启的响动打破了客厅内的沉寂，与之一道传来的还有男人低沉的嗓音。

  “已经醒了吗，中原先生。”

  中原中也循声望去，出现在眼前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田慎一。“……打扰了。”

  “不用这么拘束，你是团长带回来的客人，也就是春雨的客人。”说完，小田慎一从厨房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我马上准备早餐，还请稍等片刻。”

  中原中也本想说自己可以回总部的时候顺路解决，但对方已经再次钻进了厨房。

  第一桶米饭送上桌的时候，中原中也挑了挑眉。

  第五捅米饭送上桌的时候，中原中也意识到他只是顺带的。

  直到第八桶米饭出现，小田慎一才用银质餐盘端来两人份煎蛋跟一袋吐司。

  “我对料理并不拿手，还请中原先生将就一下。团长不喜欢有陌生人出现在‘十角馆’，所以没有聘请专门的厨师。”

  中原中也神情微动，‘十角馆’倒是名副其实。不过，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小田组的少当家，被神烨收做手下后竟然朝着全能保父的方向发展了吗？

  “……谢谢。”

  “牛奶需要吗？”

  “啧——如果有的话。”

  “稍等。”

  ……

  接过小田慎一递来的盒装牛奶，中原中也再次道了声谢。跟他平时喝的牌子一样，纸盒上印着脱脂的标志。

  “我闻到了米饭的香味~。”换上干净衣物的辫子少年自门后出现，一蹦一跳地走到了桌前，双眼笑成一弯月牙。编成麻花辫的橘红色长发还带着一点湿气，领口的盘扣解开了两粒。“辛苦啦，小田先生。”

  小田慎一神色恭敬地颔首道。“分内之事。”

  在神烨落座后，三人默契地没有开口，各自解决身前的食物。过了几分钟，小田慎一率先离席，先后向两人示意。春雨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处理，转身就进了办公室。

  辫子少年不仅有着连接异次元的胃，进食速度也非同一般。对此，中原中也已经见识过了。当他放下餐具时，神烨也差不多吃完了。

  “你……昨晚都看到了？”

  “暴走的中原先生？”神烨一手托腮，眼神在对方身上一扫而过。“看到了哦~。”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中原中也仍觉得有些别扭。他很少使用污浊状态，除了无法控制以外，还因为在开启污浊后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某种东西操控着他的身体，将他的意识封锁在一处虚无空间，然后便开始肆无忌惮的摧毁周遭的一切。

  ……就像一头失去自我的兽。

  “那你也应该知道吧，我的异能力——污浊了的忧伤之中。”中原中也缓缓开口。“它可以操纵重力，只要是触碰到的东西，重力方向以及强度都任我掌控。而‘污浊’状态，才是它的真面目。”

  原来还有个这么诗意的名字吗？神烨眨了眨眼。他还以为就是普通的‘重力操控’或者像pr那种取名风格——‘重力果实’。

  不过……

  “你错了~，中原先生。”

  神烨随手将摞成一堆的空木桶移到一旁，拆开下属为他准备的牛奶，笑眯眯地喝了一口。

  “你的异能力确实是重力操纵，但‘污浊’并不属于异能力的范畴。它来源于另一种力量，可以对你的异能力进行成百上千倍的增幅。如果开启之时，你正好处于某种特殊的环境，那它的增幅是没有上限的。只可惜，作为载体的你太脆弱了。”

  中原中也很快就从这番话里联想到了‘荒霸吐’，关于此事，知情人屈指可数。神烨是从哪里得到的情报？内心疑窦丛生的同时，他的表情却不露分毫。

  “继续。”

  “唔——我猜太宰先生的异能力应该是非常特殊的抹消类？他就像一道锁，让失控状态的你重新恢复理智。”

  说到这里，神烨将插在后腰的烟杆拿了出来，一个用宝蓝色绒布织成的烟袋就挂在烟杆上。他动作娴熟地往烟斗里装上烟丝，再将其点燃。烟雾缭绕间，少年清秀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

  “我有些失望呢，中原先生，你的弱点太明显了。”

  第29章同类

  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薄荷特有的清香夹杂其中，若隐若现。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枝形吊灯扫去了一室昏暗，倾斜的影子与宝蓝色地砖融为一体，就像一个躲在海底窥伺人间的游魂野鬼。

  神烨轻轻吸了口烟，尼古丁的苦涩刺激着喉腔。幽蓝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又很快消散。脑海中不经意间闪过母亲的脸，还有在他懂事后将充满童趣的睡前故事取而代之的谆谆告诫。

  ——小烨是特别的，所以绝对不可以任性。

  ——忍耐或许很辛苦,但对你来说这是必须学会的事。

  ——我很抱歉，让你压抑夜兔的天性。

  那时还穿着开裆裤的神威对母亲的‘偏心’感到不爽，小脑袋在枕头上蹭啊蹭。一边偷偷在被子里对着神烨的屁屁就是一脚,一边大声嚷嚷着‘我才是特别的,因为我是锅锅！’。

  换牙期的小鬼缺了两颗门牙，说话还漏风。

  可惜家里没有摄像机,不然他一定要把这家伙犯蠢的样子都拍下来。然后等神威变成病娇中二再拿给对方看，顺便附带一句‘你当初说了什么来着？风太大,我听不清’。

  生来就继承了阿尔塔纳的部分力量以及强大的夜兔血脉,神烨的成长期充满了戏剧性。

  小时候的他一直都表现得十分乖巧，比起好动的哥哥，双胞胎中的弟弟要安静许多。之后没过几年,母亲去世了。性情大变的神威不知从哪儿听来夜兔一族中古老的‘弑亲’习俗,在一个雨天偷袭了神晃,卸下父亲的一条左臂。而神晃……如果没有神乐的阻拦,他差点亲手杀死自己的大儿子。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神烨刚好外出采购日常用品。等他回到家，神威已经跟着阿伏兔离开了。对此毫不知情的小孩抱着大大的购物袋走进了卧室，负伤的父亲正坐在椅子上包扎伤口。

  他正准备上前询问，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对方充满杀意的双眼吓得愣在了原地。纸袋跌落，新买的牙膏、毛巾、沐浴露掉得到处都是，其中还有为神威特意选购的兔子拖鞋。

  那一刻，神烨害怕极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死亡距离自己不过短短数米。夺得宇宙最强称号的男人如同一座望不见顶峰的巍峨岩山，哪怕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一丝杀气，也足以让他忘记了呼吸。

  ……

  神晃没有杀他，包扎完伤口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直到属于这人的生命脉动从自己的感知范围内消失，神烨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攫取鲜活的空气。

  然后他见到了去请医生的神乐，从妹妹口中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父亲是将他错认成神威了吗？

  在之后的数个月里，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神烨。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父亲并没有认错，他想杀的人就是自己。

  完美继承了夜兔之血的长子让神晃有了危机感，如果在不久的将来次子也变得像神威那样……

  一个不死的夜兔，一旦暴走，与天灾无异。

  半年的时间转瞬即逝，突然消失的男人回家了。风尘仆仆的他带走了神烨，照顾神乐的任务交给了一对熟识的夫妇。

  整整三年，猎杀宇宙中无数异形怪物的同时，神晃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的小儿子。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也只有他能决定神烨的生死。贴身携带的小布包里，诞生于另一颗星球的阿尔塔纳晶石正静静地沉睡着。

  直到有一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神烨忽然拽住了父亲的衣角。他抬头仰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用干涩的嗓音一字一顿开口道。

  ——我跟你们不同。

  ——我不是纯粹的夜兔，也不是真正的阿尔塔纳变异体。

  ——但我相信妈妈的力量会守护我。

  ——我要走了。

  ——想杀我的话就别犹豫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不会怪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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