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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惜朝拨开他的手,道:"没那么娇贵,死不了人。戚少商,你如今说话也像是在说绕口令,你要说什么能不能直说?我如今烧得发昏,没心情跟你打哑谜儿。"

  戚少商道:"你要我直说?"

  顾惜朝道:"但说无妨。"

  戚少商握了他手,顾惜朝缩了缩,却又被戚少商抓紧了。"我今天这般待你。你为何却不怒?还是如平日一般,仿佛没事人似的?"

  顾惜朝淡淡笑了笑,道:"那我应该怎么样?是骂你两句混蛋,还是一脚把你踢开留我一人在这里,不知死活?"

  戚少商攥了他手,道:"你太淡漠了,对什么都不关心。对我也是,对你自己也是。我那一剑,真的把你伤透了,再怎么样也救不回来了?"

  顾惜朝又笑了,笑得有些飘忽。"别问了。这些问题很无聊。我既不知道,也不想回答。"

  戚少商骤然放低了声音,道:"我不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杀了我我也不会相信王小石这事件中你没有去加一份力。你恨王小石我早就看出来了,以你个性,哪怕不是你策划,你也必然不会放过能够补上一刀的机会。只是......我宁可你说不是......哪怕是谎言我都愿意相信......我愿意相信,就像上次的霹雳堂事件一样,是别人设的局,是冤枉了你。不过......以我对你的认知,惜朝,"戚少商摇了头,苦笑道,"我想我那一掌,是没有打错的。你知不知道,你险些把我害死了。"

  顾惜朝扬了眉,道;"这话从何说起?"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若非有人给我星夜通风报信,送了这把逆水寒来,那恐怕世人都知道是我戚少商杀的王小石。六分半堂自然更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势不毁了我戚少商决不罢休。你心也真狠哪,难道你定要我死你才甘心?"

  顾惜朝道:"中间有变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无意要你的命,我日日跟你在一起,要下手,机会多的是。用不着假他人之手。"

  戚少商口唇一动,欲言又止。顾惜朝眼尖,已经看到了,哼了一声道:"吞吞吐吐地干嘛?有话只管说便是,什么时候戚少商也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

  戚少商笑道:"不错,要杀我是有很多机会。不过,要我身败名裂,无路可逃,那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须得大费一番周折。"

  本以为顾惜朝会发怒,顾惜朝却是一脸平静,道:"话说得也是,杀个人不过一剑,干脆俐落,要毁了他却绝非易事。尤其是像你戚少商这等人,哪怕是在绝境也会绝处逢生的。要毁你,不容易啊。"

  戚少商叹了口气,只觉自己也是心灰若死。找回来的,只是个顾惜朝的空壳般了。也许会有一瞬间的迷醉,一瞬间的迷乱,一瞬间的癫狂,过后,却是春梦了无痕。

  梦碎了,影残了,自己去抓的也不过是些梦影残痕罢了。这些东西,哪里能抓在手心里?

  一时间只觉得疲累,倦怠,戚少商靠在洞壁上,闭了眼睛。长久以来便是一根绷紧了的弦,夜夜午夜梦回除了后悔就是思念。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如果能再触碰到他就一定会抓住不放,一切都可以重来,最后却发现那终究是不可能的。

  那根弦也很容易绷断了,只要再有什么外力,在上面轻轻一弹的话。

  顾惜朝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怎么了?我说得有错么?"

  戚少商抬了他的下颔,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眼神中有点什么东西让顾惜朝心中微觉一痛,有点什么尖锐的感觉,就像小针在心上刺了一下。

  "原来这才是最悲哀的,无爱亦无恨。只是利用我做你想要做的事。我该怎么选择?上天听到了我的悔恨,却给了我这般一个结果。"

  顾惜朝侧了脸,笑道:"这是你自己一手写下来的结局。你怪谁呢?怨谁呢?我么?你重情重义,选择牺牲你在意的人,来保全那个义字。我难道就不可以牺牲那个情字,来保全我自己的梦想?"

  戚少商哑然,这番道理听得他极不舒服,想想却又无从辨起。惨笑道:"好,好,我也不跟你争执了,有些东西没有了,再强求也无益了。现在我只希望你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实在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绪。"

  顾惜朝沉默了半晌,却笑道:"是我设的圈子让你钻,我会告诉你实情么?即使我想......"声音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之意,"凭你那一掌,我也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戚少商胸中一阵发闷,正要说话,忽然侧了耳细听,脸色微变,道:"好像有追来的人,我出去看看。"见顾惜朝脸上通红,却非是火苗染出来的颜色,心下担心,道,"你究竟如何?别强撑着不说,开不得玩笑的。"

  顾惜朝有点不耐地道:"我说没事便没事,你自己去外面看看吧。"

  戚少商皱了皱眉,便拿了剑出去。走出洞外,跃上一根大树远望,心下暗自心惊。只见一片火光在林外如点点星火,一望竟然把大半个树林都围住了。戚少商深知此地地形,从另一边过去就是悬崖,下面河流湍急,更兼水里的石块生得如刀削一般,若是摔了下去,便会如利刃穿身。

  戚少商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这批追踪的人人数众多,是哪边的人?金风细雨楼,还是六分半堂?看这架势倒似是训练有素的官兵,而非是江湖人士。心中不由得一沉,难道是......

  转身回了洞中,见顾惜朝脸色烧得通红,靠在那里,一双眼半睁半闭,已然有些神智不清。戚少商伸手抱他,顾惜朝微张了眼,那饧了眼的模样却活像是春困未醒,睫毛欲扬未扬,一双眼里直有水光闪耀,看得戚少商有些失了神。

  "有追兵来了,走吧。"

  顾惜朝依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道:"有多少,大惊小怪的?"

  戚少商道:"你自己出去看就知道了。"

  出了洞,顾惜朝瞪大了眼,道:"像是......官兵?"皱了眉头不语。

  戚少商冷冷道:"我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待会儿把你自己送到死路上去,你就知道厉害了!"

  抱了他东一钻,西一钻,顾惜朝笑道,"怎么?难不成这里还有你挖的暗道?"

  戚少商横了他一眼,道:"没错。"

  走到一处看起来无路的地方,戚少商道:"这里确实有条捷径,我进来也是想从这里出去的。估计外面那些人也不会知道。本想躲两日等你伤好的,看来也顾不得了。"低头望了怀里顾惜朝的脸,轻声道,"我们走吧,别理那些了。等到了蜀中,你就不要再回中原了。离了花花世界,你也许能定了心。我把这边事情一办好,就回来寻你。"

  顾惜朝盯了他看,一时间却没了言语。半日方道:"你难道还信我?"

  戚少商苦笑道:"知道不能信,但还是想信。"见顾惜朝眼神闪耀不定,正想再说什么,忽然身后密林处有脚步声踩了落叶沙沙作响,一个人渐渐走响,带着笑道:"戚大侠,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啊。"

  戚少商猛然回头,却见是个满面和气的中年胖子站在那里,堆了一脸的笑。戚少商失声道:"陈大庄主?"

  第26章

  那胖子笑得满面堆欢,一拱手道:"戚大侠,昨夜别来无恙。戚大侠深夜入我庄中,在下未得扫尘以待,不敬之至,戚大侠莫怪莫怪!"

  戚少商忽然扬了衣袖,凑近鼻端一闻,又放下,冷笑道:"能在霹雳堂旧址上重建庄园,而不惧那当日一夜成了鬼宅之地,戚某不敢低估,没想到却还是低估了。陈大庄主隐姓埋名于此,想来也是身受皇命,来守着那一株花?"

  顾惜朝闻言,整个人在他怀里震了一震。戚少商手臂略紧了些把他拥紧,盯了那胖子寒声道:"在那花圃四周,均洒上无声无味的药粉,循了这药便可追踪到我......枉我是小心了又在意,还是中了陈大庄主的计。"

  那胖子笑道:"在下不敢当,若非那药粉无声无臭,毫无所觉,又怎能算计了戚大侠这等老江湖?陈铭能追踪到戚大侠,真是立了一大功。在那山庄苦心经营年余,今日却能立此大功,真是想不到啊。"

  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花,掀了盖,笑道:"大批官兵就在那方,只要看见这烟花,一涌而上,戚大侠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走出这密林。"

  戚少商见他手指一动,左手将顾惜朝一推,将他推出丈余,变掌为抓,去抢那陈铭手中的烟花。岂料一触到那人手腕之上,一股劲力竟然反激而来,生生将戚少商的手指震退了半寸。戚少商心中暗奇,这人生得其貌不扬,却是生平罕见的高手。

  两人四掌,便在那里对着那个烟火筒争抢,戚少商心中焦急,一掌运足了力拍过去,那陈铭不敢怠慢,也一掌击了过去。那烟火筒直被两人劲力一激,斜飞而出,顾惜朝本站在一旁观战,右手一伸,已将那烟火筒吸在手心里,托起来放在眼前细看。

  戚少商撤了掌力,退了尺许,笑道:"倒被你捡了个现在便宜。"

  顾惜朝笑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将那烟火筒抛给戚少商,又笑了一声道,"陈大庄主,你也未免太自信了,敢情是在宫中呆久了,已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戚少商恍然,方才见这陈铭走动,听他声音尖细,便有有所猜疑,听顾惜朝如是说更加确定,这陈铭定然是宫中的太监,奉了皇命才会在霹雳堂旧址上建了庄园。

  那陈铭向来在宫中,除了赵佚之外,什么时候对人服过软?顾惜朝口不饶人,听得到脸上发青。顾惜朝笑道:"戚大侠,你还愣着干嘛,等大批人来再砍杀一翻再冲出去么?"

  戚少商拔了剑,刷刷三剑,陈铭见来势威不可挡,不得已退了两步。戚少商已退到那路口,右掌击出,石壁被他击得碎石乱飞,落下堵住了路口。那路口本来极之狭小,仅容一人通过,如今这碎石堆满,一时间也难以移开。

  戚少商拖了顾惜朝,展开轻功向外奔。顾惜朝皱了眉,肩头骨碎之处,一阵阵震痛直逼得他咬紧了嘴唇,额上早已冷汗直冒。

  好容易出了那密林,戚少商虽知顾惜朝伤势必会加重,依然不敢有丝毫停留,又一口气奔了数里路,眼前一亮,一旁的酒肆旁正好有一人下马,那马毛色油光水滑,还是匹良驹。戚少商顺手抛了一块银子在那人手中,一手搂了顾惜朝,一跃上了马,伸手一拉缰绳,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奔去。顾惜朝人已半昏迷,一个趔趄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戚少商忙拉住他,搂紧在怀里。

  隔了层层衣服,戚少商都感觉得到顾惜朝身上热得吓人,低头看了顾惜朝一眼,他两腮潮红,嘴唇却是苍白。马上上下颠簸,肩伤想来更是剧痛难当。戚少商心中不忍,这时又确实不敢停下来。这般狂奔了百余里路,顾惜朝肩头上早已鲜血渗透了青衣,把戚少商的衣襟也染红了。戚少商一阵又一阵地心悸,勒了马缰,俯在他耳侧,低声道:"惜朝?惜朝?"

  顾惜朝却不回答,头靠在他肩上,已晕了过去。

  寻了一户农家,戚少商叹了口气,以顾惜朝如今的状况,也不能再这般拼了命地赶路了。若是有追兵赶上,也就看造化罢。

  请那农家煎了药端来,戚少商扶了他起身,低唤道:"惜朝?"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脸,触手火热,戚少商惊觉地缩了手,又摇了他几下,顾惜朝总算张了眼,眼中雾气朦胧的,看到戚少商却像是不认得他的模样。

  戚少商把药碗凑到他唇边,顾惜朝闻到味道一阵恶心,想呕,勉强侧转了头。又被戚少商硬扳了回来,道:"这里荒郊野外的,也找不到个大夫,这是我上山找到的一些药草,应该会有用。"

  顾惜朝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想把自己的思绪也转活似的。"你还懂医道?"有点疑惑地看了那碗黑稠的药汁一眼,"你确定没有问题?"

  戚少商瞪了他一眼,道:"你也太不相信我了?"

  顾惜朝微笑了笑,就着他的手把药一口口喝了下去,道:"没有,怎么会不相信戚大侠。"盘了膝坐好运功,戚少商见了,不欲打扰,便走了出去。

  这里虽然荒凉,但山后却有千竿修竹,一弯清流。戚少商想着若是能也在这里建间茅屋,住上若许时日,雨时听那竹林沙沙的声音,闲时去捞几尾鱼,但也悠闲。

  戚少商站在树下,忽然觉得有什么飘到了脸上。伸手一抹,却是几片花瓣。已是五月间,戚少商有些恍惚,这时该是杜鹃花开的时节了罢?

  戚少商向那在做农活的老人走去,笑道:"老人家,这里可有卖酒的地方?"老人指了指西边,道,"五里外有个酒肆,挑出一面帘子的便是,很好认。"

  戚少商向窗内望了一眼,见顾惜朝正盘膝运功,呼吸均匀,脸上的潮红也比先前褪了些。心下略放心了些,便上了马,向西边行去。

  打了一葫芦酒回来,戚少商却没在房内寻到顾惜朝。略一沉吟,戚少商向那山后的河畔走去。那时天色已晚,只余一缕薄晖,在水波上粼粼闪光。

  顾惜朝就坐在那竹林里。一身青衣跟那淡绿的竹很衬,坐在那竹下,一片片竹叶拂了他的肩,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要隐入那一片幽幽绿意中。

  戚少商走近几分,却发现他手中捻着什么东西,放在口中抿着。定了睛看,是细细的一根青绿色的东西,极细极细,却又不是草茎。

  "那是什么?"

  顾惜朝笑道:"竹心。"

  顺手拉了一簇竹叶,在中间掐了一根竹心,递给戚少商道:"尝尝味道?"

  戚少商倒真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吃,放到嘴里一嚼,皱了眉想吐,道:"苦......"

  顾惜朝继续在口里嚼那竹心,睨了他笑道:"我给你吃的东西,你还敢吐出来?"又转了转眼睛笑道,"何况比起刚才喝的你那见鬼的药,这算什么苦?"

  戚少商咬着牙把那竹心硬咽了下去,忍着气道:"是,不苦。甜。"

  顾惜朝大笑起来,抛了手里剩的半根,道:"睁着眼睛说瞎话!大侠也这般说谎?"

  戚少商在他身边坐下,潮湿的青草地柔软地让他都不想起来了。"你看起来好多了。看来我那碗药还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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