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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潮湿的水汽里看着白纸黑字,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拿起笔。

  这一次,一模谢容川又进步了一百名。

  已经没有声音在背后笑他了,连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惊喜,虽然说年轻人总喜欢嘴硬,好似对长辈的夸奖不屑一顾,但是在内心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他举着发下来的答题卡,对着斐帆又挥了挥手。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课业连轴转完了第二轮复习,卷子堆起来可以装满一个大箱子,谢容川每次丢草稿纸时都是用抱的。

  单词本翻得脱了线,只好重新买了一本,笔芯用完了两盒,橡皮没用完,倒是掉了两个。

  他急急忙忙抓着涂卡笔冲进十二考场。

  上个学期他在二十四考场。

  阳光很漂亮,落在桌子上像是澄澈的琥珀,照得手心暖融融的,谢容川写到一半。不得不伸手拉窗帘,他知道应云安就在他楼上的考场,他说他会在前面等着他。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稳健地搏动着,血液从心房心室里流出流进,四肢百骸都跃跃欲试,谢容川托着脸看着写好的作文。

  那我来了。

  这次已经不在班级里偷偷放榜了,学校半夜里把红榜贴在了大门口的公告牌上,配着大红色的倒计时27天,谢容川一大早还带着睡意往教学楼跑,差点脚底一滑摔在公告牌前。

  围观的人群声势浩大,不亚于古代科举张榜的壮观景象,谢容川想看又迟疑,垫着脚在外围试探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是想多了……

  他根本挤不进去。

  一只手突然从人群里伸过来,抓住了谢容川的胳膊,谢容川一愣抬头,应云安正从人群里劈波斩浪地挤出来,喘着气对他说:“你真的超过我啦。”

  “你156名。”

  应云安对他笑了笑。

  他靠得那么近,六七点的天还没全亮,可谢容川觉得天光已经聚集在这里,在他面前这个人身上。

  第62章

  全校三成的人会在校外考试,尽管谢容川拉着斐帆拉三天高香,他还是和斐帆分到一中考试了。

  谢容川拿着准考证恨不得高歌一曲《这太惨》,最后还是怏怏不乐收拾书包准备去看考场。

  准考证一早就被班主任收好了,谢容川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那辣眼睛的登记照,一张薄薄的纸就从他手中抽走,变成讲台上的厚厚一叠。

  完全没有真实感。

  谢容川手中的笔转了个圈,得到了上头老师一个眼刀。

  好像恍恍惚惚,玩着闹着,这个夏天就要来了。

  他收拾好书包,站在门口等斐帆,偶尔过去几个同学和他打招呼,提醒他快点去赶学校的大巴。斐帆收拾好东西,一出空调房两人都叹了口气。

  “好热,”谢容川道,“到时候我不会写着写着中暑吧。”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一中距离他们高中还有点车程,巴士是普通的公交车,改装一下就成了考生专用,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谢容川进去时打了个寒战,正巧看到班主任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带了他三年,无功无过,眼下要像以前的每一届那样,送他们去更远的地方了。

  谢容川没来由地有点心里发闷,躲到车靠后的位置和斐帆并排坐下,估计是因为老师在,所有人都只敢小声讨论,几个来得晚的被迫坐在班主任旁边,只好掏出课本装模作样了会。

  到这个时候,谢容川昨晚复习就意识到了,根本什么都进不了脑子。

  他烦得要命,盯着窗外看外面的人群,家长看上去比考生还兴奋,别校来看考场的人潮水一样淹没了教学楼,几个染发带着耳环的估计是公校那边的女孩,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形形色色的人,所有的目光都停在这里。

  谢容川这辈子都难忘记,当时他回头往学校看了一眼,红色的横幅是每年语文组都得想破脑袋想出的高考口号,那年他们的是:

  激流勇进,乘风踏浪我欲搏击沧海横流;傲视群雄,飞鞭催马吾将痛饮黄龙美酒。

  他盯着口号看了好一会。

  人潮在车前分出一条路,一路上,行人都抬头看着这条浩浩荡荡的车队,谢容川一开始还颇有兴味地盯着外面,没一会就困了,今天下午来学校早,他都没来得及睡个午觉。

  斐帆正好奇谢容川怎么突然不动了,就感觉肩上一沉。

  估计是靠着车窗被震得难受了,下意识就换了个边靠住。

  斐帆半边身子都僵了,像是空调的冷风在南极洲兜了一圈,才姗姗来迟停在他肩膀上。谢容川的呼吸舒缓地吐在他的脖颈处,像是看不见的小刷子蘸着颜料,把他锁骨到脸都刷得通红。

  他知道他应该推开他,却忍不住看了一圈车里——没有人注意这里,没有人发现这个角落的故事。

  那就再待会。

  斐帆一动不敢动,那只蝴蝶停在他的指尖,他紧张到忘记呼吸。

  然后车绕了好几个圈,已经可以看到一中的大门了,斐帆才摇了摇谢容川的肩膀:“起床了清醒点。”

  谢容川睁眼,茫然地盯着斐帆看了会,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我睡了多久?”

  斐帆不经意道:“刚刚才靠过来的,我没注意。”

  一中比他们学校大不少,地位却很不同,重点高中享受最多的经费最好的建设,谢容川一看到一中的考场就直皱眉,光线和大小都实在不尽人意,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这里读完三年的。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

  谢容川看着墙皮尽数脱落的教室,猛地想起这句话。

  他草草看了考场,就探险似的沿着林荫道往里走,斐帆在后头喊了好几声,谢容川都没听到,最后只好亲自上来把他抓回去,车上的人都在等他们。

  回校的时候,在本校考的人已经在自习,教室里没有老师,却也是难得的安静,班长坐在讲台上看单词本,看到他们回来,对他们招招手:“等你们好半天了。”

  谢容川和班长关系不错,好歹一起打了三年的篮球,“等我们干嘛?”

  息屏的多媒体蹭一下亮了,正是音乐播放器的界面。

  班长说,大家还有什么话要说没?表白的抓住机会啊,一会放学了就各奔东西了,现在正是大好时机——

  没人吭声,大家都盯着大屏幕。

  谢容川看了眼,又是首最近流行的歌曲,致青春。

  没人说话。却也难得的没有尴尬的意思,所有人静悄悄的,谢容川这个时候才有落到实处的感觉,这个夏天要到了,毕业也要到了。

  窗外的绿叶很亮,影子投在玻璃上,画片样的晃荡,其实没有几个人能唱完整首,但那几句总是能跟着哼起来,于是那一段几乎所有人——所有人都开口了。

  那些年错过的大雨

  那些年错过的爱情

  好想告诉你

  告诉你我没有忘记

  ……

  谢容川想说,突然这么煽情干什么啊,结果还没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喉咙一哑,眼眶已经红了。

  外面的虫鸣说,结束了,我们的高中结束了啊。

  那一天,广播站的点歌台作死的点歌,同学们少见地走得很慢,清书包的手脚像是变成了老年人,校园里到处是广播站的声音,即使过了点也没有停播,从一班一直点到二十五班的歌曲,还有个班点的是首《凉凉》,活生生让谢容川笑得直不起腰。

  最后是文科班点的《送别》。

  真实文艺青年。

  谢容川清空了抽屉,抱着辅导书往校门走。

  全校只剩下高三的了。

  他听到无数个声音,轻轻地在唱那首歌。

  晃悠着裙摆跑过去的,最内敛的女孩子是哭着的,平日里一起打球的兄弟沉默着,就连最不苟言笑的老师也停下了。

  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第63章.婚礼

  谢容川当时提着书包往外走,后头的阳光在地上飞溅,有的落上他的脚跟,有的缠住他的裤腿。再有的阳光攀上高枝,顺着树叶的纹路,落进他闪闪发亮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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