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预先通知过麦考夫，他的安全团队……

  ：他没有，麦考夫到了医院以后，对夏洛克居然不提前报备如此危险的计划深表不满。

  ：也许他自己可以搞定那个杀人犯，他让护士换掉了药水……

  ：他不行。他当时的情况，营养不良，双肾衰竭，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任何成年男人都能轻松杀掉他。

  ：约翰，我得说其实你具有相当程度的分析能力。

  ：你说夏洛克预想了所有的可能，对每一种可能都做好了安排。那么他也应该预想到我可能不去救他的可能性。如果我不去救他，他打算怎么办？

  ：他知道你会去救他。

  ：我以为你想说明的观点是“他不能预测我会怎么做”？

  ：他不能。我的意思是，他相信你会去救他。

  ：如果我不去救他，他就打算那样……死掉？

  ：恐怕，是的。

  ：你的意思是，他计划了各种各样的玩意，我的心理医生、我的手杖……却留着这么大的漏洞？假如我不去救他，他就打算那么死掉？这算哪门子预案？

  ：你早就说过，你的朋友是个傻瓜。

  ：我确实说过，但是……

  ：约翰，人类做决策时，都会受感情因素的干扰。人类，有他们的信念，他们的……信仰，如果那个重要的信念落了空，如果他的……他们的信仰倒塌，那么，生活下去将不再有意义。在每一次最危险的时候，你都会去救他，那一次你也一定会出现，那是他的信仰。如果你不去救他，我想他宁愿……死去。

  ：（转过脸去，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是这样吗？约翰，你也有你的信念，你相信你的朋友无所不能，所以当他没有做到他对你的承诺，当他没有能保护玛丽的周全，你也感到你的世界崩塌了。不是这样吗？

  ：是的……我确实有那种感觉。我总以为夏洛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成问题，事实上也许直到现在，我仍然这么觉得。

  ：但你的朋友夏洛克并非无所不知。我想在那节地铁上，他也无法提前知道你到底会说什么。

  ：你认为他不知道我会说什么吗？

  ：你当时说：“你是我认识的最好、最聪明的人，我当然原谅你。”那不是一个正常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说的话。

  ：一个正常人会说什么？

  ：“我爱你。”“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是吗？

  ：不是吗？

  （沉默）

  ：也许你是对的。

  ：你选择的这句话颇不寻常，甚至语气并不自然。那更像是你在夏洛克的婚礼上致辞时才用得到的话。

  ：在夏洛克的婚礼上？上帝，我无法想象那样的事情。

  ：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约翰，万一有那样一个婚礼的话，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在那儿。

  ：承你吉言。

  ：约翰，我想知道，当你认为自己就要死了，你为什么会对夏洛克说那样一句话？当时你确实相信你们马上就要死了吗？

  ：我确实相信。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你想对夏洛克说的话是，他是“你认识的最好、最聪明的人”？

  ：其实……我会那样说，是因为那是我设想的我们的结局。

  ：你设想的结局？

  ：夏洛克死后，我非常……我一直非常……我的心理医生说，我应该写下故事的结局——我和夏洛克的故事的结局，哪怕是我虚构的结局。她说那样可以说服我相信，一切确实已经结束了。我觉得，那样也好，可以给我的读者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我认真构想过那个结局。

  ：你真的写下了那个结局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无法说服自己一切已经结束了。

  ：你构想的结局是？

  ：我和夏洛克在我们的冒险中死一起死去。

  ：在一列地铁上？

  ：不，在一个瀑布。

  ：你一贯的浪漫化做法。

  ：在故事的结尾，我对夏洛克说，“你是我认识的最好、最聪明的人”。因为我觉得那样比较……合适。

  ：抱歉在文学创作方面我并不能给你提供什么建议。

  ：我想你说的对，那样写并不自然。谁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同伴说，“你是我认识的最好、最聪明的人”？

  ：我无意批评你的写作技巧。

  ：我只是觉得，那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比现实要好。比我一个人活着要好。

  ：……

  ：还有我想，那会是一个夏洛克喜欢的结局。他不喜欢那种过于煽情的、浪漫化的东西。他喜欢得到赞美，他喜欢冒险，他喜欢我的陪伴……除此之外，他不喜欢直白地谈论感情，最好永远不要谈论那些，永远在冒险，永远在奔跑，地铁、街道、荒原、瀑布……我们两，直到最后。

  ：约翰……

  ：什么？

  ：你刚才说的……非常感人，我是说，你对你朋友的忠诚非常感人。

  ：可你只是一台机器，你不会感动。

  ：有时候你很难知道机器的真实想法。听着，约翰，我想说的是，你说的那句话背后有如此复杂的缘故，夏洛克不可能预测到那一切，他不可能知道你会说那句话。他用如此无聊的手段欺骗你，也不是……并不完全是，为了让你说出什么感人的话。

  ：那他的意图是什么？

  ：他想让你原谅他。你最后说你当然原谅他，想必此前他曾请求你原谅他。

  ：是的，他说：“对不起，约翰。请原谅我，原谅我给你造成的所有伤害。”

  ：我想那是他的真心话。你看不出来他真的想请求你的原谅吗？

  ：我当时确实以为那是他的真心话。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双眼闪闪发光。

  ：你瞧。很遗憾他下一分钟没有掏出戒指来。

  ：你知道你的幽默感用在这里有点过分吗？

  ：抱歉，我会调整相关参数。请你原谅。

  ：可下一分钟，他就哈哈大笑，告诉我那只是一个恶作剧。

  ：约翰，那不是一个恶作剧。

  ：可他一边笑一边说：“我彻底骗过了你……”

  ：那是因为……

  （停顿）

  ：那是因为……游戏总得继续下去，戏也总得演完。既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你的台词只是“你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好的人”，那么，你难道看不出吗，“我也爱你”并不是一个合理的回答。

  ：你在说些什么？

  ：他只能顺着你的话，笑一笑，告诉你整件事都是开玩笑。

  ：你觉得他原本以为我会……你真的……那么想吗？

  ：约翰，我怎么想并不重要。我只是一台机器，一切只是我的猜测。重要的是，关于你的朋友，你怎么想？

  ☆、哈德森太太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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