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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王爷,你可知皇甫大将军怎么死的?”

  “不是死在战场上么”

  “若真是死在战场上,我便不会这么问。”

  皇甫柒竟面露讥诮的冷意,毫不顾及夏随锦尊贵的仁王爷身份,仰高了尖细的下巴,一字一顿说得格外缓慢:

  “是毒杀。”

  他下意识觉得不可能。

  将军的行踪与膳食都是机密,不可随意告知,怎会中毒?

  “数百年来皇甫家为守护你大寰江山戎马战场,只为博得一个‘忠臣良将’的名誉。我是俗人,不知道什么大节大义,也不愿晓得名垂千古是什么滋味儿,那些‘大将军’、无双名将的美誉在我看来都是染血的,不知多少回出生入死换来的,当真不值得!”

  夏随锦皱着眉头,道:“你跟我说这些有何用?你要看不惯,就同皇甫老爷子说去,把那御赐的大将军牌匾砸了,上书说他老了不中用了,要辞官归隐。让皇甫端和跟着你走,这不就得了?何必在本王面前惺惺作态,说这些没用的。”

  “……他们同我不一样”

  “是了,皇甫家自有傲骨,你是外人,虽冠上了‘皇甫’的姓氏,但这里头的魂,你一丁点儿也没学到。”

  夏随锦扶着石狮子坐下,又道:“北漠大军压境,皇甫景明死了,皇甫端和顶上;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皇甫端和也死了,皇甫老爷子岁数大又怎么,只要没老到脑子糊涂,他就得替皇甫家上战场,哪怕是死在战场上。”

  “真恶毒!”

  “皇甫端和上战场,你是军师也得跟去。他的安危可就系在你身上了。”

  皇甫柒傲然道:“那是自然。”

  然后,又看着夏随锦的脸,目光耐人寻味。

  夏随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怎么?”

  “仁王爷,你可知天下大势?”

  “……?”

  皇甫柒负手而立,神色凛然,目光幽远而苍茫,说:“寰朝强盛太平数百年,然物极必反、盛极则衰,天下之势应运而生。”

  “那如你所说,天下之势是什么?”

  夏随锦眼神骤冷,面上已有愠色。

  “寰朝气数已尽,新人将取而代之。”

  顿了一顿,他又极自负地讥笑:

  “武林势力接连覆灭,尤其千府山庄那一把火烧得百姓怨声载道,纷纷指责朝廷暴戾不仁,尽失民心;皇甫大将军素有威名,可惨遭毒害,民怨四起,这两桩大事单看尚有挽救的余地,可一并发生,便堵死了活路。它们发生得如此凑巧,依我看,是被有心之人算计了吧。”

  夏随锦难掩惊讶,道:“你这脑子……”

  “仁王爷如此颓态,想必武林一行被屡屡算计,吃尽了苦头。”皇甫柒煞有介事地说,“连心思缜密精明的仁王爷都败下阵来,看来那人有几手真功夫。”

  “不,皇甫小公子,我觉得寰朝还可以救一救。”

  夏随锦突然恭敬地作了个揖,请教:“小公子可有什么高见?”

  皇甫柒不屑一顾:“我皇甫柒此生不求功名富贵,只想跟皇甫大哥安稳地度过此生。”

  “这不碍事。你就当指点一下我这个愚人。”

  他越发恭谦,眼前这位皇甫柒确有几分独到的眼力,是他失策,先前竟未留意过。

  皇甫柒道:“没见过你这样的王爷,都说了是死局,怎么还有救?”

  “那皇甫端和呢?依他刚烈忠贞的性子,寰朝灭了,他定要以身殉国的。”夏随锦又不着急了,慢悠悠地说,“你不救寰朝,总要救一救你的皇甫大哥吧。”

  “你!”

  “嘻嘻,你说,我都听着。”

  皇甫柒气呼呼地坐到台阶上,细长的眉毛挑高,大声道:“法子多了!可没一个能行的!”

  “这……何意?”

  “远水解不了近火,惠王爷远在雪国,远水解不了近火;宁王爷不知去向,贤王爷、宸王爷不通政务军事,没一个中用的。”

  夏随锦指了指自个儿,问:“我呢?”

  皇甫柒狠狠地瞪过来:“你要上断头台,以死平息民愤。”

  此时傍晚,微风不燥,吹在身上竟是刺骨的冷。夏随锦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追问:“然后?”

  “挨过眼前,等诸位王爷归来,再细细谋划。”

  “此去凶险,若是不归……”

  皇甫柒绞着手指,眼眶微红,说:“那我便陪他同生共死。我会尽我所能辅助皇甫大哥,即便不能……不能打胜仗,要死也要顶天立地死在战场上。”

  他又说:“不会回来了,我知道的。他身负大节大义,我便陪他大节大义。”

  夏随锦哽着嗓子,连他看不上眼的皇甫柒都有如此气节,他堂堂仁王爷,天潢贵胄,还舍不下这条命?

  “好,我明日就同皇兄说,这命……我不要了,横竖是我的过错,以死谢罪也是应当。”

  早知要死,还不如早早死了,还能省下父皇的命。

  皇甫柒看他颓靡不振,哼道:“未必!你想死,也要看夏帝舍不舍得。”

  第57章第五十七回团圆

  金阙城骄奢,王侯贵族一掷千金,轻歌曼舞醉生梦死。

  夏随锦心中悲凉,夏帝依旧不愿见他,眼看中秋将至,处处张灯结彩,唯有他伶仃失落。

  ……

  中秋当晚,放天灯、舞火龙,欢声笑语不休。夏随锦站在门前冷落的大将军府外,放眼望去缟素成霜,寒风萧索肃穆。

  便在这时,府门缓缓打开,一缕昏黄的烛光迤逦洒落至近前,他循着拉长的身影看去,只见门槛处白衣素雅的夏帝手持一盏灯笼,正微笑看着他。

  “大……皇兄!”

  他诧异地迎上去,道:“您怎在此?”

  夏帝身形消瘦薄弱,面颊稍显沧桑。他怀中托有一个锦盒,面色欢喜,道:“我来祭奠友人。今夜中秋团圆,我正想着去仁王府找你,今年父皇、皇弟们都不在,只有你我做伴儿。”

  说着将怀中锦盒推至夏随锦的面前,微笑颔首,示意他打开。

  锦盒雕刻有桂树盛开、玉兔捣药的花纹,繁复且精美。他以为是月饼,掀开盒子,却嗅到了桂花香。

  “这是……?!”

  夏随锦霍然抬头,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慌神色。

  夏帝笑道:“这是桂花饼,父皇不在,我替他做了。说来你在武林奔波数月,可曾遇见父皇?……我可很久没见父皇了,甚想念。”

  “父皇他……”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短剑没入宴熙心口的一幕,他喉头哽咽,斟酌地说:“遇见了,父皇跟皇叔一起。”

  “那他可曾提起我?”

  “提起了,夸你沉稳,临危不惧颇有他当年风范。”

  “是么”,夏帝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说:“这分明是自夸。”

  “可不是。父皇跟皇叔两个老不修,成天在我跟前卿卿我我恩爱卖弄,可烦死了。”

  他揉了揉眼睛,那日皇叔扛起父皇的棺木,苍翠青山中逐渐远去的背影孤寂而落寞,他想,这辈子他都不敢见皇叔了。

  “皇兄,这儿风大,我眼睛吹得难受,换个地儿罢。”

  “叫我‘大哥’。”

  夏随锦呐呐地答:“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繁华的夜市,空中飘来栗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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