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莉叹口气,不再说下去了。她低头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塑料袋团了团,精准地丢进安迷修办公桌另一侧的垃圾桶里。
“那就说点别的。今晚我一个朋友搞了个联谊,你来玩吧。”
“联谊?”安迷修本能地想拒绝,凯莉目光锐利地瞟了他一眼。
“你想清楚。你要是拒绝了我这个,搞不好等会儿就要有些不太熟的同事拉你今晚出去联络联络感情,灌你几杯酒,顺便套问一下雷神集团的大事小情。”
“......联谊?去,我去还不行吗。”
安迷修从医院走的时候故意磨蹭了会儿,凯莉就打来电话跟他喊:“我们吃完饭了!你来吧”,旁边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安迷修推开包厢门的时候被烟味呛得咳了两下,才隔着一屋子的烟云缭绕看见在歌词屏前面一边蹦一边“流向那万紫千红一片海”的凯莉。
安迷修找了个烟味稍微淡点的角落坐下。麦霸凯莉大佬从最炫民族风唱到处处吻,再从“没有心别再拖好心一早放开我”唱到“他似这月儿仍然是不开口”。最后她丢下麦克风坐到安迷修旁边的时候,安迷修满脑子还是天后王菲缠绵悱恻的那一句“不管一切是疑问,快乐是情人”。
凯莉拉开一罐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打嗝的姿态怎么看都看不出半分的金枝玉叶大家闺秀。
“来,采访一下。临着自己要分手了,是不是听什么情歌都特扎心。”凯莉笑呵呵地问他。
“一般般吧。”安迷修没什么底气地说。可惜前面的人一首《死了都要爱》正唱到高潮部分,凯莉在一句七个字里六个唱破音的激情嚎叫声中凑过耳朵来,大声喊,“你说什么?”
“我说!敲伤心!嘤嘤嘤!”
凯莉一个没防备,笑倒在沙发靠背上。“不是,我说安迷修,你还不知道雷狮么?他就是太骄纵了,傲气过了头,就看起来格外地端着。”
“以后他继续端着去呗,跟我没关系了。”安迷修盯着,好一首血腥爱情故事,“我改变不了他,我还不能也任性一回?”
“行行行,有理有理。”凯莉晃了晃喝空了的易拉罐,往垃圾桶里一扔。“安迷修,我觉得我得跟你说说——”
歌曲一个断拍,包厢里刹那间静了一下。安迷修听见熟悉的铃声。他跟凯莉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喂?”
“安主任你好,我是卡米尔。”对面的声音非常冷静,“因为您拉黑了我的号码,我只好找了个公共电话亭给您打了。打扰了很抱歉,我希望您别着急挂电话,先听我说几句。”
“你等会儿。”安迷修捂住手机话筒,跟凯莉示意了一下,起身推门走到包厢外。
“什么事?”难为小孩子不是道理,安迷修本着这样的原则态度平和。
“我大哥酒精中毒住院了,因为当时离二院最近,就送到二院来了。希望您能来看看他。”
酒精中毒??雷狮???
“我和雷狮已经分手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之间最近有一些矛盾。现在给您打这个电话也是我自作主张,大哥他并不知情。”卡米尔旁边有剧烈的风声,安迷修猜他现在应该是站在住院部楼下的b门那里的电话亭——那里人最少也最收风,尤其这个时候冷得不行。“我不了解您,也不敢说比您更了解我大哥。但是我有直觉,我认为他是真心喜欢您,您应该也是喜欢他的。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不可以谈一谈?”
“卡米尔,我和他已经谈过了。如果能收效,就不需要你现在顶着风给我打这个电话了。”安迷修站在包厢外,食指从廊壁上的水晶镜面墙饰划到一旁的挂画,“你的直觉大概是错误了。抱歉。”
卡米尔没有说话,听筒里只传来风声。
“哦对了,叫他多喝水,吃点含糖高的水果,注意自己的胃。比我去看他有用。”安迷修捏起画框下面坠饰的流苏,“祝他早日康复。”
安迷修刚挂了电话,凯莉就从包厢里钻了出来。
“卡米尔?”
“嗯。”安迷修不太想继续说这事儿,拍拍凯莉肩膀示意她回包厢去。
“雷狮找你?”
“不是,雷狮住院了,卡米尔打电话让我过去看他。”
“你拒绝了。”凯莉看着他的表情,笃定地说。
“嗯。”安迷修把手机装回衣袋里。
“......你应该去的。”
“我凭什么啊?”安迷修都快气笑了,“分手是我提的,然后我还一而再而三地随叫随到,谁跟他闹着玩儿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雷狮端着吗?”凯莉稍微仰起头直视安迷修。
“你说。”安迷修双手抱在胸前。
“现在的雷神集团,明面上的当家人还是他爹,但是事实股权已经全在雷狮手里了。没记错的话,雷狮今年才三十一岁。他现在在圈子里叱咤风云,他爹直接给他的其实很少,多数还是他自己拿到的。他见天儿地跟他爹和俩不成器的哥哥在家里玩夺权,出来还要护着卡米尔这个便宜弟弟。谁的江山不得自己打拼出来?他没日没夜地谈生意、应酬、培养自己势力的时候,听说是真的很艰难。那时候他才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他凭什么能拉拢一群巨擘支持他,去谋他爹的反?如果证明不了自己的能力和野心,谁会愿意把赌注押在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身上?”凯莉叹了口气。“他的事我大部分是听我爸说的。我爸总说我不求上进,拿雷狮给我当正面典型,说他敢拼敢做。”
安迷修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凯莉看他一眼,接着说下去。“他那段时间,说是如履薄冰都不为过。只要办错一件事,就有前功尽弃的可能。我去年隐约听到了点风声——说是开发区那块地皮,雷狮为了拿到手,得罪了个人,转天儿出公司的时候就挨了一闷棍。这事儿怎么解决的我是不知道,毕竟雷狮的路子也够野,底子没那么白——按照雷狮的手腕,敢招惹他的人下场肯定比他惨得多。但是安迷修,”凯莉顿了一顿,后面的一句才说出口。“去年他断过两根肋骨,这事儿你可知道啊?”
安迷修嘴唇抿成一条线,上齿把下唇咬得发白。
“按照工作量来说,他大概比我们这些医生连台手术的时候都要累——平均一天能睡上三小时都算我给他多搭了半小时进去。就算是到现在,雷神集团这么大个摊子,他拿到手了要想不丢掉,付出的也远比你想象的多。件件过目、事事上心,拿的是总裁的权,干的是总经理的活儿。你当决策就容易?我来瞎猜一句,他神经衰弱应该挺严重的吧?晚上睡觉有点儿动静就醒了是不是?不如换你来猜猜,这毛病是怎么来的?”
安迷修手落在身侧,冰凉的指尖扣进掌心里。“是他不肯告诉我,我又错在哪里?”
凯莉笑了一声。
“安迷修,是他不告诉你?你这么说话良心不痛吗?”凯莉倚在墙上,“你只是害怕真的了解他、走近他罢了。你觉得他是坏人,你的正义不允许你去真的接近他——你害怕知道他做过什么坏事,让你良心难安,不能继续遵从私心和他在一起。”
凯莉看着安迷修,一字一句把话说完:“他腹背受敌、进退维谷的时候,你和他站在一起了吗?他疲于奔命、寝不安榻的时候,你可关心甚至知道过一丝半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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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个个也探问爱恋不老的秘方唯有壮烈离座可百世流芳
安迷修把车靠进停车位,熄火想了五分钟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但终究还是白费脑筋——要想通雷狮的弯弯绕,安迷修到底差了一点火候。
想不通的直接问就是了。走到病房门口,卡米尔刚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安迷修,愣了一秒才点头示意。“您来了。”
“怎么样了?”电话里话说得太绝,没给彼此留余地,挂了电话又马上巴巴地跑过来,多少也有些尴尬。安迷修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问。“急救过了?”
“嗯,”卡米尔往旁边让了一步,“洗过胃了。大夫说中毒症状不是特别严重,预后比较好。开了美他多辛,也注射过了。”
安迷修点了点头。“我......”
“大哥他现在醒着。”卡米尔抢先一步说,“我下楼去拿药,您直接进去就行。”
这孩子早熟得让人咋舌了。安迷修只好点了点头,“谢谢。......我不会待很久的。”看到卡米尔转身要走,又把人叫住,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卡米尔只穿了一件薄毛衫的肩膀上。“外面太冷了。”想到刚才这孩子就是穿着这么一点儿衣服在风口给自己打了六七遍电话,就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如果自己没有碰巧听见,不知道卡米尔还要继续打多久。
这不是造孽吗?安迷修心里叹息,怎么除了他自己,就没有人看出来雷狮和他根本不合适呢?
他放慢脚步走进去,雷狮半闭着眼睛倚在床头。中毒症状到底拖慢了知觉,他的反应比平常明显要迟缓些。安迷修走到床边坐下,他才看了过来。
“你来干什么。”他盯着安迷修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线喑哑得不忍卒听。
“卡米尔去拿药了。”安迷修答非所问,“现在还想吐吗?”
你别管。雷狮想这么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摇了摇头。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安迷修拿起旁边放的苹果,从自己的钥匙链上取下一把小型军刀削了起来。
“不知道。”雷狮又闭上了眼睛,“你别多想,只是应酬罢了。”不是因为你。
安迷修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太过浅显的潜台词让气氛更加僵硬。他们现在到底算个什么关系呢?安迷修觉得已经分手了,在雷狮看却未必;就算恋情已经葬送,但这彼此完满也彼此消磨的两年却实在死而不僵,时不时就从细枝末节里横生出祸乱来绊他一跤。自打决意跟雷狮分手开始,安迷修已经跌跌撞撞走了好些时日,但现在回头看看,也不过都是在原地绕圈子罢了。
这大概是这位商界精英最不容光焕发的一刻,安迷修想。可是就算到了这份儿上,雷狮的姿态依旧是好看的。仍然傲慢从容,仿佛一切都志在必得,他依旧能握紧想要的一切:权力、财富、人,他要和谁一起,谁就永远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安迷修忍不住问他:“雷狮,一直这么端着有意思吗?”
雷狮没有回答。他知道安迷修什么意思,也能猜出安迷修听说了些什么,他甚至知道安迷修现在心里不好过。的确没意思,但他不会说。没了这两分骄矜,就不是他雷狮了。然而安迷修知道了些什么,现在雷狮会说出口的话只剩下了一句。“你还想分手吗?”——即使他们都已经知道答案。
“你说呢?”安迷修反问。彼此都足够心知肚明,有些话其实不必说出口:出轨不是分手的原因,关系无以为继才是。
如果雷狮继续问下去,交谈就不会太体面了。于是雷狮恰到好处地停下话头,想起了那个莫名其妙、无聊透顶的夜晚里他曾经做过的梦,然后在心里想想梦里的安迷修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竟然真的作了一语成谶的因由。
安迷修把手里那个主要目的是分散注意力的苹果削完,最后一绺果皮从他手心滑落下去。军刀被手帕纸仔仔细细地拭净收起,雷狮看着他拿起刚削好的苹果,自己咬了一口,丝毫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胃里空荡荡的疼痛突然凝结为一股浑浊的恶意从雷狮喉管里上涌。他平淡地深呼吸两次,依然没能排解。他不知道自己压抑多久了——但是这口气闷在胸腔里,已经渐渐要把五脏六腑都挤碎。于是他张嘴,吐出刀子来。
“你差不多行了吧。”
安迷修嘴里一口苹果正嚼得喀嚓响,听见这句噎了一下。雷狮靠坐床头端端正正,眉目低垂。那双太好看的眼睛被睫毛遮挡住了,下巴有一点埋在浅灰色的高领毛衫里。大概全赖这件高领衫——雷狮平常很少穿这种风格,嫌。但他此时端肃的神容竟然显得温柔。这种时刻安迷修永远学不会不动声色:他几乎是本能地去看雷狮,目光里的那点情绪暴露无遗、不遮不掩,好的坏的都是。
“你记不记得......”这个开头实在有些翻旧账的意思,雷狮曾最看不上这种小气兮兮的行径。所以才说了半句就咳,嗓子风箱一样,气流带出的声音粗砺得很。“......两年前你跟我说要试试那天。”这个时间点太微妙了,此刻提起来更让安迷修如坐针毡。好在骑士足够敢作敢当。安迷修“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把身板又绷直了两分,像课堂上没复习又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后来我一直搞不明白,那天是谁把我在哪儿告诉你的。”雷狮慢慢地说,“我随便猜猜。卡米尔?”
“不是。”
“帕洛斯?”
“嗯。”
他笑了笑,没有发出声音的那种。安迷修猝不及防地对上他抬起来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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