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我与邵公(崔颂的老师何休)有过一面之雅。邵公之才,经纬可通。”
说完,谦和守礼地与二人道别,走了。
崔颂与郭嘉面不改色地回到落脚点。
等到仆从奉上热酒,郭嘉一口饮尽,对沉默不语的崔颂道:
“刘玄德此人,惯爱与人沾亲带故,你切莫介怀。”
崔颂明白郭嘉这是怕自己因为何休的事介怀,摇头道:“场面之谈罢了,倒也没说什么。”
又询问郭嘉的身体近况。
这几年,崔颂在关注戏志才身体状况的同时,也为郭嘉的健康程度愁掉了许多头发。
根据历史记载,郭嘉早卒于公元207年,离今只剩9年。
他寻过无数名医,包括华佗与张机,得到的诊断都是:郭嘉的身体十分健康,符合每一个正常青年应有的健康水平。甚至,因为士者尚武的风俗,不说现代一部分游戏宅的亚健康体质,纵是体校的学生,身体素质也不一定比他更强。
崔颂一方面为此感到欣慰,另一方面更觉沉重。
若真如后世一部分人的猜测——郭嘉是因为水土不服,染上急症而亡,那倒是能提前做好准备。怕只怕,他所得的是“初时不见踪迹,一旦发作则无可救药”的恶疾。
“怎的又出神了?”
听到关怀之声,崔颂正待揭过,就听门外传来童子稚嫩的声嗓。
“阿父,你回来了?”
正是郭奕。
第118章评价
郭奕是郭嘉从西地救回来的族兄之子。自回了一趟族地后,郭嘉便一直对外宣称郭奕是自己的儿子。
除了郭奕的亲父,其余郭氏族人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反倒是崔颂,因为与郭嘉共患难,亲眼见了郭奕的身世,又因为郭嘉对他没有隐瞒之意,所以对一切心知肚明。
郭奕年纪小小,却并不怕生。郭嘉拜访旧友的时候常带着他,他也是见过崔颂的,此时大大方方地与崔颂见礼,便懂事地告退,不打扰两人叙旧。
待郭奕走后,崔颂问道:“那郭瀚,可还有来纠缠?”
崔颂口中的郭瀚,正是郭嘉的十二从兄,郭奕的亲生父亲。
昔日郭瀚为了自己的性命,弃亲人于不顾;后又为了自己的名声,不肯认郭奕这个儿子,这样的人自然为人所不齿。
然而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郭瀚在抛亲弃子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他有朝一日竟会染上急症,病好之后……不举了。
这个残酷的打击令他日渐暴躁,而接下来的发展证实了“祸不单行”这个词的含义。
兵祸横行,他的大儿子死于战乱,小儿子死于疫病。仅有的两个儿子先后早夭,不但令他悲痛,亦断了他最后的希望——
当下之人皆重子嗣传承,断子绝孙于他们而言,比穷苦一生撩倒而死更加难以接受。
郭瀚倒是还有几个女儿,但在他眼中,女儿终为外姓者,生与没生无甚差别。
正在郭瀚绝望之际,他突然想到了郭奕。
郭嘉虽然从未说过郭奕是他郭瀚的孩子,但一开始确实是有意让郭瀚认子的,只因见着郭瀚的推脱之态,这才改变主意,称郭奕是自己的儿子。
郭瀚人品有瑕,但他的脑子没有问题,甚至称得上十足的聪明,不然也不可能拜名士为师,独自从凶悍的外族手中逃出。他早早看出了郭嘉的来意,对郭奕是他郭瀚儿子这一事实心知肚明。他的两个儿子意外丧生,自己的不举之症还不知道有没有治愈的可能,被郭嘉带走的郭奕,很有可能会是他下半辈子唯一的儿子。
因此,曾对郭奕弃之如敝履的郭奕,彻底忘了自己当初是怎样视郭奕为耻,又是怎样鄙夷郭奕的生母,一心想要认回子嗣。在他看来,郭奕身上流着的是他的血,认他这个亲父是理所当然的。可他也不想想,以郭嘉的脾气,又怎会如他的意?
哪怕郭瀚咬咬牙,坦白自己曾经做下的不齿之事也无济于事——郭叔祖托孤一事只有郭嘉与崔颂二人知道,郭瀚此举并不能证明郭奕是他的孩儿,反倒徒劳无功地坏了自己的名声,遭到族人亲友的鄙薄。
郭瀚就算用“自己没有儿子”的理由让族里过继子嗣,族里答应了,也不可能过继郭奕:名义上郭奕是郭嘉的独子,在只有一个孩子的情况下,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把孩子过继给他。更何况过继之事本就需要出继一方的同意,郭奕已入郭嘉这一支的族谱,郭瀚就是再怎么闹,也不可能从郭嘉手里抢回郭奕,反而会被族长申饬。
郭瀚别无办法,只得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来许都投效,准备与郭嘉长久作战。
曹操虽接纳了郭瀚,但只给了他一个清闲的职务,除了定期的述职召见,基本没有交流。
这待遇,别说身居重职的荀彧、荀攸,比起与他同属新人的郭嘉,亦是差得远。
当他听说郭嘉只比他早来几个月,却在来的第一日就与曹操秉烛夜谈,得到曹操的看重与赞誉,郭瀚的神情堪称精彩万分。
在他看来,同族的郭嘉虽有几分才学,但为人疏狂而放纵,不懂得曲意逢迎,这样的人怎么会得领导者的喜欢?
郭瀚心中郁愤不平,这份不满,在他屡次碰壁,而郭嘉愈加得曹操的青睐、任以军师祭酒时达到了顶峰。
军师祭酒一职虽然不是中央任免的正式职位,却是曹操亲自所设,不隶属于中央,只听令于曹操,非亲信不可担任。
光只这一点,就比仅有虚职的郭瀚胜出无数。
更何况。
祭酒,自古就有首席之意,乃“同类之长”,曹操以此为名,用意为何,可见一斑。
与郭瀚有着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诚然,郭嘉明辨通透,是个难得是明白人,但他年纪轻轻,资历尚浅,来曹操帐下不过数月,何德何能竟得到曹操的另眼相待?
这个疑问不但萦绕于司空府许多人的心中,亦在千年后引起了几多争论。
崔颂在现代见过许多“无底线嘉黑”与“无底线嘉吹”,在他看来,双方的观点都有失偏颇。
认为郭嘉是无所不能的神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世界上或许有天才的存在,可天才也是凡人,不可能没有缺点,不会犯错,至于坚信“郭嘉不死卧龙不出”这种神奇言论的拥趸,大概是不清楚郭嘉死的时候卧龙只有二十几岁,还未到古人“三十而立”的年纪。
但要因此认为郭嘉无才无能、徒有其名的,这也有失公允。
先不说郭嘉是荀彧举荐的,以荀彧在举荐方面的建树,不可能把一个庸才推荐给曹操(魏武帝言:“荀文若之进善,不进不止[1]。”);也暂且不提郭嘉在《三国志》纪传中的一席之位;且看《三国志》作者陈寿的评语:“(陈寿)评曰:程昱、郭嘉、董昭、刘晔、蒋济才策谋略,世之奇士,虽清治德业,殊于荀攸,而筹画所料,是其伦也[2]。”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郭嘉等五人,他们的才华与策谋,都是当世少有的奇士。虽然在治业的贡献上比不上荀攸,但要论及谋划方面,他们是不相上下的。
后世之人大多承认荀攸的才干与建树,认为他可为曹营谋士之首,荀攸之谋划如此,得到陈寿如此评语的郭嘉,又怎会是泛泛之辈?
而嘉黑者“曹操赤壁之战惨败后大哭郭嘉只是作秀之举”这一论断也存在着可质疑的地方。诚然,曹操哭郭嘉此举不乏政治成分,但不知诸君是否有听过这么一句俗语:“若要被人利用,首先需要有利用得到的地方。”
如果郭嘉是个徒有其名,只会讨曹操欢喜的庸碌者,曹操在众人面前哭郭嘉,到底有什么意义?
结合语境思考,这就好比,公司近期的业绩滑铁卢,整个公司愁云惨淡,这个时候,你的领导在众人面前哭诉:
“唉,要是前头走的那个经理还在就好了。”
如果那个经理只是个草包,你老板这么哭诉,你只会觉得老板脑子有包。
曹老板当然不是脑子有包,他既然做出了“哭郭嘉”这件事,不管理由是什么,目的是什么,都说明郭嘉值得他一哭。
比起曹操前期的其他“知名”谋士,郭嘉可以说是最年轻的。年纪轻,资历浅,去世早,却与大他十岁,数十岁的功臣们并列,在史书中留下一席之地,这样的人,纵然他非惊世之才,也绝非庸碌之人。
可正是因为他年纪轻,资历浅,去世早,在史书的春秋笔法之下,令后世之人对他的能耐生出疑虑,形成两种天差地别的评估。
可不管后世如何点评,郭嘉在史书中占据一席之地是事实;与程昱等知名谋士共同列传是事实;被著书者赞誉,受曹操欣赏与信重,在死后被曹操三次恸哭,写信追思也是事实。
甚至,著名军事家、文学家、政治家,伟大的领袖毛泽东也曾向身边的众人推荐《三国志·郭嘉传》,并多次提及郭嘉的事迹,对他的战略思想表示高度赞扬。
崔颂自穿越前便对郭嘉这个角色心存好感与惋惜。穿越后的一番相处,不但增进了他对郭嘉的了解,使他心中的郭嘉从一个单薄的形象变成有血有肉的3模型,更使郭嘉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重要而特殊的位置。
因此,在听到有人说郭嘉的坏话后,崔颂想也未想,当面与人顶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1][2]出自晋·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
我爱嘉吹,但是我讨厌过分的嘉吹。
过分的嘉吹和无底线的嘉黑一样讨厌。
每次看到弹幕上刷“郭嘉不死卧龙不出”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尬感,隐约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黑郭嘉的了。恳请同好们讲点基本法……想想鲁迅先生的话,多智则近妖。
第119章口舌之争
因着曹操的态度,不少府臣对新来的崔颂起了重视之意。朝廷与司空府还未传来正式辟召的文书,就有文臣雅客的请帖三天两头地送到他那儿,邀请他参加各种名头的小会与聚宴。
崔颂推了那些小规模、目的性明显的聚会,只接了一张“以文会友”的酒帖,按时入场。
哪知才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入座,就听到旁边的人在说郭嘉的坏话。
“论出生与资历,他不及二荀;论名望与文才,他不如孔文举与您;此人既无建树,又无英才,何德何能,得主公偏爱?”
崔颂眉峰一皱,到底忍住心中的不快,替自己斟了一杯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